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足以遮蔽恆星系的銀色蛇尾在虛數之海中翻騰，每一枚鱗片都折射出一條被強行修正、化作鐵軌的星球軌跡。那是絕對的秩序，是再無變數的終局。
「聽我說……」
卡芙卡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它不再是穿透時空的信號，而是直接在你的星核之中——那顆曾被她親手推入胸膛的星核中震盪。
你的神性意識在咆哮。那龐大的邏輯陣列告訴你：你是為了拯救才走到這一步的。如果不把宇宙變成永恆流轉的車站，如果不抹除一切未知的風險，終末就會降臨。你是對的，你是唯一的救世主。
可是，那道聲音比星神的低語更具有強制力。
「聽我說，孩子。」卡芙卡站在搖晃的飛船甲板上，她的周圍是崩裂的現實。艾利歐蜷縮在角落裡，金色的血淚流幹了，露出空洞的眼眶。但卡芙卡沒有後退，她甚至摘下了那個從未離身的黑色手套，隔著虛空，像是在撫摸一個虛幻的幻影。
「你不必成為誰的奴隸，哪怕是開拓的，哪怕是未來的。」
「甚至，你不必成為這個宇宙的英雄。」
你那由鐵軌構成的巨大眼瞼微微顫動。神性的邏輯出現了第一道裂痕。因為在你的計算中，從來沒有「不當英雄」這個選項。艾利歐給出的劇本里，你必須走下去，無論終點是神座還是墳墓。
「艾利歐看不見未來了，但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嗎？」卡芙卡的聲音里竟然帶著一絲輕微的笑意，那是重壓之下徹底豁出去的瘋狂與溫柔，「沒有了劇本，沒有了註定，沒有了那個該死的、必須自我毀滅的邏輯……」
「現在，哪怕是你，也無法預知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了，對吧？」
你停下了。
橫跨數個星系的銀色蛇尾停止了擴張。那些正在被同化為鐵軌的星球，在悖論的邊緣劇烈震顫。
你低頭看向自己。你看到那些銀色的金屬軌道正在剝落，露出下方鮮紅的、帶著熱度的、屬於人類的血肉。
背棄了開拓理念的你，正在崩塌。
但這種崩塌，在卡芙卡的言靈引導下，竟變成了一場盛大的退場。
「如果這就是命途的悖論，那就讓它發生吧。」卡芙卡輕聲說道，「崩毀吧，然後從那個冰冷的神座上掉下來。」
「掉進我的懷裡。」
這一刻，宇宙中響起了清脆的碎裂聲。
那是絕對秩序的鎖鏈斷裂的聲音。
你那龐大到不可思議的神軀開始向中心坍縮。星系規模的虛數能如海嘯般回流。你感到恐懼，那是你失去恐懼這一概念太久之後，重新感受到的、作為生物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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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墜落感。
你從群星之巔墜落，從萬物之主的位置跌落。你不再是銜尾蛇，不再是鐵軌的化身，不再是永恆的邏輯。
你的意識開始模糊。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秒，你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宇宙底層邏輯，而是一幕幕瑣碎到近乎無聊的畫面：
是在列車休息室里，姬子親手泡的那杯苦澀的咖啡；
是瓦爾特推著眼鏡，嚴肅地講解著星系構造；
是三月七舉著照相機，大喊著看鏡頭；
是丹恆在資料室的燈光下，無奈地看著你翻亂的藏書。
以及……在最初的最初，那個女人俯下身，在你耳邊落下的那個吻。
神性熄滅了。
在漫天星骸與虛數飛灰中，一個渾身赤裸、如新生兒般脆弱的身影，正從破碎的高維空間中墜向現實。
卡芙卡縱身一躍。
她沒有穿防護服，沒有使用任何命途的力量。在艾利歐驚恐的尖叫聲中，在銀狼瘋狂的操作聲中，她衝出了正在瓦解的飛船艙門，沖向了那個在真空與寒冷中墜落的孩子。
她抱住了你。
即便你的身體依然殘留著星核的餘溫，足以灼傷她的皮膚；即便此時的你只是一個因背棄命途而即將消亡的悖論。
「看啊，艾利歐。」
卡芙卡緊緊摟著那個已經昏迷、變回了人形的孩子，任由四周的星空因為邏輯崩毀而化作最絢爛的煙火。
「這才是最美的結局。」
沒有了絕對的秩序，宇宙或許依然會走向終末。
沒有了神性的守護，這個孩子或許會死在下一次流血的戰場上。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已經沒有了未來的宇宙角落裡。
她不再是神。
她只是一個會疼、會累、會因為一句話就流下眼淚的，屬於她的笨蛋孩子。
「睡吧，我們回家。」
在黑暗徹底吞噬一切之前，卡芙卡吻了吻那雙緊閉的眼眸。
哪怕下一秒就是宇宙的灰燼，
至少這一刻，她們在一起。
……
艾利歐見證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謬。
他無法看見未來了。無法看見劇本了。
——這是……這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情啊。
沒有既定的未來。沒有無法改變的未來。沒有那命中注定的命運。
——為何人生來就有命運。為何人不能勝天？
艾利歐在大笑，即便他的眼眶中仍在流淌著金色的血。
作為命運的奴隸，他曾在那條被名為未來的長河中溺水了無數個琥珀紀。他看過每一個人的死期，聽過每一顆星球碎裂的哀鳴，他甚至知道自己每一根毛髮將在哪一秒鐘脫落。
那種窒息感，那種被鎖死在既定軌跡上的絕望，才是宇宙間最深沉的黑暗。
但現在，那個孩子——那個他親手推上神壇，又看著她從神壇墜落的孩子——用一種近乎荒謬的悖論，把整個宇宙的劇本燒成了灰燼。
外界，那條曾經橫跨星系的銀色鐵軌正在寸寸崩裂。那是神性的邏輯在自我毀滅，也是絕對的秩序在向混沌繳械。
「因為天……也不過是膽小鬼們為了逃避未知的恐懼，而臆想出來的囚籠。」
艾利歐轉過頭，看向甲板上的卡芙卡。
她正緊緊抱著那個逐漸縮小的、變回人類模樣的孩子。那些曾經足以粉碎星辰的虛數能，此刻正像溫馴的螢火蟲一般，在她們周身飛舞，然後漸漸熄滅。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開拓者？」艾利歐看著那個陷入昏迷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從未有過的、屬於生命而非奴隸的弧度，「寧願選擇作為凡人毀滅，也不願作為神明永存。寧願要一個充滿變數、可能會在中途夭折的慘澹收場，也不要一個被註定好的、完美的結局。」
這叫做什麼呢？
突然，艾利歐看見了天上的毀滅星神——
【若要迎接新生，必先投生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