說到這裡的話當真是非常的微妙。
純美純美,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某種種族或者某一類的人群認為這個東西是純美的嗎?
而現在,歸寂看見了某種可能。
——繁育的子嗣們深深的認為,自己的母親是世界上最純美的存在。
「那麼。」歸寂開始思考。
假如繁育星神的孩子們認為繁育本身是最純美的存在,那麼這股願力是否最終會托舉著對方成為真正的純美女神。
……——哈?
這個世界上對其他星神的讚美都是【繁育星神】【存護星神】【巡獵星神】【歡愉星神】……
那麼為何只有純美女神是純美女神而不是純美星神呢?
一位星神竟然如此指向性的是女性。
繁育星神尚且都沒有說過母體必須是女性啊。
這個概念本身在星神體系中就是一個異類。其他星神的名號,全都指向一種抽象的命運、行為或法則——繁育是生命本能的擴張,存護是永恆的築城與固守,巡獵是無休止的追獵與復仇,歡愉是超越一切意義的狂笑。
這些命途鋪展開來,是一片沒有面孔的汪洋,任何種族、任何個體都可以將自己的身影投射其上,不分形態,不辨雌雄。
可純美不同。
純美,被稱作女神。
這個稱謂不是信徒們私下的愛稱,不是某個教派內部的隱秘代號。不,它是整個宇宙層面對這位星神的正式定義。在星際和平公司的官方文獻里,在博識學會的命途分類學中,在無數學者與先哲跨越千年的爭論之間,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個稱謂——純美女神。
仿佛這位星神的存在本身就天然地、不可避免地綁定了女性的形體、女性的氣質、女性的神性。仿佛美這個命題在抵達星神層級的那一刻,就必然要穿上名為女性的軀殼。
可這是誰規定的?
歸寂的腦海中浮現出繁育星神那些鋪天蓋地的子嗣。那些形態各異的蟲群,那些從母體中源源不斷湧出的生命。
它們讚美母親,崇拜母親,認為母親是世界上最純美的存在——但它們從未要求母親必須是某種特定的形態。母體可以是猙獰的,可以是龐大的,可以是柔軟的,可以是堅硬的,可以覆蓋甲殼,可以擁有萬千複眼。母體的神聖性不來自於她是否符合某種美的標準,而來自於她本就擁有繁衍萬物的權能。
可以是男性,可以是女性。只要是母親那就可以了。
可純美呢?
純美女神的美,似乎從來就是被觀看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了歸寂的意識深處。
如果繁育的子嗣們用它們的願力去托舉母親,它們會托舉出什麼?它們會托舉出一個更強大的母體,一個更磅礴的繁育之源,一個更不可阻擋的生命洪流。它們不會去塑造一個符合宇宙審美標準的女神,因為對它們而言,母親本身就是標準。母親在哪裡,標準就在哪裡。
但如果有人用同樣的方式去托舉純美呢?
如果純美從一開始就不是某個星神自然呈現的模樣,而是被塑造的呢?
歸寂感到自己的思維正在加速,像是黑暗中有無數條邏輯鏈同時被點亮。他開始回憶所有關於純美女神的已知信息——她的形象,她的傳說,她在銀河中留下的每一道痕跡。
那些詩歌,那些畫像,那些信徒口中傳頌的奇蹟。無一例外,純美女神的形象總是與一種近乎不可抗拒的、讓所有智慧生命都為之傾倒的美綁定在一起。她的容顏,她的身姿,她的聲音,她的一顰一笑,全都精確地落在了宇宙間絕大多數文明對完美的想像區間之內。
精確得像是被設計過的。
這個推斷讓歸寂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那種當你發現整個宇宙的某個基礎設定可能是一行被刻意寫入的代碼時,才會產生的戰慄。
他繼續想。假如純美女神確實是一位獨立的星神,她擁有自己的命途,自己的權柄,自己的意志。那麼請問,她的權柄究竟是什麼?
繁育的權柄是讓生命增殖。存護的權柄是築牆抵禦外敵。巡獵的權柄是永不停歇地追獵。歡愉的權柄是在一切秩序中尋找裂痕並為之狂笑。
那純美的權柄呢?
讓事物變得美麗?
這是多麼空洞的答案。
歸寂的思維在這一刻變得鋒利起來。他開始逐層剝離那些被附加在純美之上的華麗修辭,試圖找到那個最核心的、不可被化約的底層邏輯。美是一種評價,是一種感受,是一種關係。
它必須有一個觀看者,也必須有一個被觀看者。美本身並不生產任何實質性的東西,它不創造物質,不扭曲時空,不改變物理常數。它存在的前提,是有一個意識去感知它。
「媽媽……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存在。」
一位真蟄蟲對歸寂如此說道。
歸寂看著這個稚嫩的,幼小的真蟄蟲。看著這個真蟄蟲露出了一個溫和到柔情的色彩。
他說:「是的。」
真的……太純美了啊。
這個世界上所有人對美的定義都是不同的。
無名客們認為開拓是純美的,星際和平公司認為信用點和金錢是純美的,仙舟認為剷除孽物事純美的,豐饒之民認為慈懷是純美的,毀滅的軍勢認為熵增的火焰是純美的,虛無的信徒認為無意義的深淵是純美的。
每一個人,每一個文明,每一個種族,都在用自己最深的渴望雕刻著美的形狀。而這些形狀千差萬別,彼此矛盾,甚至互相廝殺。
——那麼。
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純美的存在呢?
為何這些人可以定義純美呢?
這個宇宙中,沒有一種美可以同時取悅所有人。無名客看到開拓的軌跡在星海中延伸,那種將未知變成已知的壯舉令他們熱淚盈眶;公司職員看到帳戶上跳動增長的數字,那種掌控資源、改變世界的力量令他們心潮澎湃;
仙舟人看到自己在鏡中千年不變的面容,那種戰勝時間、超越凡俗的驕傲令他們無比虔誠。可是在彼此的眼中呢?在無名客看來,公司的銅臭味令人作嘔;在公司看來,無名客的浪漫主義不值一文;在仙舟人看來,兩者的生命都如朝露般短暫而可悲。
純美,從未統一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