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不再是無形的錯覺,隨著那無聲的悲愴在虛數維度中滿溢,吧檯的木質表面上,竟然真的憑空凝聚出了一滴又一滴深紫色的、粘稠得如同星髓般的液體。
阿哈哭了。
那個以撥弄星辰為樂、以凡人悲喜為戲、在神明隕落的葬禮上都能放聲大笑的歡愉星神,此刻在更高維度的夾縫中,像個弄丟了最心愛玩具的、手足無措的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沒有聲音,因為【歡愉】的命途根本不足以承載這等純粹的絕望。祂的悲傷化作了足以撕裂現實法則的亂碼。
【你騙了我……你這個騙子!】
阿哈的聲音在你腦海中迴蕩,帶著近乎崩塌的顫音,【我以為你只是迷路了,我以為你只是在跟我們玩一場漫長的捉迷藏!我甚至想好了找到你的時候,要在你的星穹列車上塞滿多少只會爆炸的帕姆布偶!】
【可是,為什麼……】
【開拓,明明是永遠向前的啊。】
【歡愉】感受到了極致的悲傷。【歡愉】試圖用謊言遮蓋悲傷。
【歡愉】試圖……將這殘酷的現實重新扭曲成一場盛大的、荒誕的喜劇。
「哈哈……哈哈哈哈!」
虛空之中,阿哈那破裂的聲音再次強行響起。祂在笑,但那笑聲卻像是生鏽的齒輪在互相碾壓,帶著令人牙酸的顫抖與乾澀,沒有一絲一毫真正的愉悅。
【太有趣了!原來阿基維利學會了這麼高超的變裝遊戲!連阿哈都被騙過去了呢!】
那張碎裂的悲喜面具在半空中強行拼湊,五彩斑斕的紙片像暴風雪一樣在二相樂園的車廂里狂舞。
然後。
阿哈哭了。
阿基維利阿基維利……你怎麼可以背離你的命途呢?
阿基維利阿基維利,你為何親手斷絕了自己的前路?
阿基維利——那可是開拓啊!
你為何不相信自己可以開拓出更美好的未來。
阿基維利——
……
二相樂園的地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塌陷了。
貪饕告訴歡愉:「你看吧。」
「你對阿基維利的欲望是永遠不會滿足的。」
「可是現在,阿基維利已經隕落了。」
「親愛的阿哈,我們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互相吞噬,互相污染……」
「我已看見,你的胃口是如此的龐大。你是如此的期待阿基維利可以永遠的與你同行,你是如此的期待阿基維利還活著……你是如此的期待你們的開拓永無止境——」
「——以至於,你那名為『歡愉』的命途,早就被我那無底的胃袋所同化,腐蝕得千瘡百孔了。」
貪饕的聲音在極淵的黑暗中發出令人作嘔的、黏膩的摩擦聲。那不是語言,而是一萬個黑洞同時咀嚼星骸、無數張深淵巨口在虛無中吞咽口水時所產生的共振。
黑暗如同擁有實質的肉塊,緩慢而輕蔑地包裹住阿哈那團不斷顫抖的灰燼。
「承認吧,阿哈。撕下你那張名為樂子的遮羞布吧。」
貪饕龐大的虛幻之影在灰燼周圍盤旋,像是在欣賞一道已經徹底墮落的絕世佳肴,「你現在感受到的,根本不是什麼失去同伴的悲哀,也不是什麼荒誕劇本被撕毀的錯愕。你只是……餓了。」
「你太貪婪了。你的貪婪,甚至超越了我這頭只會吞噬物質的野獸。」
貪饕的嘲弄如同一把生鏽的剔骨刀,一點點剝開歡愉星神最核心的邏輯:
「你想要吞下阿基維利所有的笑容;你想要咀嚼祂每一次開拓帶來的未知;你想把那輛吵鬧的列車、那些愚蠢的無名客,連同那個最亮眼的星神一起,永遠塞進你那名為歡愉的胃袋裡!你想把祂的靈魂當成永不乾涸的甘泉,無休止地吮吸、消化、反芻,再消化!」
「你貪得無厭地渴求著祂能永遠陪你演那出沒有盡頭的喜劇,你索要的樂子,其胃口之大,足以吞噬整個虛數之樹的未來!」
「可是現在呢?」
貪饕發出了比阿哈更加殘忍、更加純粹的笑聲。那是屬於頂級捕食者看著獵物餓死在荒野上的殘酷笑意。
「你滿心歡喜地系上餐巾,舉起刀叉,期待著一場久別重逢的盛宴。但端上你餐桌的,是什麼東西?」
「是一盤被毀滅燒成了焦炭、被『虛無』抽乾了汁水、最後被繁育的黏液強行黏合在一起的、發臭的殘渣!你看著那個為了活下去連命途都不要了的怪物,你張開嘴,想要品嘗昔日的甘甜,結果卻崩碎了你那引以為傲的牙齒!」
那團屬於阿哈的灰燼在黑暗中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沒有反駁,沒有以往那種遊刃有餘的狡辯。只有死一般的、近乎崩潰的沉默。
因為貪饕說出了【歡愉】最核心的恐懼。
「你永遠也吃不到那個原汁原味的阿基維利了,阿哈。」
貪饕的巨口幾乎貼在了阿哈的殘影上,吞噬的陰影將歡愉的法則一點點碾碎,「你以為你在哭嗎?不,你只是在流口水。你流著混合了絕望的饞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想吃掉的東西,變成了你根本咽不下去的毒藥。」
「你的笑聲已經死了。」
「親愛的阿哈,歡迎來到『飢餓』的地獄。從現在起,直到這個宇宙徹底終結,你都將帶著這份永遠無法被填滿的空虛,在這個可悲的世界裡……活活餓死。」
二相樂園的最深處,貪饕的嘲笑聲漸漸化作了沉悶的雷鳴,隨後隱入虛無。
阿哈戴上了自己的面具。
那張小丑的面具,沒有任何人可以看見祂的面容。
然後。一雙溫柔的手抱住了那張面具。
你對阿哈溫柔的說:【我在。】
【我一直都在。】
……
不死途緩緩站起身,他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眸,穿透了重重摺疊的空間,看向了極淵的方向。
……不知為何,剛才他手臂上被封印的地方,似乎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情感。
在那裡,他感受到了一股極其複雜的命途波動。
有歡愉的崩解,有貪饕的退縮,有繁育的暴怒,有智識的冰冷……
但在這所有的混亂與災厄的最中心。
卻包裹著一絲微弱得幾乎隨時會熄滅,卻又明亮得刺痛了他雙眼的……【開拓】之光。
……是開拓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