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廷的臉在那一瞬間變了。
那一層被他精心鋪了整整一個下午的笑意從他的臉上剝離了,那層皮膚泛著一種因為血液突然湧上來的暗紅色,從顴骨下方開始蔓延,幾秒之內就把整張臉都染透了。
他的腮幫子在咬合肌的作用下鼓了起來,眉骨之間的紋路驟然收緊。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比剛才高了不止一個度。
周衡看著他。他的目光落在周正廷那張因為暴怒而變得完全不同的臉上,那層被他看了二十多年的東西終於掀開了最後一層遮布。
周正廷的手從桌沿上抬起來,攥成了拳,指節泛白,手背上的筋絡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從鼻腔里出來的氣流粗而急。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你——"
周衡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
"您在生氣什麼?"周衡說,"您做的事情,難道不應該讓人噁心嗎?"
周正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指在書桌邊緣攥得更緊了。
"您貪宋家的權勢,吸著宋家的血,又怕別人說您是靠老婆上位。"周衡繼續說,目光落在周正廷臉上,"您在宋阿姨面前自卑到了底,所以在我那個生母那兒找回了自尊。出軌之後您應該很痛快吧?終於有人仰著頭看您了,終於有人不拿宋家的臉色當回事了。那種報復了宋阿姨的快感,您到現在都還記得吧?"
周正廷的嘴唇猛地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喝醉酒?"周衡的聲音低了一度,"您當年的理由真是可笑。我不知道您是怎麼跪在她面前懺悔的,竟然讓她同意我進門。"
周正廷的呼吸變得粗重,從鼻腔里出來的氣流帶著一種被反覆壓住的悶響,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沉。
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那層被他繃了一整個下午的姿態正在從他身體上被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底下另一種更原始的東西。
"因為我的存在羞辱到了宋阿姨,"周衡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您這些年應該很痛快吧?"
周正廷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插話,但周衡的聲音沒有停頓,繼續從那道縫隙里擠出來:"所以不要對我說什麼這些年想要對我好。您應該是最不希望我過得好的人。我過得越不好,越能證明宋阿姨有多膈應,也越能讓您覺得自己壓了她一頭。"
周正廷站在書桌後面,整張臉已經變成了一種深沉的、近乎發紫的紅色。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響。
"你——"他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一種因為被徹底拆穿而變得失去控制的高亢。
他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手掌張開,朝著周衡的方向划過去——
那道掌風在距離周衡的臉不到兩寸的地方停住了。
周正廷的手懸在半空中,五指張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掌心那一層薄薄的紋路在書房暖色的燈光下清晰可見。
那些紋路縱橫交錯,每一條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像一張被反覆摺疊過又展開的地圖,摺痕比道路更深。
他的手停在那個位置,沒有再往前推進一寸。
周衡偏著頭,目光落在那隻懸在自己臉側的手上,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周正廷臉上。
他的嘴角嘲諷的彎了一下。"您看,"他說,"您還是這麼虛偽。"
周正廷的那隻手還懸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那個位置。
他的嘴唇還在哆嗦,但剛才那道高亢的、失控的聲音已經在空氣中散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正從他臉上那層因為暴怒而變得發紫的顏色底下慢慢浮上來,像是一層被壓在水面下的油,正在從縫隙里滲出來。
那層顏色的變化讓他整張臉顯得比剛才蒼老了十歲。
"貪慕虛榮,"周衡說,"又膽小。"
他把目光從周正廷臉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腳前那一小片被燈光照亮的木地板上,然後轉過身,手搭上書房的門把手,按下去,拉開。
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的光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邁出去,門在他身後合攏了,發出一聲不重不悶的聲響。
周正廷站在書桌後面,那隻手還懸在半空中。
過了幾秒,它慢慢落了下來,垂在身側,指節從泛白慢慢恢復成正常的膚色,但手指還在微微顫抖著。
他的另一隻手撐上了桌沿,手掌貼著一片被檯燈照亮的木質表面,指腹壓著那道已經被磨得光滑的紋路。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後背弓著,肩膀縮起來,胸腔里發出一陣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從鼻腔和嘴唇間同時進出。
他的額頭抵著書桌邊緣,那一片被檯燈燈光照亮的木材表面在他的視線里慢慢變模糊了,又被他自己眨了一下眼重新變清晰。
他扶著桌沿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抬起來,按在了自己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