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人族史!
清明官的目光停留在祝歌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他站在那裡,深灰色的長袍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但身體的其他部分幾乎沒有移動,像是一棵已經在那裡生長了很多年的樹。
「我是誰,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他重複了一遍祝歌說的那三句話,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這三句話,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不是從哪裡聽來的。」祝歌搖搖頭:「是走出來的。」
「走的路多了,就會開始想這些問題。想得多了,就會形成答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問題的結構是一樣的。」
「那你的答案是什麼?」清明官又問:「我是誰,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
我從地球來的!
但是,這明顯不是一個可以隨口回答的問題,也不是一個可以用套話來應付的問題。
它是一個需要被認真對待的問題,因為它指向的是一個人對自己存在方式的最基本的理解。
「我是祝歌。」祝歌臉上露出微笑:「我從雲疆來,我要去盛京。」
「就這些?」清明官皺眉。
「就這些。」祝歌點點頭。
但其實這個回答的每一個部分都比表面看起來要複雜。
我是祝歌。
這個名字包含了祝歌從出生到現在走過的所有路。
我從雲疆來。
那個地方包含了所有讓他成為現在這個樣子的經歷。
我要去盛京。
這座城包含了所有他還沒有走過的路。
過去,現在,未來。
起點,路途,終點。
這一行,其實是最好的回答。
「如此————」清明官聽完回答,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抬頭轉身:「隨我來。」
祝歌見狀對柳尖尖眼神示意了一下,隨後跟著清明官走去。
柳尖尖則是一臉擔憂地停在原地,目送祝歌跟著清明官前去。
不知怎麼的,祝歌感覺這清明官其實應該早就選擇了站在泯滅真君這邊。
但是,最起碼演出來的樣子是站在中立位置。
「我,是聖皇的老師。」
正走著,在祝歌半個身位前的清明官開口了。
聖皇之師?
祝歌一愣。
這倒是泯滅真君沒有說過的。
「上古之時,我們人族就開始祭祀先祖了。」
「那時,人族與萬族無異,甚至更加弱小、更加沒有凝聚力。」
「人族信仰的太多太雜,有人信仰海上媽神,有人信仰山上山神,還有人信仰各種各樣的神。」
清明官所說的神,便是早期的祭祀神:「神?鬼?」
「妖?精?怪?」
「人在其中,太過特殊————」
清明官開始了講述。
早期,人族祭奠先人,認為先人依舊存在於天地間,並且賦予了他們新的形象和意義。
同時,鬼和神這兩個種族趁虛而入,兩者之間爆發了劇烈的衝突。
同時,妖精怪等種族也一樣。
但是,除了妖鬼精怪神,這天地間還有許許多多的存在。
「————譬如羽人,背生雙翼,雙腳如爪。」
「其最喜吃食人族壯漢,雙腳如鉤,從九天之上俯衝而下,穿過人的雙肩和鎖骨,再飛入高空凍死,而後整個吞噬,其肚腸連骨頭都能消食。」
清明官聲音平淡,空氣中卻漸漸有殺伐之氣瀰漫。
祝歌聞言也略微驚訝。
羽人?
雖然在一些典籍里看到過,卻沒想到真的存在。
「還有那鮫人,雙目如珠,其頸有腮,手腳有蹼,滿嘴利齒,喜食嬰孩。」
「常有鮫人從江河湖海上岸屠村,男女皆殺,唯生吞嬰孩,以至於一些愚民為避禍便只能年年供奉嬰孩,尊鮫人為河神。」
「還有蚌女、鹿人等等,天地間異族何其多也?」
清明官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而祝歌一邊聽著,一邊與清明官莫名走到了一處大殿前o
牌匾名曰:太廟。
祝歌見此,面色更加嚴肅幾分。
「————但是,現在一個異族也沒了。」
清明官轉過身,看向祝歌:「你可知,聖皇之豐功偉業?你可知,上古諸子之驚天動地?」
「略微知曉。」祝歌沒有回答太滿。
下一刻,清明官微微頷首:「你隨我入殿。」
他揮了揮手,前方的大門一下子打開。
其中從上到下擺放著一個個整整齊齊的排位。
「進來吧。」
清明官踏入其中,祝歌隨後。
「啪!」
兩人,進入其中後,大門轟然關閉。
下一刻,祝歌感覺到自己進入到了一片複雜的空間。
周圍一片片花花綠綠的東西,猶如顏料大染缸一樣縈繞周圍。
所謂的看、聽、聞等感知全被封閉,難受至極。
「這裡,先賢稱之為宙宇,亦或者界外、域外。」
一個聲音在祝歌心底響起。
祝歌扭頭,正好和清明官對視到一起。
清明官神色柔和,而後指了指右方:「這裡就是我們的大盛王朝。」
祝歌看去,什麼都看不到,只感覺自己仿佛掉入了大染缸的螻蟻,掙扎著被膠水困住。
忽然間,周圍亮起一道道瑩瑩光亮,其中是大大小小的光點。
有的如同米粒大小,有的猶如拳頭大小,也有的像磨盤水缸一般。
「這些是剛剛看到的牌位。」清明官溫和笑了笑:「古往今來,所有在天地間鐫刻下道」的人,都是在為我們的世界往前邁進。」
「諸子創立大道,每一道,都讓我們的世界擴大一分。」
「神鬼時期,人族也茹毛飲血,萬族林立,黑暗血腥。」
「萬族時期,如人族、羽族等快速崛起,各自創立道統,主宰一方。」
「而後便是遠古時期。」
「遠古時期,萬族都發現了天地更加青睞鍾情於創立新道者,但並不是每個族群都有人敢於邁入新道,探索未知。」
「大多數族群只敢沿著本能走,只敢沿著先人走過的路走。」
「但是,人族不一樣。」
「聖皇雄才偉略,第一時間整合了所有人族,於大江大河處確立了大盛王朝的帝都盛京,同時確立了十大天地官。」
「有了十大天地官,盛京變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強盛,由此也孕育了諸子。」
「神鬼時期、萬族時期和遠古時期,皆只不過是過渡,是人族興盛之前、人族崛起黎明前的最後黑暗。」
「上古時期,諸子誕生,儒道、仙道、武道、巫道等等,各種各樣的道路由此出清明官緩緩講述。
而在祝歌眼中,周圍的場景也隨著清明官的講述而變換。
神鬼時期的原始、萬族時期的血腥、遠古時期的黑暗——
聖皇舉起火把,帶領人族沖向希望,是人族的領袖與精神圖騰。
神鬼時期、萬族時期、遠古時期,而後才是上古、中古、近古和現在。
劃分神鬼與萬族時期的日子,便是神鬼時期末期的萬族混戰,這一次混戰,確定了各族的居住地。
隨後,便是整個世界第一次大道震動。
這一次,乃是儒道。
劃分萬族時期與遠古時期的,便是這一次創道。
名為孔需的人,創立了儒道,號稱孔子。
天不生孔子,萬古如長夜。
清明官的聲音在祝歌心底迴蕩開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很近的地方升起。
那些關於神鬼時期、萬族時期、遠古時期的講述,正在隨著他的話語在祝歌的感知中形成一幅幅逐漸清晰的圖景。
「孔需。」
「他創立儒道之前,人族和萬族沒有本質的區別。都靠本能活著,都靠經驗傳承,都靠恐懼和欲望驅動。」
「但孔需不一樣。他觀察了人族的生存方式,觀察了人族的困境,觀察了人族與其他族群之間的差異,然後提出了一個之前從未有人提出過的概念————」
「什麼概念?」祝歌問。
「仁」。」清明官回答:「他說,人之所以為人,不是因為人有更強的爪子或更利的牙齒,而是因為人能夠感受到他人的痛苦,並且願意為減輕他人的痛苦而行動。」
「這個概念在提出的時候並沒有被廣泛接受,因為它在當時看起來太理想化,太不切實際。」
「但孔需沒有放棄,他花了數十年時間行走天下,向每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解釋什麼是「仁「,為什麼「仁「對人族來說至關重要。」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嘗試用「仁「的方式來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那些嘗試帶來了實際的效果一衝突減少了,合作增加了,生存的概率提高了,當足夠多的人開始實踐仁的概念時,天地為之震動。」
清明官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讓那幾句話在祝歌的感知中沉澱到合適的位置:「那一次大道震動的範圍,覆蓋了整片天地。」
「孔需之後,又過了很長時間,才出現了第二道大道震動。」清明官繼續道:「那是武道!」
「武道的創立者是一個叫武游的人,他是孔需的弟子之一,但他走的路和孔需完全不同。」
「孔需關注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武游關注的是人自身的力量。他認為,只有讓人族個體變得更強大,人族整體才能更穩固地立足於這片天地。」
「武游創立武道的方式,和孔需不同。」
「孔需是通過行走和講說來傳播他的想法,武游是通過實踐和示範來展示他的道路。」
「他花了數十年時間磨鍊自己的肉身,把自己推到了一個前人從未達到過的極限,然後用他的身體作為最直接的教材,向其他人展示什麼是「力」。武道在短短數百年間就傳遍了整個人族疆域。」
「仙道比武道晚一些,但同樣重要。」
「仙道的創立者是一個叫玉虛的人。他的出身比孔需和武游都要低微,是一個偏遠山村的牧童,從小與山林鳥獸為伴。」
「他通過對自然的長期觀察,發現天地間存在著一種可以被引導和利用的力量。」
「那種力量不同於武道的肉身之力,也不同於儒道的連接之力,而是一種更加根本的、存在於天地之間的力量。」
「玉虛花了數十年的時間來摸索那種力量的規律和用法,然後把它命名為「靈氣」。」
「他發現了靈氣的流動方式,發現了靈氣與肉身、與意識、與天地之間的相互作用。」
「發現了可以通過特定的方法來引導靈氣進入體內、轉化為可以持續使用的力量。他創立的仙道,為人族開闢了一條與儒道和武道截然不同的路徑。」
祝歌站在那片由牌位構成的空間中,聽著清明官的講述。
那些被簡稱為「儒道」、「武道」、「仙道」的概念,正在以更加具體的形態呈現在他的感知中。
它們不再是抽象的分類,而是一段段被人走出來的路。
「孔需、武游、玉虛————他們都在史書上留下了名字。」
「但史書記載的只是他們存在過的證據,不是他們存在過的全部。」
「孔需花了數十年時間行走,殺了多少異族?武游為了探索身體的極限,受過多少異族的傷?玉虛在深山老林里用多少妖鬼精怪神做過實驗?」
「史書不會寫這些細節,因為史書需要保持簡潔和莊重,但那些細節才是他們真實走過的路。」
祝歌正在看著那些牌位,每一個牌位上的名字都代表著一個曾經走在這片天地間的人。
他們有的創立了大道,有的延續了大道,有的在大道分岔的方向上開闢了新的支流。
它們中的每一個,都在天地間鐫刻下了自己的痕跡。
這便是上古時期。
「遠古時期與上古時期的劃分節點,是聖皇整合了這一切,並且向異族開戰。」
清明官繼續道:「他把儒道、武道、仙道,以及其他那些已經在人族中流傳的道路,納入了一個統一的體系中。」
「他建立了盛京,確立了十大天地官,制定了一套可以讓不同道路並行不悖的規則。」
「他做的不是創立新道,而是把已經存在的道路連接起來,讓它們能夠相互支撐、相互補充。」
「而這個時候,所有人族都認為,自己不能繼續受到異族的壓迫和剝削了。」
「於是,戰爭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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