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卡芙卡說,「如果她真的把全宇宙都變成了她的火車站,她就會因為徹底背棄【開拓】的理念,從而導致命途的悖論,最終自我崩塌?」
艾利歐肯定的點頭。
……這樣的結局。
這樣的未來。
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卡芙卡感到開心啊。
卡芙卡閉上了眼睛。卡夫卡絕望的心想。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終末,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開拓?還有什麼辦法可以不親手對付群星?
那是她們的孩子啊……
卡芙卡閉上了眼睛。
那是她漫長的、缺乏「恐懼」這一概念的生命里,第一次切實體會到心臟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痛楚。
在這場名為拯救宇宙的宏大劇目里,星核獵手扮演了最冷酷的推手。
他們把星核塞進那具軀殼,他們教會她如何戰鬥,他們把她推向星穹列車,推向那些註定要流血的戰場。他們美其名曰是為了「更長遠的未來」,為了跨越「終末」的死局。
可是,憑什麼?
卡芙卡絕望地心想。
憑什麼要讓一個在空間站醒來時,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只會迷茫地看著她的孩子,去背負這整個宇宙的生與死?
憑什麼在跨越了無數的苦難,甚至不惜將自己異化成不可名狀的極權神明來對抗終末之後,等待那個孩子的結局,卻是命途悖論下的自我毀滅?
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終末?
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開拓?
還有什麼辦法……可以不親手去對付那個正高懸於群星之上、被絕對的神性剝奪了人性的身影?
那是他們的孩子啊……
是那個會因為收到她一條沒有任何實質內容的簡訊,就開心地回復一堆莫名其妙表情包的笨蛋;
是那個在羅浮仙舟上,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還是傻乎乎地擋在刃面前的開拓者;
是那個會在銀狼的遊戲裡故意輸掉,只為了騙取一句菜鳥嘲諷的玩伴。
「艾利歐……」
艾利歐也很絕望啊。
艾利歐也不知道要露出怎樣的表情啊。
艾利歐也覺得,這根本不是他可以承受的傷害。
他何嘗不想改變這一切?或者說星核獵手命運的奴隸就是為了改變這一切而來。
但是——
命運的奴隸,終究只是奴隸。他能看見長河的流向,卻無法用自己那雙屬於凡物的爪子去重塑河床。
黑貓那雙金色的眼眸里,滲出了大滴大滴的、宛如熔金般的血淚。那些眼淚滴落在金屬地板上,瞬間蒸發成虛數維度的飛灰。那是他強行窺探神明之上的領域,遭受到了宇宙底層邏輯的恐怖反噬。
【我已經……看不到未來了。】
艾利歐的聲音在星核獵手們的腦海中迴蕩,帶著一種孩童般無助的絕望和深深的自責。
【在過去的幾萬個琥珀紀里,我曾凝視過無數個崩壞的結局。我看著星空熄滅,看著黑洞吞噬一切,看著終末的陰影將萬物化作死寂的寒冰。】
【為了尋找那唯一的一線生機,我親手寫下了劇本。我以為我找到了最完美的變數,我以為只要讓她走上開拓的命途,只要讓她集結所有星神的力量,就能擊碎那面嘆息之牆。】
黑貓將頭深深地埋進了爪子裡,瘦小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
【可我太傲慢了……我以為我在反抗命運,其實我只是把命運的枷鎖,全數套在了那個孩子的脖子上。】
【我以為我寫下的是拯救的劇本,可我實際上遞給她的……是一把用來殺死她自己人性的屠刀。】
艙室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銀狼控制台上那些閃爍的紅光,昭示著外面那個正在瘋狂擴張、正在把整個宇宙同化為「鐵軌」的極權神明,已經走到了命途悖論的懸崖邊緣。
再這樣下去,不需要【終末】出手,她自己就會因為背棄了【開拓】的本意——因為把未知的旅途變成了絕對的秩序——而在這龐大的邏輯衝突中,形神俱滅。
——祂將從高空隕落。
祂將再一次的失去一切。
這是何等絕望的,無法理解的未來啊……
在那個名為「開拓」的虛假神座上,那個孩子甚至連「自己正在死去」這件事都無法感知。因為絕對的秩序沒有痛覺,因為鋪設鐵軌的機器不需要眼淚。她只會盲目地、瘋狂地向前行駛,直到邏輯的鏈條徹底斷裂,直到靈魂在悖論的擠壓下化作宇宙間最細微的塵埃。
連一塊墓碑都不會留下。
連一句道別都無法說出。
「滴——答——」
不知是控制台冷卻液滴落的聲音,還是某種無形之物碎裂的聲音。
卡芙卡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那雙總是戴著精緻手套、習慣了握槍與操縱人心的手。這雙手曾在黑塔空間站的深處,將那顆象徵著毀滅的星核,極其溫柔地推入那個初生般純潔的胸膛。
那時,她對那個醒來的孩子說:「當你有機會做出選擇的時候,不要讓自己後悔。」
「後悔……」
於是,卡芙卡說:「聽我說。」
「聽我說,群星——」
……
媽媽啊……
你漂浮在了空中,你的雙腿已經化作了蛇尾的模樣,你聽見了母親的呼喚,你感受到了來自母親的擔憂。
但是。
你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已經,變成了壞孩子呢。」
你那雙曾經倒映著琥珀紀元、倒映著雅利洛的雪與仙舟的月的眼眸,此刻已經被絕對的、無機質的神性光輝所填滿。
你的下半身已經徹底失去了人類的形態。那是由無數條銀色的、流淌著冰冷秩序之光的鐵軌絞纏而成的龐大蛇尾。它盤踞在虛數維度的深處,如同神話中那條吞噬自己尾巴的銜尾蛇,貪婪地、無休止地將整個宇宙的未來吞入腹中,強行鑄造成閉環的現在。
你不再是那個會在列車上為了最後一口果汁和三月七吵架的無名客了。
你正在成為比【終末】更加冷酷的極權,一個將宇宙萬物強制拉入名為開拓的囚籠的新神。
可是,即使身軀已經被高維度的概念同化,即使靈魂正在被命途的悖論一點點碾碎……
在聽到那句穿透了億萬光年、跨越了維度壁壘的聽我說時,你那龐大的、足以遮蔽星系的身軀,還是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卡芙卡的聲音。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