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嘴唇抖了一下。
「我交了手機,你們還要什麼?」
「真東西。」
田國富把牛皮袋合上。
「能證明你只在台前,也能證明台後有人調度的真東西。」
沙瑞金盯著桌上的紅章。
那紅章很圓,假的地方卻多得刺眼。
過了半晌,他站起身,走到書櫃旁。
書櫃後面有一隻保險柜。
他輸入密碼時,第一遍錯了。
第二遍,鎖舌咔噠一聲彈開。
沙瑞金拉開櫃門,取出幾份普通文件,又把最底層的木板往上一掀。
暗格露了出來。
裡面放著一本紅皮工作備忘冊,封面磨得發舊,沒有編號,也沒有單位落款。
沙瑞金把它拿在手裡,像拿著一塊燙人的鐵。
「這是我岳父留下的。」
田國富走近半步。
「記錄什麼?」
「工作排班,接待名單,口頭調度,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簡稱。」
沙瑞金把冊子按在桌上,卻沒有立刻鬆手。
「田書記,我要政治豁免。」
田國富看著他。
沙瑞金抬起頭,眼底發紅。
「我只在前台背書,從沒真正接觸那些局外人。會場我去,講話我念,壓力我頂,可後面的線,我碰不到。」
「能不能豁免,由組織定。」
田國富把證物袋打開。
「你交出這本冊子,報告裡會寫清你的配合。你繼續扣著,後果也會寫清。」
沙瑞金攥著紅皮冊,手背上的筋繃了起來。
「我喊了他這麼多年爸,他留給我的,居然是這個。」
這句話出口,他像被自己刺了一下。
田國富沒催。
沙瑞金終於鬆開手。
紅皮冊落進證物袋,袋口封條貼上,田國富在封條上籤下名字。
「沙瑞金同志,接下來你的每一句陳述,都要進筆錄。」
沙瑞金坐回椅子。
「我配合。」
「先講局外人三個字。」
沙瑞金閉了閉眼。
「那是他們內部叫法。地方幹部在台前,真正調度的人在局外。司機、服務中心、前沿秦,都是傳話的。」
「前沿秦?」
沙瑞金點頭。
「我只聽過這個簡稱。還有青台衡。」
田國富把這兩個詞記下,筆尖壓得很重。
二十分鐘後。
漢東省廳專案室。
陸亦可站在主桌前,深色西裝扣到最上,頭髮紮緊,領口那枚鑰匙被衣料壓住。
屏幕里,祁同偉披著深色外套,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搭在床沿。
紅皮備忘冊送到時,陸亦可先驗封條,再核田國富簽名。
她戴上白手套,把冊子放到燈下。
「祁廳,證物完整。」
祁同偉看著屏幕。
「逐頁拍,逐頁讀,原字入卷。」
陸亦可翻開第一頁。
紙頁泛黃,墨跡有深有淺,很多字用鉛筆補過,旁邊還夾著小小的紅勾。
「前沿秦,晚八點,老幹部服務中心側門。」
記錄員的筆立刻跟上。
陸亦可翻到第二頁。
「青台衡,抵漢東,住宿另行安排。」
她停了一下,把那三個字重新拍了一遍。
屏幕里的祁同偉敲了敲床頭櫃。
篤。
「重點標註。」
陸亦可繼續往後翻。
「三月三會後調度,秦克文名義繼續使用。」
專案室里,幾個人都抬了頭。
這個口徑,司機說過,舊手機里有過,海州殘頁也對過。
如今它又出現在岳父備忘冊里。
陸亦可的聲音仍穩。
「同頁另有備註,青台口徑照舊,前沿秦轉達。」
祁同偉的眼神壓了下來。
「拍清楚。」
陸亦可把那頁推到採集燈下。
白光照過紙面,紅勾和鉛筆字一起進了鏡頭。
冊子越往後,簡稱越密。
前沿秦。
青台衡。
三月三會後調度。
海州接觸人撤場。
每一行都短,卻看得人後背發緊。
陸亦可翻到一處夾頁。
夾頁上貼著一張小排班表,抬頭寫著一九九八年三月三。
她的手指停在紙邊,半天沒有落下。
祁同偉抬眼。
「陸處?」
陸亦可盯著角落。
那一欄寫著一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名字。
陸正平。
名字旁邊,標著一個紅色星號。
星號說明欄只有五個字。
已震懾撤卷。
陸亦可的眼眶一下紅了。
她沒有哭,只把手套按在桌沿,呼吸壓得很低。
「祁廳,我父親的名字在這。」
屏幕里的祁同偉坐直了一些。
病號服領口被外套壓住,他臉色不好,眼神卻穩得像釘子。
「讀完整。」
陸亦可把那頁往燈下推。
「陸正平,海州法院,已震懾撤卷,星號備註,會後跟蹤。」
專案室里沒人插話。
祁同偉的右手指節落在床頭柜上。
篤。
田國富的聲音從併線里傳來。
「省紀委備案,陸亦可同志可臨時離崗詢證。」
陸亦可抬頭。
「田書記,我還能繼續。」
「你能繼續,案子也能繼續。」
祁同偉接過話。
「但這句話,別人問陸正平,問不出原味。」
陸亦可低頭看著那顆紅色星號。
她見過父親寫判決,見過父親擦眼鏡,見過父親在舊廚房裡給她煮麵。
可她從沒見過父親和這五個字擺在一起。
祁同偉看著她,聲音不高。
「陸處,冊頁封存,複印件留卷。涉恐協查特批,我簽。」
陸亦可把那頁拍完,合上紅皮冊。
她摘下白手套,放進證物托盤,轉身拿起外套。
祁同偉最後敲了一下床頭櫃。
篤。
「去,回家找你父親問個明白。」
……
夜裡十一點半。
陸亦可從省廳地下車庫出來,車燈壓著空路一路往老城區走。
她深色西裝扣得很整,頭髮紮緊,副駕駛上放著一隻黑色文件袋。
袋裡只有一張複印件。
紅皮備忘冊里那頁。
一九九八年三月三。
陸正平,海州法院,已震懾撤卷,會後跟蹤。
陸家客廳還亮著燈。
陸正平開門時,身上披著舊灰毛衣,眼鏡掛在鼻樑上,手裡還端著半杯茶。
「這麼晚?」
「問案。」
陸亦可換了鞋,沒坐。
她走到茶桌前,把文件袋打開,抽出那張複印件。
啪。
紙頁壓在茶桌玻璃上,聲音很脆。
陸正平低頭看了一眼。
茶杯里的水晃了出來,濺在他虎口上,他沒擦。
那幾個字,他認得。
那個紅色星號,他也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