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不用為了什麼而開拓，真的太好了呢。
不用為了拯救某顆即將碎裂的星球，不用為了某個星神投下的殘影，不用在每一個無眠的夜晚去聽體內星核那令人瘋狂的低語。
你垂下眼，看著盤子裡那顆邊緣煎得微微焦脆、中心卻流淌著金黃色的溏心蛋。你用叉子輕輕戳破它，看著蛋液緩慢地滲進培根的紋理里。
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你的視線。
「發什麼呆呢？」三月七湊過來，手裡還捏著一塊吐司，「不會是身在曹營心在漢，還在想卡芙卡煮的什麼糊味濃湯吧？我跟你說，帕姆的手藝可是全宇宙第一！」
帕姆在不遠處驕傲地挺起了胸膛：「那是當然帕姆！為了小群星的身體發育，列車長可是專門研究了十幾種營養食譜帕姆！」
你把那口蘸著蛋液的培根塞進嘴裡，認真地嚼了嚼。肉香、油脂的香氣，還有一點恰到好處的黑胡椒味。溫暖的食物順著食道滑進胃裡，像是在你那具剛剛獲得新生的、凡人的軀殼裡點起了一座小小的壁爐。
「好吃。」你含糊不清地說。
姬子單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餐巾，極其自然地替你擦去嘴角的奶漬。「慢點吃，」她的聲音比剛上車時柔和了許多，像是春日裡融化的暖雪，「吃完去洗個熱水澡。你身上的衣服雖然合身，但布料太薄了，列車上冷。」
你低頭看了一眼那件繡著銀色字母的黑色短外套。
「這是卡芙卡……」
「我知道是她給的。」姬子微笑著打斷你，「你可以留著。但在列車上，得穿得像個列車的孩子。三月——」
「得令！」三月七歡呼一聲，不知道從哪兒變魔術般掏出一套毛茸茸的連體睡衣，「噹噹噹噹！帕姆同款定製睡衣！我昨晚連夜用光錐印表機趕製出來的！絕對保暖，絕對可愛！」
帕姆瞪大了眼睛：「三月乘客！你什麼時候偷量了我的尺寸帕姆！」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啦列車長！」三月七把睡衣往你懷裡一塞，然後搓了搓手，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好了，現在衣服有了。至於星期日的翅膀嘛……那個有點難度，得等咱們下次遇見他的時候我再想辦法拔兩根。不過！」
她猛地轉頭，看向正準備悄悄溜回智庫的丹恆。
「丹恆老師！」三月七大聲宣布，「該履行承諾了！」
丹恆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智庫門前。他回過頭，一向清冷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裂痕。「我似乎並沒有答應過那種離譜的條件。」
「但你也沒拒絕啊！」三月七理直氣壯，然後把你往前一推，「你看小群星這滿含期待的眼神！人家剛從星核獵手的『魔爪』里逃出來，身體又變小了，摸一下龍尾巴怎麼了！刃都能脫，你怎麼不能露！」
你其實並沒有「滿含期待」。
你只是抱著那件毛茸茸的帕姆睡衣，茫然地看著他們。
但丹恆看了看你。他看著你蒼白的臉頰，看著你不再縈繞著任何星神氣息的、乾淨而普通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要轉身鎖門的時候。
他嘆了口氣。
青色的水波在空氣中蕩漾開來，空氣里多了幾分屬於持明的清冷水汽。半透明的龍角在他發間顯現，一條覆著青色鱗片的龍尾在半空中極不自然地甩了兩下，然後僵硬地停在了你面前。
丹恆偏過頭，耳朵尖泛起一點可疑的微紅，聲音壓得很低：「……只許摸一下。不許拔鱗片。」
你呆住了。
你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冰涼、堅硬卻又帶著奇妙生命力的鱗片。順滑的觸感從指腹傳來，你忍不住輕輕順著鱗片的方向捋了一下。
尾巴的主人觸電般地抖了一下，立刻收了回去。
「好了。」丹恆恢復了平常的模樣，語速飛快地丟下一句，「我去整理資料。」然後逃也似的鑽進了智庫，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啊。
是龍的觸感啊。
好好摸的觸感啊。
「耶！大成功！」三月七比了個勝利的手勢，然後拉著你去換衣服。
等洗完澡，換上那件大了一點點、走起路來像一隻圓滾滾的紅毛兔子的帕姆同款睡衣後，你重新回到了觀景車廂。
姬子正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看到你這副打扮，她眼裡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
你走過去，陷進柔軟的沙發里。車廂里播放著不知名的輕音樂，窗外是緩緩流動的絢爛星雲。沒有目標，沒有終點。
「姬子。」你輕聲叫她。
「嗯？」
「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姬子放下咖啡杯，伸出手，像卡芙卡昨晚那樣，輕輕揉了揉你的後腦勺。只不過卡芙卡的動作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而姬子的動作則是全然的包容與安定。
「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姬子說，「如果你想去度假，我們就找一顆全是海灘和陽光的星球；如果你想看雪，我們就去有冰川的地方。如果哪裡都不想去，列車就在這裡停著。」
「停多久都可以嗎？」
「停到你想出發為止。」
你把臉埋進睡衣毛茸茸的領口裡，深吸了一口氣。熟悉的、屬於列車的沉木與咖啡香氣填滿了你的胸腔。
然後。
姬子說：「去吧。」
「黑塔在等著我們了。」
關於……為什麼群星突然變成了正常的孩子的這件事情。
姬子覺得有必要要讓黑塔做一個全身的檢查。
「黑塔。」
你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把自己往毛茸茸的帕姆睡衣里縮了縮。連體衣的領口有一圈厚實的白絨，你一低頭，下巴就陷了進去，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
「因為必須要確認一下，你現在的身體狀況究竟怎樣。」姬子溫柔但不可拒絕地把你從沙發上撈了起來，替你理了理睡衣上那兩隻長長的、垂下來的兔耳朵，「從承載星核的容器，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小孩……這在宇宙的觀測史上，可是從未有過先例的奇蹟。我不放心。」
「本姑娘也去！」三月七立刻舉手，順便把照相機掛在了脖子上，「我要把小群星接受黑塔女士檢查時的表情全拍下來！絕對很有紀念意義！」
啊。
他們接到你的第一時間，想的竟然也是你的身體的健康問題嗎？
這可真是……
無法用任何語言來形容的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