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過去了,它像釘子一樣,仍舊釘在紙上。
陸亦可站在桌邊,背挺得很直。
「陸正平同志,一九九八年三月三,你在海州法院接到撤卷壓力。現在,專案組詢證。」
陸正平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兩下。
「亦可,我……」
「現在別叫我名字。」
陸正平的手按住茶杯。
杯底在玻璃上磨了一下,吱呀一聲。
「我以為這事會爛在我肚子裡。」
「它沒爛。」
陸亦可把錄音筆放在桌上。
紅燈亮起。
「講。」
陸正平坐回沙發,腰彎下去,像被那張紙壓住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海州案的卷宗已經進了保密室,周蘭負責封存。」
「幾點?」
「二十三點四十七。」
陸亦可拿筆記下。
「繼續。」
「電話打到家裡,對方沒有報單位,也沒有報姓名,只講了三句話。」
陸正平閉了閉眼。
「第一句,海州這案子,明天撤。」
「第二句,周蘭有兩個孩子,你和你媽也在漢東。」
「第三句,青台口徑照舊,秦克文名義繼續使用。」
陸亦可的筆停了一下,很快又落下。
「你當時怎麼處理?」
「我趕回法院。小會議室里已經有人在等,沒穿制服,沒帶介紹信,話講得很客氣。」
陸正平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越客氣,越要命。」
客廳里的燈不亮,照得他眼下發青。
「他們讓我寫調離申請,讓我別碰海州國資那條線。卷宗走程序撤回,書記員換崗,審判庭改口。」
「你同意了?」
陸正平低下頭。
「我同意了。」
陸亦可看著他。
「理由。」
「我怕周蘭出事,也怕你和你媽出事。」
陸正平抬手摘下眼鏡,手背壓了壓眼角。
「那時候你還小,每天背著書包在樓下喊我。我想著,我只要退一步,至少人都能活著。」
「可案子沒了。」
「對。」
陸正平聲音啞了。
「案子沒了。海州那批國資,就這麼被人搬空。我當年穿著法袍坐在審判席上,覺得自己能替老百姓把話講明白。」
他把眼鏡放在桌上。
「結果我骨頭軟。」
陸亦可沒接這句話。
她把複印件往前推了半寸。
「接觸人長什麼樣?」
「中等個,戴眼鏡,說普通話,口音很乾淨。全程沒提自己名字。」
「還有沒有別的稱呼?」
「我只聽到他們提了青台口徑。後來有人進門,低聲講了一句,衡處那邊點頭了。」
陸亦可抬眼。
「衡處?」
「對。我當時沒敢問。」
陸正平的老淚掛在眼角。
「亦可,我這些年寫了很多材料,想補。可每次拿起筆,就想到那天晚上。想到周蘭,想到你媽,想到你。」
「你沒交出去。」
「沒交出去。」
陸亦可把筆合上。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陸正平看著她,像等一句責罵,也像等一句安慰。
陸亦可後退半步,立正。
她抬手,敬了一個很標準的禮。
「陸正平同志,你沒辦完的案子,現在並回專案組。」
陸正平怔住。
陸亦可的聲音穩得很。
「我來替你往下辦。」
「亦可……」
「把二十三點四十七這個時間節點寫清楚,簽名,按手印。」
陸正平點點頭。
他拿起筆,手抖得厲害,寫到第二行時,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陸亦可沒有扶他。
她只把印泥推過去。
「你欠我的,回頭再講。」
「我欠案卷的,今天先還。」
陸正平把手指按進印泥,又按在詢證材料上。
紅印落下。
像遲到了二十多年的印章。
凌晨一點十五。
陸亦可回到省廳。
走廊燈亮得發白,她的外套上帶著夜裡的寒意,鞋跟敲在地磚上,一下接一下。
專案室門口,林華華抱著電腦迎出來。
「陸處,祁廳在線,杜文斌已經帶到審訊室。」
「材料進卷,原件掃描,手印頁單獨封。」
「明白。」
審訊室里。
杜文斌坐在桌對面,襯衫皺著,眼袋很重,面前那杯水已經涼了。
他抬頭看見陸亦可,喉結滾了滾。
「陸處長,半夜還來?」
陸亦可把文件夾放下。
「二十三點四十七。」
杜文斌臉上的肌肉繃了一下。
「什麼?」
「海州撤卷前夜,陸正平家中座機接到第一通電話。隨後,他趕往海州法院小會議室。」
陸亦可翻開詢證材料。
「同夜,有人傳達青台口徑照舊,秦克文名義繼續使用。」
杜文斌盯著那張紙,沒伸手。
「陸處長,二十多年前的口供,證明力有限。」
「那就疊著看。」
陸亦可又抽出一頁。
「紅皮備忘冊,三月三會後調度。」
再一頁。
「海州殘頁,前沿協調。」
再一頁。
「恆通倉儲舊伺服器,衡字線,四號備鏈。」
再一頁。
「你辦公室保險柜里的偽造火漆目錄。」
紙頁一張張落在桌上。
啪。
啪。
啪。
杜文斌的肩膀塌下去一點。
屏幕里,祁同偉靠在病床上,病號服外披著深色外套,左臂吊在胸前。
他右手搭在床沿,指節敲了一下。
篤。
「杜文斌,別拖。」
杜文斌抬頭看屏幕。
祁同偉的臉色並不好,可那雙眼壓得很穩。
「你現在講,叫配合。北線把鏈條補齊以後,你只剩簽字。」
杜文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我知道的有限。」
陸亦可看著他。
「最高撤卷指令,源頭身份。」
「我接不到最高層。」
「那你接誰?」
杜文斌沒吭聲。
陸亦可把陸正平的手印頁推到他面前。
「我父親當年退了一步,保住了人,丟了案子。」
她聲音很輕。
「今天我不退。」
杜文斌看著那個紅手印,手按住杯子,又鬆開。
「陸處長,有些線從來不落文字。」
「講。」
「紅頭文件沒有,正式電話沒有,會議紀要沒有。」
「誰傳?」
杜文斌的嘴唇動了好幾次。
審訊室的燈照在他臉上,汗從額角往下滑。
「青台衡處。」
記錄員的筆頓住。
陸亦可抬手。
「寫。」
杜文斌抬頭看她。
「你們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嗎?」
「寫。」
祁同偉又敲了一下床頭櫃。
杜文斌拿起筆,在供述紙上寫下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