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你抬起頭時,你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讓他無比安心的、沒心沒肺的笑容。
【別想太多啦。】你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奇妙的、安撫人心的魔力,【在這裡,什麼都不會發生的。你們只要開開心心地玩就好。】
伴隨著你的聲音,丹恆腦海中最後那一絲關於戰損、蟲潮和暗金色光芒的記憶,就像是被一塊無形的橡皮擦,輕柔卻無可抗拒地抹去了。
他緊皺的眉頭終於徹底舒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無奈的弧度。
「是啊。難得的假期,確實不該胡思亂想。」他抱著碎星王蟲,跟上了你的腳步。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遊樂園裡歡聲笑語,陽光明媚得甚至有些虛假。
但丹恆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剛才那一瞬間的錯覺,根本不是錯覺,而是宇宙中那些至高無上的存在們,試圖打破這層障壁所引發的震盪。
豐饒的慈懷無法癒合你靈魂的崩解,存護的堅城擋不住你決絕的獻祭,同諧的弦音無法將你從失控的邊緣拉回,甚至連歡愉的星神都收起了笑意,看著你將那股禁忌的毀滅之力徹底吞噬。
所有的星神,所有的命途,都想要拯救那個被星核選中的、連接著無數命運的你。
但是,他們全都失敗了。
因為在這個名為二相樂園的絕區里,規則是由你來制定的。
你用自己千瘡百孔的軀殼、用近乎燃盡的神性,硬生生地在這片被蟲潮吞噬的絕望星域中,切割出了一個名為【陽相】的無暇夢境。你把所有你珍視的人——丹恆、三月七、姬子、瓦爾特,甚至星期日——全都塞進了這個沒有一絲苦難的泡影里。
此時此刻,在這片歡樂的陽光背後,在丹恆看不到的那個維度里。
真正的你,正被數以億萬計的真蟄蟲死死釘在虛空之中。暗金色的毀滅之火在你的骨血中悽厲地燃燒,你的每一寸肌膚都在開裂、剝落,然後確又被不斷的癒合。
「快點來啊……」
在前面小跑著的你回過頭,對著發愣的丹恆招了招手,笑容燦爛。
但在那隻屬於過去的現實里,那個渾身浴血、即將被蟲潮徹底淹沒的你,只是用那雙失去光澤的眼睛,隔著維度的障壁,貪婪而溫柔地注視著正在遊樂園裡買冰激凌的他們。
真好。
只要他們不再想起來,只要他們還在笑……
這個樂園,就能一直存在下去吧。
……
當時的歸寂。
也就是歸寂認真的說:「我其實才是正派。他才是反派吧?」
怎麼想都覺的,用真蟄蟲將整個二相樂園包裹起來的你,才是真正的反派吧???
作為二相樂園原本的主宰,或者說,原本計劃在這裡掀起一場驚天陰謀的正牌反派,歸寂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剛準備搶劫便利店,結果店裡突然衝進一個扛著核彈的瘋子,不僅把警察全炸了,還順手把便利店焊成了連神明都進不來的鐵王八。
歸寂站在他身旁,沉默不語。
或者說,歸寂已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語言能力。
在他們視線的盡頭,是【真正的你】。
數以百億計的真蟄蟲屍骸堆積成了一座宏偉到令人作嘔的王座。而你,就被死死地釘在王座的最高處。
毀滅的暗金色烈焰從你的胸腔——那顆失控的星核處噴薄而出,化作無數條燃燒的鎖鏈,不僅貫穿了你自己的四肢百骸,也貫穿了整片繁育蟲群。你竟然在用自己的身體,強行吞噬、轉化著蟲群那無窮無盡的暴虐能!
歸寂說:「……瘋子。」
就在這時,虛空深處的你似乎感應到了這兩隻螻蟻的窺視。
那顆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
臉上沒有皮膚,只有純粹的、流淌著暗金色光芒的裂隙。你那雙空洞的眼窩越過無盡的虛空,冷冷地鎖定了歸寂和歸寂。
僅僅是一個眼神。
歸寂便猛地嘔出一大口鮮血,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周遭的空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捏爆,那種屬於【毀滅】命途極致的威壓,讓他連呼吸都變成了奢望。
【噓。】
一個冰冷、嘶啞,仿佛由無數蟲鳴和星核碎裂聲混合而成的聲音,在他們的腦海中直接炸響。
【不要……吵到他們。】
……
……
【陽相】樂園,冷飲店前。
【雙拼冰激凌來啦!】
你端著兩個巨大的甜筒,腳步歡快地跑了過來,頭頂的發箍閃爍著滑稽的光芒。你熟練地把其中一個遞給三月七,又轉頭看向星期日和丹恆:【你們不吃嗎?這裡的蘇樂達口味超棒的!】
丹恆看著你遞過來的甜筒,不知為何,視線落在你那白皙、纖細,沒有一絲傷痕的手腕上時,心臟再次傳來一陣莫名的悸痛。
就好像……這隻手本該是殘破的、流著血的。
「謝謝。」丹恆搖了搖頭,接過了甜筒,那股荒謬的錯覺再次被某種溫和的力量強行撫平。
然而,坐在一旁的星期日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那雙金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你。作為曾經幾乎觸及【同諧】星神權柄、在匹諾康尼親手編織過太一之夢的人,他比任何人都對「完美的幻境」感到敏感。
剛才丹恆的異樣,他看在眼裡。
而此刻,當他看向你那燦爛到毫無破綻的笑容時,星期日突然注意到了一件極小、極小的事情。
陽光照在你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了一片影子。
所有人都有影子。三月七的影子在歡快地晃動,丹恆的影子安靜地落在桌腳。
可是你的影子……
邊緣卻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鋸齒狀,仿佛有無數隻肉眼無法看見的飛蟲,正潛伏在你的陰影里,瘋狂地撕咬、掙扎。
而且,你拿著冰激凌的指尖,正在以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頻率,劇烈地顫抖著。
星期日端著蘇樂達的手微微停滯。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遊樂園那五彩斑斕的過山車,看向那片過於湛藍、過於完美的天空。
在那片藍天的極深處,他仿佛聽到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那是某種巨大的存在正在被千刀萬剮時發出的悲鳴。
「群星。」星期日突然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你很喜歡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