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卓一家又在客廳坐了一陣。
陳靜怡端起茶杯喝了幾口，杯沿擱在碟子邊緣，發出一聲細響。
宋遠卓和周正廷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語氣平穩，聽不出方才在書房裡那番對話的餘震。
周銘澤坐在餐桌旁邊玩手機。
宋雅茹坐在陳靜怡旁邊，偶爾應和一兩句，話音落下去的時候總會帶出一截短暫的停頓。
宋遠卓終於把茶杯放了下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偏過頭朝陳靜怡和宋嶼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靜怡跟著站起來，把包帶子攏上肩膀，宋嶼也從沙發里起身。
宋遠卓朝樓梯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轉身對周正廷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去跟蕭二少打個招呼"，然後邁上了樓梯。
他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抬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門從裡面打開了。
蕭決站在門口，身上的衛衣換了一件，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那一截被室內暖氣烘得微熱的皮膚。他看到宋遠卓的時候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嘴角彎了一下："宋叔要走了？"
宋遠卓點了點頭："打擾了蕭二少一下午，也該回去了。下次有機會，到家裡坐坐。"
蕭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周衡跟在他們後面。
樓下客廳里，周正廷和宋雅茹已經站到了玄關旁邊。
宋遠卓轉過身，朝蕭決伸出手，蕭決握了一下，指尖交握不到兩秒就鬆開了。
宋嶼站在最後面，他的目光越過蕭決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周衡臉上。
片刻後，宋嶼把目光收回來，轉過身，跟著陳靜怡走出了大門。
大門合上之後，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門外的光線被門板切斷，室內的暖氣重新把玄關那一小片區域捂熱。
周正廷轉過身，目光落在周衡身上，嘴角浮起一道弧度，和顏悅色的："小衡，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你來書房一下。"
周衡站在樓梯口，轉身，跟著周正廷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蕭決站在客廳里，看著那兩道背影一前一後穿過走廊，書房的門被推開又合上了，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身在沙發邊緣坐了下來，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周銘澤還坐在餐桌旁邊。
他偏過頭看了蕭決一眼，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兒尷尬，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書房的門在周衡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
周正廷已經走到了書桌後面，沒有坐下，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轉過身來看著周衡，臉上那層從飯桌上一直掛到現在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撤走。
"小衡，"周正廷開口，聲音比剛才在客廳里低了一些，刻意放軟，"你現在跟蕭決關係好，對吧？"
周衡站在門口，後背離門板大約一尺的距離，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周正廷臉上。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周正廷等了一瞬，沒有等到回應，他繼續往下說："你現在跟他關係好，但你們這種關係，說維持多久也說不準。年輕人嘛，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趁現在他還在興頭上，你得為以後打算。為自己，也為這個家。"
周衡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周正廷的臉，看著那張臉上堆疊起來的關切。
周正廷沒有注意到他的沉默。
他的聲音繼續傳過來："其實這些年，我也想對你好。你是我親兒子，我心裡怎麼可能不掛念你。可是你繼母在，宋家始終壓著我，我想對你好，不敢啊。"
他說到這裡，聲音里浮起一層薄薄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的感覺，"如果有了蕭決那邊的幫助，那就不一樣了。到時候誰也不敢再看不起你。"
周衡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話，感覺到自己的胃正在緩慢地收縮，有什麼東西從胃底翻湧上來。
周正廷還在繼續："我知道這些年你宋阿姨對你不好。但你要相信爸，等將來我老了，這公司肯定是你的。那時候誰也不能再給你臉色看。"
周衡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我並不討厭宋阿姨。"
周正廷的話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目光落在周衡臉上。
周衡繼續開口："真正讓我感到噁心的人，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