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哼了一聲。
「你現在常務副省長了,說話也開始拐彎了?」
「還沒上任,暫時算病號。」
「病號就少喝酒。」
祁同偉坐下,拿起塑料杯。
「這話要是讓陸副廳長聽見,她會給您發感謝信。」
李達康看了他一眼。
「她管得對。你這人,不管容易出事。」
祁同偉笑了笑,沒反駁。
街口傳來剎車聲。
一輛黑色專車停下。
沈重下車時,少將常服外套搭在臂彎,風紀扣扣到最上,手裡夾著煙,沒有點。
他從夜色里走過來,攤子上的喧鬧都像被壓低了半格。
李達康站起身。
「沈少將,專機剛落地,就把你拽來路邊攤,委屈了。」
沈重坐下。
「能吃飯就行。」
祁同偉把一隻塑料杯推過去。
「今天沒軍令,沒紅頭文件,只有燒烤和啤酒。」
沈重看了杯子一眼。
「半杯。」
李達康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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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杯也算給面子。」
三隻塑料杯碰在一起。
聲音很輕。
可這一碰,碰過了北線封場,碰過了省廳護證,碰過了海外資金強制回滾。
也碰過了漢東那張差點被撕開的經濟大盤。
李達康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我這人很少講謝。今天講一次。」
他看向沈重。
「三十億如果回不來,漢東重機廠的貸款鏈會斷,幾十萬工人的飯碗會懸在半空。你在北線那一按,給我把半個京州按回來了。」
沈重夾著煙。
「錢本來就該回來。」
李達康又看向祁同偉。
祁同偉端著杯子,左臂放得很穩。
「李書記,您也沒退。總行斷供那天,您把技術員堵在機房,京州企業帳戶才沒被一刀切。」
「我那叫工作需要。」
「我這個也叫工作需要。」
李達康被噎了一下。
「祁同偉,你現在官升了,嘴也利索了。」
沈重夾著煙,看著兩人鬥嘴。
他沒有笑,眼底卻少了幾分戰場上的硬壓感。
老闆端上來一盤烤茄子,一盤羊肉串。
李達康把簽子分了分。
「來,吃。別光復盤,仗打完了,人也得填肚子。」
祁同偉拿起一串。
「李書記,鄰省那邊,組織已經通知接車了?」
「接什麼車。」
李達康把舊公文包拍了拍。
「一個包夠了。過去先看帳,看項目,看幹部名單。爛尾樓、財政窟窿、平台債,一個個拆。」
沈重抬眼。
「別只看帳面。」
李達康停下筷子。
祁同偉也看向沈重。
沈重把沒點的煙放在桌沿,手指點了點桌面。
「你要去的省份,水比漢東渾。基建背後有新型外資影子網絡,表面是基金入股,後面掛著諮詢殼、設計殼、供應鏈殼。」
李達康皺眉。
「沖項目來的?」
「沖債務和口岸來的。」
沈重語氣很平。
「他們不碰紅線,只繞著紅線走。高速、港區、產業新城、環保設備,哪一項都能寫得漂亮。等地方財政被綁住,再用違約條款卡脖子。」
祁同偉把簽子放下。
「新的前沿統籌組?」
「形態不一樣,手法更軟。」
沈重看著李達康。
「你過去以後,先查三類合同。外資優先回購條款,地方平台兜底承諾,項目收益權打包出境。看到這三項,先停,再審。」
李達康拿起紙巾擦了擦手。
「我明白了。錢可以進來,繩子不能套在脖子上。」
「對。」
「沈少將,你這頓飯吃得值,省了我三個月摸底。」
沈重把煙重新夾起。
「我只提醒一次。」
李達康點頭。
「夠了。剩下的我自己拆。」
祁同偉端起杯子,杯里的酒只剩淺淺一層。
「漢東這邊,我釘住。」
李達康看他。
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桌上的油煙和街邊喧鬧。
「沙瑞金留下的爛帳,我會一筆筆清。Q系列代理點後續審查,我會盯到底。政法線、金融線、項目線,要重新立規矩。」
他把杯子舉起來。
「我會像釘子一樣釘在漢東,給這片地方打一塊最乾淨的政治和經濟底座。」
李達康沉默幾秒,也舉起杯子。
「別光講狠話,項目也要跑起來。」
「跑。」
「幹部隊伍要穩。」
「穩。」
「老百姓辦事窗口,別又搞一堆表格。」
「砍。」
李達康這才滿意。
「行,有點常務副省長的樣子了。」
沈重端起半杯酒。
三個人又碰了一下。
這次沒人再提功勞。
隔壁遠桌忽然鬧起來。
幾個喝多的年輕人拍著桌子,啤酒瓶歪倒一排,老闆娘過去勸,被帶頭那人甩了句難聽話。
祁同偉放下杯子。
他沒有起身,只偏頭看過去。
帶頭那人剛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穩,穩得像一張蓋好章的傳喚證,連開口都省了。
對方手裡的酒瓶停在半空。
旁邊有人拉了拉他袖子。
「走吧,結帳。」
幾個人很快掏錢,連找零都沒要,低著頭從街口溜了。
老闆娘端著盤子站在原地,半天才回過神。
「同志,你這眼神,管用啊。」
李達康夾起一粒花生米。
「他以前管公安。」
老闆娘點點頭。
「難怪。」
祁同偉拿起杯子。
「李書記,您這介紹太簡略。」
「再詳細點,怕你驕傲。」
沈重看了祁同偉一眼。
「氣場入化境了。」
祁同偉失笑。
「沈少將也會誇人?」
「陳述事實。」
李達康拍了拍桌子。
「行了,再誇他,明天省委大院門口都得換地毯。」
三個人都笑了。
笑聲不大,混在油煙里,很快散進夜風。
凌晨一點。
攤子收了半邊,街上的車少了。
沈重的專車停在路邊,車頭朝北。
他把煙夾回指間,仍舊沒點。
「北線還有後續封存,天亮後我進京。」
李達康伸手。
「保重。」
祁同偉也伸出手。
「漢東這邊,交給我。」
沈重分別握了一下。
「別讓漏洞長第二次。」
「不會。」
專車駛出老街,尾燈很快並進主路。
李達康拎起舊公文包。
祁同偉看向他。
「司機呢?」
「沒要。」
「秘書呢?」
「也沒要。」
李達康把夾克拉鏈往上一提。
「我去車站,趕最近一班去鄰省的夜車。明早到,上午聽匯報,下午看項目。」
祁同偉沉默片刻。
「李書記,您還真是一點不歇。」
「項目不歇,債務不歇,幹部的心思也不歇。我歇什麼?」
李達康走了兩步,又回頭。
「祁同偉,漢東這副擔子不輕。你要是扛歪了,我在鄰省也能罵回來。」
「我等著。」
「別等著,干好。」
李達康揮了揮手,拎著舊公文包走向街口。
夜班車的燈很快亮起。
車門合上,輪胎碾過路邊積水,帶著那個總愛拆台帳的人離開漢東。
祁同偉站在夜風裡,看著車尾燈消失,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離他正式到省委上任還有四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