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姬子和卡芙卡看來，你的身體，你的健康。要比任何東西都要更加的重要。
空間站的傳送光束亮起時，你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以前，這種跨越星海的躍遷對你來說只是一瞬間的失重感，體內的星核會像某種錨點一樣，將你牢牢地釘在空間的坐標軸上。但現在，當光芒散去，你感到了一陣久違的、屬於凡人的輕微眩暈。
你晃了晃，還沒來得及站穩，一隻帶著絲絨手套的手就穩穩地扶住了你的肩膀。
「沒事吧？」姬子微微彎下腰，查看著你的臉色，「沒有星核的支撐，普通人類在躍遷時會感到暈眩是正常的。深呼吸。」
你聽話地吸了一口空間站裡帶著微涼金屬氣味的空氣。視野重新清晰起來，映入眼帘的是黑塔那張精緻、毫無波瀾，卻眉頭微皺的人偶臉龐。
「我還以為艾絲妲在報告裡用了什麼誇張的修辭手法。」黑塔抱起雙臂，繞著你轉了一圈，目光像是高精度的掃描儀，「……原來是真的。不僅星核不見了，連這具載體也發生了不可思議的退行性變化。」
她停在你面前，伸出一根冰冷的、屬於人偶的手指，戳了戳你臉頰上的軟肉。又戳了戳你睡衣上垂下來的那隻長長的兔耳朵。
「而且，這又是什麼令人費解的審美？」黑塔瞥了一眼三月七。
「這叫可愛！可愛你懂嗎黑塔女士！」三月七舉起相機，咔嚓一聲把黑塔戳你臉頰的畫面定格了下來，「小群星現在可是全宇宙最珍貴的寶物，當然要穿最柔軟的衣服！」
「我只關心數據的變化。」黑塔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三月七的喋喋不休，轉頭看向姬子，語氣里多了一絲難得的鄭重，「跟我來吧，醫療艙已經準備好了。我要做個徹底的檢查。」
空間站的最高級別醫療艙里冷得像個冰窖。你被姬子抱上那張過分寬大的銀白色檢查床，兩條變短了的腿懸在半空中，無意識地前後晃蕩著。
各種複雜的儀器被推了過來。沒有了星核，你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微涼的凝膠貼片貼在你皮膚上時激起的雞皮疙瘩。
黑塔站在全息屏幕前，手指飛快地在虛擬鍵盤上敲擊著。隨著掃描儀發出柔和的藍光，一圈一圈地掃過你的身體，屏幕上的數據開始瀑布般流淌。
整個房間安靜得只能聽到儀器輕微的嗡鳴，還有三月七因為緊張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姬子站在床邊，雖然臉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但她放在你肩膀上的手卻微微收緊了。
她們在害怕。
你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在這個浩瀚的宇宙里，星核被取出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宿主的死亡。她們害怕這一切只是一場短暫的幻夢，害怕你的身體內部其實早已千瘡百孔，害怕在下一秒，這具好不容易變得鮮活的軀殼就會像沙子一樣在她們眼前崩塌。
「……不可思議。」
黑塔突然停止了敲擊。人偶紫色的眼眸盯著屏幕，罕見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黑塔？」姬子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沒有虛數能量殘餘，沒有星核侵蝕的病變，連那些亂七八糟的命途共鳴痕跡都被抹得乾乾淨淨。」黑塔轉過身，看著你，像是在看一個打碎了所有物理定律的奇蹟，「你的心臟跳動頻率是每分鐘85次，血壓在正常兒童範圍內。所有的臟器不僅沒有衰竭，反而像是在某種力量的重塑下，獲得了完全的新生。」
她走過來，將一張列印出來的紙質報告塞進姬子手裡。
「結論是：現在坐在我檢查床上的，不是什麼隨時會爆炸的星河炸彈，也不是什麼承載星神意志的容器。這就是一個純粹的、碳基的、脆弱的普通人類小孩。」
黑塔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除了因為長期沒有正常進食導致的一點點營養不良，還有明顯的缺鈣之外，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建議你們以後每天讓她多喝兩杯牛奶，多曬曬恆星的光——當然，記得塗防曬，她現在的皮膚可扛不住宇宙射線。」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然後，你感覺到肩膀上的那隻手猛地鬆弛了下來。姬子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一路上，甚至是從你登上列車那一天起就懸在心裡的石頭，徹徹底底地吐出來。
「太好了……」三月七揉了揉眼睛，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鼻音。她猛地撲過來，一把將你抱進懷裡，用臉頰使勁蹭著你毛茸茸的睡衣，「嗚嗚嗚太好了！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笨蛋！」
你被三月七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你沒有掙扎。你聽著她胸腔里傳來的心跳聲，感受著她身上淡淡的六相冰的清冷氣息，一種奇異的酸脹感慢慢從胸口蔓延到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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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拯救世界的任務了。
沒有隨時會吞噬理智的星核了。
你不需要再握著那根沉重的球棒，沖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去擋下那些足以撕裂星辰的攻擊。
姬子走到你面前，溫柔地拉開三月七，然後俯下身。她用雙手捧起你的臉，那雙金色的眼眸里倒映著你現在的模樣——一個穿著滑稽睡衣、眼眶通紅的普通孩子。
「聽到了嗎，群星？」姬子的額頭輕輕抵住了你的額頭，她的聲音顫抖著，卻充滿了無與倫比的喜悅。
「你現在，只是我們的孩子了。」
你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眶裡滾落下來，砸在姬子溫暖的手心裡。
這不是痛苦的眼淚，也不是委屈的眼淚。這是你這具新生的身體，第一次學會用凡人的方式，去宣洩那滿溢而出的、名為「活著」的幸福。
「哎呀，怎麼哭了？」黑塔在旁邊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人偶的手指在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最後掏出一顆原本用來哄空間站里那些科員小孩的草莓糖，硬邦邦地塞進了你懷裡。
「拿著。吃完這顆糖，趕緊回你們的列車上去。別在這兒打擾我做實驗。」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黑塔卻並沒有移開視線，而是看著你用短了一截的手指笨拙地剝開糖紙，把糖塊塞進嘴裡。
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走吧，回列車。」姬子笑著替你擦去眼淚，將你從冰冷的檢查床上抱了起來，穩穩地護在懷裡，「帕姆應該已經把熱牛奶準備好了。」
你把頭靠在姬子的肩膀上，嘴裡含著那顆甜甜的草莓糖。在離開醫療艙的那一刻，你回過頭，看向窗外浩瀚的星海。
星星依舊在那顆深邃的宇宙里閃爍著。
但這一次，它們不再是需要你去背負的命運，而是你明天醒來時，想要去看看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