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不會有人就連純美也想要統一吧?
原本的歸寂還沒想到這一點的,但是一想到仙舟來自古國,古國好像有一個什麼都想要統一的老祖宗……
什麼車同軌書同文……
阿這。
有點詭異了。
……
所以如果純美女神真的是那個被所有種族、所有文明、所有命途的信徒共同承認的美的化身——如果她真的能夠讓真蟄蟲覺得她美,讓無名客覺得她美,讓公司職員覺得她美,讓仙舟人覺得她美,讓毀滅的軍卒覺得她美,讓歡愉的酒鬼覺得她美,讓存護的匠人覺得她美,讓巡獵的箭手覺得她美——
那麼她要如何做到?
她不可能同時擁有無數種互相矛盾的美。
她不可能同時是母性的溫柔、金幣的光澤、長生不老的容顏、烈火焚燒的壯麗和虛無空洞的安寧。
她做不到。
沒有任何存在可以做到。
除非。
歸寂的手指輕輕觸碰了那隻真蟄蟲的額頭,蟲殼冰涼,細膩如玉。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緩緩升起,像是黎明前最深的那一抹夜色終於被一縷光撕開了一道縫隙。
除非她根本不曾擁有任何一種美。
純美女神的純美,從來不是她自己身上的某種特質。她之所以能夠成為宇宙公認的純美化身,不是因為她囊括了所有美的形態,而是因為她——什麼都不是。
她是一面空白的鏡子。
她什麼都沒有。
正因如此,她才能倒映出一切。
真蟄蟲站在純美女神面前,看到的是母親。無名客站在純美女神面前,看到的是無盡的星海與未至的遠方。公司職員站在純美女神面前,看到的是財富的洪流與權力的巔峰。仙舟人站在純美女神面前,看到的是永恆的生命與不朽的容顏。
每個人都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最渴望的美。每個人都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命途的終極形態。每個人都以為純美女神擁有他們所信仰的那種美,而事實上,他們所看到的,不過是自己心中最深處的欲望被反射回來而已。
這才是純美女神真正的權柄。
她不是讓事物變得美麗。她是讓每一個觀看者,都看到她的時候只能看到自己心中對美最極致的定義。她不做任何改變,她只是完美地反射。而那反射太過純粹、太過絕對,以至於所有觀看者都忘記了自己在觀看一面鏡子。
他們以為自己看到了美本身。
他們以為自己看到了神。
碎星王蟲:【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是純美的——】
【請看vcr——】
「你們認為母親是純美的。開拓者認為征途是純美的。存護者認為城牆是純美的。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追求的東西是純美的。」
「但是從來沒有人問過。」
「純美自己,覺得什麼是美的?」
他掌心中的真蟄蟲歪了歪頭,顯然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在它的世界裡,母親就是答案,不需要問題。而這個問題,也許連純美女神自己都無法回答。因為一個空白的容器不會擁有自己的偏好,一面鏡子不會擁有自己的面容。
如果純美女神擁有自己的審美,擁有自己對美的定義,那麼她就不再是一面完美的鏡子。她就會開始篩選,開始排斥,開始偏好。那些無法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欲望的觀看者,就會離去。純美的普適性就會崩塌。
所以純美女神不能擁有自我。
她必須永遠是容器。
永遠是鏡子。
永遠是……女神,而不是任何別的什麼。
歸寂忽然覺得有些冷。他的嘴角牽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將那隻真蟄蟲輕輕放回了地面。
「這就是你的母親永遠不可能成為純美女神的原因。」他低聲說道,像是在向這隻蟲子解釋,又像是在向虛空中某個或許正在聆聽的存在陳述。
「因為繁育星神擁有自我。她知道她愛什麼,她愛她的子嗣,她愛生命的蔓延,她愛無窮無盡的增殖。她的美是有指向的,是有重量的,是會拒絕的。她不會去反射別人的欲望,她只會彰顯自己的欲望。」
「而純美……」
歸寂抬起頭,望向了銀河深處那片被群星照耀的黑暗。
「純美從來沒有自己的欲望。」
「這才是她最絕望的地方。」
……
所以。
昔日瞬間成為了純美女神的伊德莉拉在成為了星神之後,消失在了寰宇之中。
總有一些純美騎士不願意相信,他們大多認為伊德莉拉只是藏在了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歸寂沉默了許久。
那隻幼小的真蟄蟲已經在他的掌心裡睡著了。蟲翼微微顫動,大概在夢裡正蜷縮在母親的懷抱中。歸寂沒有吵醒它,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感受著掌心那一點微弱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溫度。
等等——
年幼的真蟄蟲努力的踢走了歸寂的骰,然後正大光明的戴在了歸寂的手中。
歸寂:「……你下來。」
真蟄蟲:「祖父!」
歸寂:「……」
不!歸寂驚恐的心想!!
不不不我不是蟲子們的祖父啊!!!
歸寂把骰子拿了起來,結果下一秒!
那枚被他盤了許久的骰子已經被踢到了地上,在蟲殼碎片鋪成的地面上彈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滾進了縫隙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隻幼小的、連甲殼都還沒完全硬化的小蟲子,正用六條細小的節肢緊緊抱著他的食指,像是找到了全宇宙最舒適的棲木。
歸寂:「……」
bro,盯上我了是嗎?
……
此時此刻的列車組。
碎星王蟲喜歡媽媽,碎星王蟲想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於是碎星說:【碎星……媽媽應該是純美的。】
【媽媽……是世界上最美的存在。】碎星王蟲重複著,仿佛在陳述一條基本定律,【每一個孩子……都覺得自己的媽媽最美。這是對的。這是應該的。這是……命途。】
你:【?】
【嘰里呱啦說什麼呢?姬子媽媽給我們煮了好喝的咖啡!】
【好耶是咖啡!】
【我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