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回過神來。
剛才那幾秒里,他的大腦像是被星核炸過一遍,從"龍師下毒"到"藥王秘傳人體實驗"再到"持明族返祖突變",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起草了一份發給符玄的《關於羅浮境內異常生命體管控的緊急預案》。
但星和丹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將軍你想多了"。
"……所以,"景元把那些雜亂的念頭強行按下去,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依然攥著他頭髮不放的小東西,"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們……那個什麼。"
景元欲言又止……丹恆你真的做得出來這樣的出生事情嗎?
他咳了一聲,沒有把"背著持明族卵生規律搞出人命"這種話再說一遍。
星和丹恆又對視了一眼。這次,連向來伶牙俐齒的星都沉默了兩秒。
"將軍,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星摸了摸鼻子,"我們也不知道。"
景元:"……"
"三個時辰前,這孩子就突然出現在列車的觀景車廂里。"丹恆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列車日誌,"沒有空間波動,沒有星軌擾動,帕姆的清掃記錄里也沒有任何闖入痕跡。他就那麼坐在沙發上,渾身是傷,抱著膝蓋,抬頭看著我們。"
星補充:"我當時正在喝蘇打豆汁兒,差點噴在三月七臉上。"
"然後呢?"景元的聲音沉了下去。
"然後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丹恆一眼,站起來走過來,抓住了我的衣角。"星低頭,指了指自己衣擺上那個小小的、沾著灰的手印,"他說了兩個字。"
景元屏住呼吸:"哪兩個字?"
星和丹恆:「。」
他們目移。
景元:「???」
你們倆不要不說話啊啊!!!
景元人都傻了人都傻了的低著頭。
懷裡的小傢伙似乎感應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在他臂彎里拱了拱,那隻攥著景元頭髮的小手鬆開了,轉而抓住他的衣襟,像是怕他跑掉一樣,又往他懷裡縮了縮。
景元低頭,那對黯淡的龍角幾乎碰到他的下巴。裂紋依然遍布在角根和臉頰上,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像是什麼東西在努力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衡。
也就在這時,懷裡的小傢伙動了動。
他醒了。
那雙金色的眼睛緩緩睜開,起初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茫,眼珠轉了一圈,掃過景元的衣領、喉結、下巴,然後——定格在景元的臉上。
那對瞳孔驟然縮緊。
下一秒,小傢伙整個人猛地往後一縮,力道大到差點從景元懷裡翻下去。他兩隻小手死命推開景元的胸口,雙腿胡亂蹬著,喉嚨里發出一聲又尖又細的、像小獸受驚般的嗚咽。
"——!"
景元手疾眼快托住他的後背,沒讓他摔下去,但小傢伙像被燙到一樣拼命掙扎,身子扭來扭去,破碎的裂紋在掙扎中又被扯出幾道細微的血痕。
"等等——"景元的聲音下意識放輕了,輕到他自己都意外,"別怕,我不是壞人。"
星上前一步:"哎,小——"
小傢伙扭過頭看見星,愣了一下,又看見她身後的丹恆,又愣了一下。然後他猛地回頭,再次看向景元,那雙金色眼睛裡盛滿了驚恐、困惑和——某種景元讀不懂的東西。
但他不動了。
他安靜下來了,但那種安靜和剛才睡著時的安寧完全不同。他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小手指節攥得發白,整個人在景元臂彎里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動物,隨時準備再跑。
景元抬起手,動作極慢極緩地,懸停在小傢伙頭頂上方一寸的位置。
他沒有落下去。
他只是停在那裡,讓那隻手離孩子的龍角很近,但沒有碰到。像是在等對方自己選擇。
"……你不認識我。"景元說。這不是疑問句。
小傢伙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死死盯著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厲害。那些裂紋隨著呼吸明明滅滅,金色的光一暗一亮,像隨時都會碎掉。
星湊到丹恆耳邊壓低聲音:"他剛才還喊'爺'來著……"
丹恆搖頭:"剛才他半夢半醒,可能是本能。現在清醒了——"
景元保持著那個手懸在半空的姿勢,一動不動。七百年的征戰經驗告訴他,對受驚的、受傷的、來歷不明的東西,最快的建立信任方式就是不動。
小傢伙盯著他的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景元胳膊都開始發酸了。
然後那對金色的眼睛裡忽然蓄滿了淚。
沒有預兆。沒有哭聲。就那麼——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順著滿是灰塵和裂紋的臉頰滾下去,砸在景元的袖口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景元的手微微一顫。
"……丹恆。"景元的聲音很穩,但他自己知道,那層穩是硬撐的,"這孩子身上的傷,除了裂紋,還有其他外傷嗎?"
丹恆蹲下身查看了一番:"手臂上有三處撕裂傷,已經做了簡單處理。左邊小腿有一道灼傷,像是……某種能量貫穿的痕跡。背部有大面積擦傷,應該是地面拖行造成的。"
景元閉了一下眼。
"星。"
"嗯?"
"去後面把我柜子第三格那盒'絳雪膏'拿出來。"景元的語氣平靜得像在下達作戰指令,"符玄上次從工造司順來的,據說對持明族的龍角裂紋有奇效。"
星立刻往後面跑去,腳步難得麻利了一回。
景元再次低頭看向懷裡那個無聲流淚的小東西。他依然渾身繃緊,依然用一種"你到底是誰但我好害怕"的眼神盯著景元,但淚水滾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小小的肩膀開始顫抖。
景元想了想,把懸在半空的手放了下來,落在自己膝蓋上。他知道,這時候伸手反而是錯。
"我叫景元。"他說,聲音很輕很慢,"羅浮將軍。你不認識我,沒關係。你現在很安全,沒有人會傷害你。"
小傢伙的嘴唇動了動,含混地發出一個音節。
景元沒聽清,微微傾身:"什麼?"
小傢伙又動了一下嘴唇,聲音又細又啞,像是嗓子已經哭啞了,又像是在廢墟里喊了太久太久。
這一次景元聽清了。
他說的是:"……爸爸!"
景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