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立醫院。
上午九點。
骨科醫生把片子夾在燈箱上,看了半晌,才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祁廳,恢復得可以,石膏今天能拆。」
祁同偉坐在椅子上,病號服外披著深色外套,左臂搭在桌邊,臉色清減,眼神卻穩得很。
陸亦可站在旁邊,穿著一件淺色風衣,頭髮扎得整齊,手裡拎著出院袋。
她今天沒穿警服。
可那股利落勁兒還在。
醫生拿起工具,咔咔兩下,石膏被拆開。
祁同偉活動了一下手腕,眉頭皺了皺。
陸亦可立刻看向他。
「疼?」
「還行。」
「還行就是疼。」
祁同偉抬眼看她,嘴角壓了壓,「陸處長現在管得挺寬。」
陸亦可把出院袋放到椅子上,伸手拿過他的外套,「病人沒有發言權。」
醫生聽得直樂,「祁廳,這話我作證,傷筋動骨一百天,回去還得養。」
祁同偉點點頭,「聽醫囑。」
陸亦可把藥單接過來,低頭看了一遍,又把複查日期折在最外面。
「祁廳,你聽的是醫囑,執行歸我。」
祁同偉看著她。
窗外陽光落進來。
病房裡很亮。
陸亦可彎腰收拾床頭櫃,把剃鬚刀、舊手機、文件夾分開放好,又把他常用的那支鋼筆插進外套內袋。
動作很熟。
像做過很多遍。
祁同偉靠在床邊,忽然開口,「亦可。」
陸亦可手上停了一下,「嗯?」
「別忙了。」
她轉過身。
祁同偉左臂剛拆石膏,動作還有些僵,卻還是站了起來。
他身高壓著光,病號服外套沒扣,領口有些亂,整個人少了幾分廳長的硬,倒多了幾分養傷後的疲憊。
陸亦可把領帶拿起來,「等會兒還去法院,先把衣服換好。」
「我有話跟你講。」
陸亦可抬頭。
祁同偉平日裡發號施令,從來乾脆。
可這會兒,他看著她,停了兩秒。
陸亦可臉上還穩,耳根卻紅了。
「祁廳長,您要訓話就快點,季檢那邊還等著。」
祁同偉笑了一下。
很短。
「這輩子,除了你,我誰也不護。」
陸亦可握著領帶的手頓住。
病房門口,護士剛想敲門,又趕緊縮了回去。
走廊里有人低聲笑。
陸亦可的臉更紅了。
她抿了抿唇,把領帶繞到他脖子上,手指穿過布料,給他整理結扣。
祁同偉低頭看著她。
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能聽見她壓下去的呼吸。
「祁同偉,你這話挺霸道。」
「我本來就這樣。」
「你以前也這麼跟人說話?」
「沒有。」
「真的?」
祁同偉把右手抬起來,輕輕按住她的手背。
「只跟你。」
陸亦可沒躲。
她把領帶往上一推,又替他把外套扣好。
「祁廳長,那以後歸我管了。」
祁同偉看了她半晌。
「行。」
「藥按時吃。」
「行。」
「複查我陪你。」
「行。」
「再拿自己當誘餌,我就去高老師那告狀。」
祁同偉聽到「高老師」三個字,眼神沉了沉,隨後點頭。
「這個也行。」
陸亦可這才低下頭,把藥袋塞進包里。
嘴角卻沒壓住。
甜味藏在動作里。
上午十點半。
兩人換了正裝。
祁同偉穿深色西裝,左臂仍有些不便,卻把領帶壓得很平。
陸亦可換回警服,扣子扣到最上,證件夾貼著腰側,頭髮紮緊後,整個人又成了省廳那把刀。
車停在法院門口。
漢東省高級人民法院。
大法庭里,國徽高懸。
旁聽席坐滿了人。
有當年被撤職的幹部,有海州舊案家屬,有省紀委和檢方人員,也有一些頭髮花白的老同志。
陸正平坐在證人席後面。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西裝,頭髮白了大半,背挺得很直,手裡捏著一份證人材料。
陸亦可進門時,他看了女兒一眼。
父女倆隔著人群,誰都沒先開口。
祁同偉坐在旁聽席前排,右手壓著文件夾。
陸亦可坐在他旁邊。
她的肩背很直。
可膝上的手,握得很緊。
祁同偉把手伸過去,輕輕蓋住她的手背。
陸亦可側頭看他。
他沒看她,只盯著審判席。
可那隻手沒有鬆開。
「放心。」他聲音很低。
陸亦可吸了口氣,「我知道。」
十點四十五分。
季昌明走上審判席。
他穿著檢察制服,眼鏡片後目光很平,手裡的卷宗厚厚一摞。
法槌落下。
咚。
全場安靜下來。
「今天依法召開一九九八年海州走私案撤卷問題平反聽證會。」
季昌明翻開材料。
「本次聽證,圍繞當年撤卷程序、外部干預事實、證據保存情況、涉案資金流向、幹部處理結論進行審查。」
他停了停,目光掃過全場。
「請關鍵證人陸正平出庭。」
陸正平站了起來。
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地面上,聲音很輕。
陸亦可盯著父親的背影,眼眶已經紅了。
祁同偉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陸正平站到證人席前,先向審判席鞠了一躬。
「我叫陸正平,原海州法院法官。」
他的聲音有些啞。
「二十多年前,海州走私案進入審查階段,我負責部分卷宗審核。」
季昌明看著他,「請陳述當年三月三撤卷經過。」
陸正平閉了閉眼,又睜開。
「那天夜裡二十三點四十七分,我接到匿名電話。」
「電話里的人提到了我妻子,提到了我女兒,還提到了周蘭同志的兩個孩子。」
旁聽席里有人低下頭。
陸正平喉結動了動。
「我趕到法院小會議室,裡面坐著幾個沒有證件的人。」
「他們把撤卷意見推到我面前,讓我簽字。」
季昌明問:「你是否聽到關鍵口徑?」
「聽到了。」
陸正平雙手扶住證人席邊沿。
「有人講,衡處那邊點頭了。」
這句話出來,旁聽席里壓出幾聲低呼。
陸亦可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有擦。
陸正平繼續。
「我當年怕了。」
「我怕家人出事,怕孩子被牽連,也怕那些人真的把周蘭同志一家拖下水。」
「所以我簽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發顫。
「這二十多年,我天天記著那支筆。」
「我對不起被貶的同志,對不起守卷宗的人,也對不起我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