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停下,側過半張臉。
斯特林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擱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指尖朝他勾了勾。
「過來一點。」
里昂走回辦公桌前,站在她椅子旁邊,低頭看她。
里昂被這股力道帶著彎下腰,嘴唇壓上了她的。
斯特林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她的另一隻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按在他後頸,手指收緊,把他往下拉的更深。
她的嘴唇不是蜻蜓點水的試探,是直接壓上來,帶著一點咖啡的苦味,舌尖抵開他的牙關,呼吸又急又熱的灌進來。
里昂的手下意識按在了椅子扶手上,抵著真皮面料,幾秒就想明白了大致的始末。
斯特林現在是真的想要徹底捆綁自己了,如果自己拒絕,天知道斯特林會怎麼解讀這個信號。
他沒推開斯特林,也沒迎合。 斯特林的後腦勺抵著椅背,制服領口因為脖子仰起而繃緊,鎖骨上方的皮膚泛著一層薄紅。
她的呼吸聲在接吻的間隙里漏出來,短促,有點發抖,但攥著領帶的那隻手始終沒松。
大概過了半分鐘,也可能是一分鐘。
斯特林的手指先鬆開了。
她把手從里昂後頸上移開,指腹擦過他的耳廓,然後落回自己腿上。
她的嘴唇還微微張著,呼吸沒完全平復,臉頰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紅暈,睫毛垂下去,盯著里昂胸口那枚被自己扯歪的領帶夾。
她沒有說話。
里昂直起身,領帶歪在一邊,領口被扯開了。
他抬手把領帶重新勒緊,目光在斯特林的臉上停了一瞬。
斯特林依然沒抬頭看他。
里昂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手搭上門把的時候,斯特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恢復了部分她慣常的冷淡調子,但依然能聽出尚未平復。
「別忘了,你明天還有例會。」 「還有,這次的事情結束後,我們需要找個地方『談一談』。」
里昂回頭看了她一眼。
斯特林低頭去翻桌上一份不相關的人事報告了。
里昂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
斯特林獨自坐在辦公室里,一種輕飄飄的不真實感逐漸涌了上來。
她把手機又按亮,點開和父親的那通話記錄,看著「父親」那行字停頓了片刻。
幾個小時前她還在這間屋子中央覺得自己四面楚歌,甚至一度動過主動申請調去某個偏遠的行政崗位,借著市政預算壓縮的台階,把這場和民主黨的博弈主動結束的念頭。
現在她獲得了一份足以釘死一名全市議員的鐵證,手下的里昂即將引爆輿論炸彈,而由里昂,還能帶來一根雖然極不穩定但確實存在的,隱隱連著軍方的暗線。
她把父親放在她轄區裡的那十二名家臣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以前聽到喬治提到安保這個詞她會皺眉,現在她只覺得這些人站在樓下、坐在車裡、記著她的行程,全部無妨。
你們看著好了。 她拿起滑鼠,點開那封來自市政廳的對清真寺及ray fong團體進行行政質詢的郵件。
手指移到刪除鍵上,按了一下。
系統彈窗:確認刪除?
她點了確認。
郵件消失,斯特林靠回椅背,望著窗外西雅圖的陰雲,嘴角微微揚起。
她開始喜歡起這種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內事情,其餘的事情只要抓住里昂這條線就會有人替她解決的感覺了。
……
時間回到福克斯新聞接到ray的回覆後。
西雅圖下午六點,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福克斯新聞地方台的玻璃幕牆被雨點打的模糊,天色是一片死氣沉沉的灰。
一輛不起眼的深灰色豐田凱美瑞拐進停車場,輪胎碾過積水,停在了訪客車位上。
車門打開,里昂·萬斯跨了出來。
他已經換上了ray fong的完整行頭,又是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還有那件銀白色的衝鋒衣。 里昂低頭看了下手錶,然後邁開步子,朝電視台側門走去。
辦公室里,卡爾頓·布萊克正在不停的往嘴邊送咖啡。
吉姆·波特站在窗邊,一邊扯領帶一邊盯著樓下停車場,忽然罵了一聲。
「來了。」
「ray來了?」卡爾頓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那個不回簡訊、不接電話、讓我們被左翼媒體騎臉輸出了整整兩天的街頭硬漢,ray fong。」吉姆補充完整ray的前綴,把領帶從脖子上扯下來甩在沙發上。
「他開著一輛破凱美瑞,打扮的像是要去搶便利店一樣。」
「閉嘴。」卡爾頓放下杯子,快步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往門口走。
「去導播室通知他們待命,別開錄像,等我信號。」
吉姆沒有去導播室,緊跟在卡爾頓身後走向電梯口。
門口,兩名西裝革履的安保正把一個灰衣人攔在前台。
卡爾頓還沒開口,就聽到一個低沉、略微沙啞的聲音從前台方向傳來了。 「你們難道不知道我是誰?」
前台小姐咬著嘴唇,「先生,我說的是訪客需要登記……」
「不用登記。」卡爾頓大步迎上去,臉上堆出老練的製片人式微笑。
「ray fong先生,我是卡爾頓·布萊克,這位是吉姆·波特,我們通過你今天的郵件知道了你今天要來。」
里昂把帽檐往上頂了頂,露出的眼睛掃過了卡爾頓,又掃了一眼吉姆,點了下頭。
「終於見到活人了。」吉姆嘴角抽了一下。
「我之前真以為你被什麼魔怔白左獻祭了呢,兄弟,我們這幾天給你發了二十七條簡訊。」
「我知道。」
里昂隨口答到,跟著卡爾頓穿過走廊走進辦公室。
卡爾頓關上玻璃門,反手拉下百葉窗。
吉姆一屁股坐在沙發扶手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盯著這個灰衣人看。
里昂沒有坐,他脫下黑色棒球帽,隨意的放在卡爾頓桌上,然後抬頭掃了一眼牆上掛的幾幅裱框新聞頭版。 「前幾天你們轉了我的視頻,惹了麻煩。」里昂開門見山。
「是這樣的。」吉姆攤開雙手。
「我們惹了麻煩,二十幾家媒體追在我們屁股後面罵我們是法西斯幫凶,紐約總部要求我們給他媽一個解釋,」
「而你,ray fong先生,我親愛的朋友,你在這一整個過程中做的事是一言不發。」
「吉姆,夠了。」卡爾頓抬手打斷他,目光沒從里昂身上移開。
「ray,你郵件里說你會帶猛料來。」
里昂把手套摘下一隻,從衝鋒衣內袋裡掏出了那個視頻模塊,扔在咖啡桌上。
「我先給你們講清楚,之前的那個視頻是怎麼回事。」
吉姆眨了眨眼。
里昂繼續說。
「讓流浪漢登記勞動,拆修廢舊家電,我管飯,發錢,這件事你們轉發了。」
「對,我們轉了,然後我們就變成了極右翼白人至上法西斯的走狗……」吉姆接話。 「吉姆。」卡爾頓再次打斷他,對里昂做了個繼續的手勢。
「那天白天我為什麼這麼說呢,是因為當天晚上清真寺帳篷區,有人把一個登記過的流浪漢殺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卡爾頓皺起眉,吉姆臉上的嘲諷表情褪去,換上了認真,「這件事我們知道。」
「別急,那不是普通的殺人。」里昂打斷他。
「殺人的手段是儀式性的,用獵刀反覆穿刺,肺和肝臟捅爛,臉上刻符號,胸膛被劃開,用他的血在帳篷內壁上寫了經文。」
吉姆從沙發扶手上坐直了,嘴巴張開又閉上。
「兇手是一個叫上帝的羊群的末日邪教的人,那幫人專門從西雅圖東區流竄過來,跑進我的地盤,殺了我登記的流浪漢,然後在帳篷里擺了這麼一出血腥祭壇。」
卡爾頓的呼吸頻率明顯加快了,他走到辦公桌前,把桌上那疊左翼媒體的截圖用力推到一邊,雙手撐在桌面上。
「等一下,等一下。你是說……」
「對。」里昂截斷他的話。
「那個視頻,就是我訓話宣布取消免費羊湯、推行勞動換救濟的視頻,是在我的人被殺之後拍的。」 他看著卡爾頓,又看向吉姆。
「等等等等等等,邪教?你的意思是說那些攻擊我們的左翼媒體,無視了邪教殺人、以及你採取武力防禦的正當性,然後把你定性為罪犯……」吉姆突然拍了一下沙發扶手。
「不是無視。」
里昂轉過身,拿起桌上的棒球帽,在指間轉了一圈。
「他們大概率知道,畢竟你們在本地和民主黨媒體的眼線數量沒法比。」
「我就知道!」吉姆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聲音拔高。
「我就說那幫孫子不會因為你發個流浪漢幹活的視頻就砸幾百萬買水軍黑你,他們是在替……」
「一個在清真寺外,殺掉流浪漢,以阻止社區重新站起來的人。」卡爾頓直接給邪教定性了。
媒體的工作就是這樣的,給他人定性,把其他人畫成靶子,然後直接攻擊。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震驚過渡到一種病態的興奮。
他的媒體嗅覺被徹底點燃了,這件事在他腦子裡已經不是「流浪漢被殺」這麼簡單了。
這是一個可以被反轉的敘事,ray fong試圖以工代賑拯救西區,流竄邪教報復性殺人,左翼媒體無視命案瘋狂抹黑受害者。 反轉、受害者敘事、邪教獻祭、左翼媒體的合謀,這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頭版。
卡爾頓打了個響指,指向吉姆。
吉姆已經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有官方屍檢報告嗎?當天有沒有拍到現場畫面?」吉姆連珠炮般的追問。
「這足夠我們打至少三天,三天全版面不間斷。」
「第一天放屍檢和邪教符號解讀,第二天放你的社區重建對比視頻,第三天讓反邪教專家上直播。」
他轉向卡爾頓。「同時我們可以用『為什麼左翼媒體選擇無視邪教命案』這個角度反攻《西雅圖時報》。」
「今晚我們可以直接上照片和帳篷內部細節,就在今晚,我現在就讓導播室準備。」卡爾頓已經拿起座機了。
「先等一下,我剛才說的那些,只是事情的起因,但是我今天帶來的不只是事情起因。」
里昂一句話把兩人的亢奮瞬間壓了下去。
吉姆舉著馬克筆愣在半空,卡爾頓的座機話筒舉在手裡沒按下去。
里昂抬起眼。 「你們認識一個叫弗蘭克·哈德森的人嗎?」
卡爾頓和吉姆對視了一眼。
「市議員。」卡爾頓說,眉頭皺了起來。
「分管文化和宗教事務,民主黨的人,每年審批幾百上千萬文化復興基金的流向。」
「就是他。」里昂說。「他是上帝的羊群的金主。」
吉姆張大了嘴巴,然後他緩慢的把馬克筆放下,發出了輕微的磕碰聲。
他抬手抹了把臉,用自言自語的聲音下意識說道。
「全市議員給一個搞人祭的邪教當金主?」
「嗯。」
「……不然你還是去炸個市政廳吧。」
「吉姆!」卡爾頓厲聲喝止,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他放下座機,兩步走到里昂面前,用手指指著他的胸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亢奮。 「你有證據,對吧?」
「有,視頻證據。」
「除此之外。」里昂抬起眼。
「他是煉銅癖。」
卡爾頓倒吸一口涼氣。
「我理解那些左翼媒體為什麼這幾天往死里打我們了。」
吉姆已經從短暫的情緒暴走中回過了神來,猛地跨到卡爾頓身邊。
「我們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被左翼圍攻反而是好事了,我們被打的越慘,這個反攻的正當性越……」
「越強。」卡爾頓接話,額頭冒汗。
里昂把桌上自己剛剛扔出來的那個黑色模塊拿了起來,捏在了指間。
「這就是我說的視頻,是我在他的泰迪熊里拆出來的,這只是裡面最爆的料,別的料還有一堆,等我慢慢跟你們說明。」
「哈哈哈哈哈哈!」 卡爾頓盯著那個沾著棕色絨毛的錄像模塊,咧嘴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