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芬奇找了一圈的流浪漢線人,結果全部沒人接,繞了一圈,他又打起了第一個不接他電話的流浪漢的電話。
辦公室里靜的只剩下空調的嗡鳴聲和雷諾茲手指不耐煩的敲擊桌面的嗒嗒聲。
「嘟——嘟——嘟——咔噠。」
電話終於接通了。
芬奇猛地直起腰,對著話筒吼了出來。
「你他媽在幹什麼?!」
「我打了你七遍電話,西區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為什麼南區的局長告訴我流浪漢……」
「他們在打我啊啊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緊接著是呼呼的風聲、棍棒敲擊垃圾桶的咣當聲,以及密集的腳步聲。
芬奇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點,眉頭擰成一團。 「你——」
「別他媽問我情況了!!」
「情況就是我在挨打!!所有人都在挨打!!」
線人扯著嗓子狂吼,聲音忽遠忽近,明顯是在邊跑邊接電話。
芬奇聽到他翻過某個障礙物時發出了一聲悶哼,然後是啤酒瓶被踢碎的脆響。
「大t瘋了!!所有黑幫全瘋了!!」
「他們拿著棍子見人就敲!!」
「什麼叫做所有黑幫?!」芬奇臉色通紅,他也要被今晚的事情搞的紅溫了,「血幫不是已經滅了嗎?!」
「不是血幫,是西區剩下的所有小幫派,理髮店的、撞球廳的、修車廠的!全來了!」
「一百多號人,人手一根棒球棍!」
「剛才他們追著我跑了十條街!我他媽現在翻垃圾桶里蹲著了!!」
「那你挺能跑的啊?」 「我草你媽!」
線人罵了一句,然後把聲音壓低了一些,但還是非常惶恐。
「還有你們西區的巡警,他們就在車裡看著,完全不下來管!」
「有個流浪漢趴在警車引擎蓋上求救命,被一個黑幫小弟拽著腿拖下去接著打,巡警還在車裡吃甜甜圈!!」
芬奇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斯特林手下的那幫巡警。
他咬著牙,還沒來的及罵,線人那邊又嚎開了。
「還有更離譜的!!」
「什麼更離譜的?!」
「普通市民!!開著皮卡來的!!」
「他們的後備箱裡裝了棒球棍!!看到網上直播就開車過來加入了!!」
芬奇覺得自己的腦子宕機了。 「……什麼東西?」
「網上!!現在是全網直播!!」
線人語無倫次的嚎著,「黑幫自己也在傳,他們在tiktok上開了十幾個直播間,這事他媽現在叫西雅圖無限制格鬥大賽!!」
「無限制什麼?!」
「無限制格鬥大賽!!」
線人躲在垃圾桶後面,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另一隻手死死攥著一根撿來的拖把棍。
「紅脖子白人、黑人黑幫、甚至還有幾個從隔壁街區跑來的越南幫,全他媽和流浪漢打成了一片!!」
「字面意義上的打成了一片!!」
「我剛才看到一個大肚子白人開著福特f-150衝上人行道,從後斗上抄起棒球棍就跳了下來!」
「他嘴裡喊著『老子交了一輩子稅,今天終於能打這幫要飯的了』!!」
「然後他一棍子掄翻了一個穿連帽衫的,旁邊幾個混幫派的老黑還給他遞煙!!」
芬奇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網上的反應更瘋!!」
線人那邊傳來咔嗒聲,切了個社交媒體的頁面。
「4chan、reddit、推特!!」
「賭博網站已經開莊了,有好事者給每個幫派拉了賠率表!!」
「什麼賠率表?!」
「賭哪個幫派能打多少流浪漢,就這個賠率表!!」
線人直接念出了手機屏幕上的文字。
「『大t聯隊——上半場已擊倒23人,賠率1.45,穩如老狗』!!」
「『第十二街男孩幫殘部——已擊倒8人,賠率4.2,有望翻盤』!!」
「『普通市民自發聯隊——擊倒15人,賠率3.1,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
芬奇死死攥著手機,手背上的青筋突了出來。
他還沒來的及罵出聲,線人又嚎了一嗓子。 「還有人拿無人機在天上拍,高清夜視!!在youtube上開了付費直播,九點九美元一個月!!」
「評論區!!」
線人又切換到了刷評論的狀態。
「『本來以為是假視頻,開車過來一看,媽的居然是真打,當場加入』!!」
「『西雅圖今夜沒有法律,只有棍子』!!」
「『我在芝加哥,看哭了,這才是美國人該有的樣子,不說了我也去車後備箱找棒球棍上街了』!!」
「『人類清除計劃(確信)』!!」
芬奇的後槽牙差點咬碎。
「他們還有人說暴亂之中,所有人都不覺得會有法律落到自己頭上!!」
線人加上了自己的總結,「因為你們他媽確實沒有派一個警察下來管啊局長!!!」
「夠了!!」
芬奇怒吼一聲。 他的額頭已經滲出了一層亮晶晶的汗珠。
芬奇把手機重重的拍在辦公桌上,轉頭看向雷諾茲。
雷諾茲站在落地窗前,一張臉被平板電腦映出的城市燈光照的慘白,手裡的威士忌酒杯擱在桌子上已經很久沒動過了。
「芬奇,你是警察局長,西區雖然是斯特林的,但也是你的轄區……」
「我們要拖垮斯特林,是要讓她的轄區慢慢變爛,不是讓西區直接被炸上天,然後我們跟著斯特林一起死!」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向窗外的方向。
「現在那些巡警在車裡吃甜甜圈,看著幾百個黑幫和普通市民在街上拿棍子打流浪漢,吃甜甜圈的時候還給黑幫遞紙巾擦鼻血!!」
「我剛剛看了一下網上那幫人開的盤口賠率,這他媽的賠率表都已經更新到下半場了!!」
「我草,你他媽怎麼不也跟著壓一注??」
芬奇張了張嘴,試圖辯解。
「我……我馬上警告斯特林,讓西區調人手——」
「那些人手現在在車裡!看!街!舞!!」 雷諾茲一拳砸在桌面上,威士忌酒杯彈了一下,差點掉下桌子。
「你是總局長,西區現在已經變成人類清除計劃攝製組了!!」
「或者我應該叫他媽的羅馬鬥獸場,然後說是黑幫在對流浪漢搞體育競技?」
芬奇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我馬上去處理——」
「等等,不對勁。」
此刻,從市政廳的方向,即便隔著厚重的玻璃窗,雷諾茲也隱約聽到了中央廣場上傳來的嘈雜聲。
那是上百個被福克斯預告激怒的保守派市民舉著標語,高喊著「徹查邪教」、「西雅圖不需要人祭」的口號在抗議。
芬奇擦汗的頻率加快了,他的聲音發虛,轉頭看向雷諾茲。
「市長先生,我們現在先驅散遊行的人嗎?還是依然先管西區?」
雷諾茲瞄了一眼手錶。
時針正指向晚上八點整。 他深吸了一口氣,暫時抑制住了心裡那股想要把斯特林活剝了的衝動。
「不,遊行的事情先放一放,現在處理只會讓那些保守派藉機在媒體上罵我們打壓言論自由。」
「西區的事情也先別管了,先看福克斯的新聞,我得先確認哈德森那邊到底有沒有兜住。」
「如果他們真的只是虛張聲勢,那無論是西區還是遊行的事情都好說。」
「我們今晚就可以宣布福克斯新聞完全是在造謠,然後借西區的暴動把斯特林拉下去。」
他走到辦公桌後的真皮沙發旁,拿起遙控器,對著牆上那台大屏幕電視按下了開機鍵。
電視亮了。
一個激昂的片頭音樂剛剛結束,幾段極具煽動性的快剪畫面閃過,隨後就是新聞直播間的燈光、文件敲章、白宮輪廓、藍紅交織的政治地圖。
緊接著,畫面定格在演播室。
吉姆·波特坐在那張所有人都非常熟悉的紅木主播台後,右肩微側,一隻手肘擱在桌面上。
「晚上好,西雅圖,我是吉姆·波特。」
吉姆開口了,他的語氣非常平緩,甚至稱的上溫文爾雅。 「在我們正式開始今晚的節目之前,我想先向觀眾朋友表達一下我對這座偉大城市的感激之情。」
他頓了一下。
「很多同行質疑我們福克斯新聞這兩天的爆料是在故弄玄虛,老實說,聽到這種評價時,我內心的第一反應是……」
他把手按在胸口,表情突然變的真誠。
「你們真善良。」
「以至於不願意相信我們說的邪教是真的,但是遺憾的是……我們並沒有在故弄玄虛。」
雷諾茲手裡的遙控器差點脫手。
「在我給你們看上禮拜發生在西雅圖東區某廢棄罐頭廠地下室里的精彩畫面之前……」
吉姆從桌上拿起一張卡片,上面的字跡被刻意放大,疊在屏幕下方。
上面寫的是「警方至今未對此地展開正式調查。」
他把卡片輕輕放下。
「此處特別鳴謝東區分局的諸位納稅公務員。」 「你們辛苦了,你們的每一次按兵不動,都是在為節目內容做貢獻。」
吉姆側了側頭。
「當然,最感謝的還是我們尊貴的市長道格拉斯·雷諾茲先生。」
「畢竟我們西雅圖是在您的引領下才變成現在這樣的。」
他的十指再次交疊,眼神看了過來,仿佛真的正隔著屏幕和市政廳里的某個人對視。
「這不禁讓我想起了以往在市政廳門前,您對著鏡頭大談這座城市有多麼包容、多麼安全和多麼博愛的時候。」
雷諾茲站在電視前,手指微微發抖。
吉姆嘴角微微上翹,「所以,為了配合市長的宏偉藍圖,我們今晚也為您準備了一道硬菜。」
吉姆側身讓開鏡頭,畫面切入了一間擺滿紫外線燈和滴灌系統的培養室,這是里昂進入罐頭廠之後拍到的第一組視頻。
「首先,讓我們把目光投向美麗的東區。」
「據說,勤勞的上帝的羊群在廢棄的廠房裡搞起了室內水培種植。」
吉姆手持鐳射筆,在屏幕畫面里那些掛滿水珠的大麻葉片上畫圈。 「但人家種的可不是沙拉菜,這些是能把人腦子燒成棉花糖的致幻葉子。」
「也許這就是他們能讓兩百多號人堅信自己是天選之子的秘訣。」
「當然,農業只是副業。」
畫面切換,罐頭廠地下室的血腥全景出現在屏幕上。
被重馬賽克處理過的祭壇、地上凌亂的工具、牆壁上模糊但可辨認的宗教符號以及牆邊那些密封的工業塑料桶。
吉姆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
「這是我們的熱心市民,就叫他不留名的tony老師吧,冒死在廠房的地下室里拍到的畫面。」
「請大家放心,一切敏感內容都已嚴格打碼,打碼厚度經的起我們法務部的諾曼·阿爾布雷希特拿著放大鏡檢查。」
「但即便隔著馬賽克,我不信你的胃沒在抽搐。」
雷諾茲捏著遙控器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血腥的畫面本身倒是還好,他畢竟當了這麼多年政客,什麼骯髒的現場照沒見過。
但是吉姆那種篤定的語氣讓他感覺福克斯手裡絕對有核彈。 「地下室里有血,有刀,有祭壇,還有存放在塑料桶里的大量人體組織。」
吉姆攤了攤手。
「我對上帝發誓,這是一場貨真價實的活人獻祭,可不是什麼行為藝術的展覽。」
「但請別急著罵,更精彩的部分來了。」
吉姆轉過身,拿起了剛剛放在桌上說警察按兵不動的小卡片。
「你們可能會問,這麼大規模的人類清除活動,持續了那麼久,我們的警察為什麼沒反應?」
「我們的監管部門呢?我們那位在東區夜夜笙歌的局長呢?」
他啪的打了個響指。
畫面再次切換。
一堆的照片,都是昏暗的泥濘土路上,幾輛福特探險者和雪佛蘭薩博班的便衣警車停在邪教營地外圍的俯拍畫面。
「答案在這裡。」
吉姆的鐳射筆在上面畫圈。 「東區分局的便衣警察們,在勤勞的保護著這處宗教文化產業一體化示範基地。」
「他們不僅按兵不動,沒有進去查,還幫人家看大門。」
「我現在完全理解了,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政府扶持中小企業吧。」
辦公室里,芬奇手裡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雷諾茲盯著畫面,大腦正在瘋狂運轉,只要不直接扯出哈德森,這把火就還能控制。
但是現在要把東區分局推出去了,反正那個局長除了往上交的錢很多以外也沒啥用,死了不心疼。
不過,吉姆的毒舌顯然還沒停。
「說到政府扶持,我們就不得不提一位重量級的贊助人。」
吉姆轉身。
屏幕畫面切換。
地點明顯是東區那座廢棄的中心教堂二層。
畫面未經任何馬賽克處理。 全市議員弗蘭克·哈德森,穿著身考究的西裝,面帶微笑,站在享樂室門口,右手抬起,對著房間外的某個東西招手致意。
他的姿態隨意,表情和藹,仿佛是在招呼自家孫子過來吃糖。
然後。
畫面黑屏。
演播室的燈光都已熄滅。
畫面下方緩緩浮起一行白字:
他在叫誰?
數秒的靜默。
吉姆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低沉、克制。
「各位觀眾,我們剛才看到的是全市議員弗蘭克·哈德森先生。」
「他前段時間在上帝的羊群核心據點,東區廢棄教堂二樓那間屬於他個人的奢靡休息室門口,向房間外招手的畫面。」
「根據……另一位更加不留名的麥扣·傑克遜老師提供的說明,房間裡後來進去的人……」 吉姆旁邊的一盞檯燈亮了,他的臉半明半暗的浮在鏡頭前,表情遺憾。
「我們被告知,完整的錄像內容將導致電視台被聯邦通信委員會即時掐斷,即便是重馬賽克也不行。」
「法務部主管諾曼跟我說,敢放完整版,我們電視台的執照就沒了。」
「所以,今晚到此為止。」
「想知道完整版到底發生了什麼的觀眾,請自行發揮想像力,但我建議你們悠著點,現實比你們的想像更噁心。」
辦公室死一般的寂靜。
芬奇站在原地,嘴巴張成了o型。
雷諾茲盯著黑屏。
就在這時,哈德森剛才那聲輕笑,那聲「道格拉斯,你覺得我會犯那種低級錯誤嗎?」的傲慢保證,像耳光一樣抽回了他的臉上。
雷諾茲整個人就這麼僵在那裡,臉色漲紅,嘴巴一張一合,一個字都冒不出來。
幾秒後。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哈德森!!!」 雷諾茲連罵幾聲,把遙控器狠狠摔在了辦公桌上,機身崩飛了一塊塑料片。
電池在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按鍵飛到了芬奇腳邊,芬奇本能的往後一縮。
雷諾茲的臉上已經完全沒了之前那種虛偽的從容,五官因為憤怒擠成了一團。
「他剛才!就在剛才!還在電話里信誓旦旦的跟我說!沒!有!把!柄!」
雷諾茲一腳踹在辦公桌的側面,把真皮老闆椅彈的向後滑了半米,他雙手死死摳住桌沿,對著芬奇吼了過去。
「芬奇!他告訴我教堂已經把證據清空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優勢在他!」
芬奇往旁邊滑了半步,大肚子頂在辦公桌邊緣,他伸出一隻手試圖安撫雷諾茲。
「市長,冷靜,也許這段視頻還有解釋的空間,可能是幾個問題少年被他順手安置……」
「安置你媽!你非要視頻全放出來才死心嗎!」
雷諾茲猛地把臉湊到芬奇面前,唾沫星子噴在了對方的臉上。
「他剛在發布會上否認邪教存在,現在就被人把他自己的臉和邪教大本營的同框照片貼在我臉上了,還是由福克斯發布的!」
雷諾茲抓著芬奇的肩膀狠狠搖晃。 「我剛剛還在跟那個傻逼討論用我的公關資源換他基金會的撥款!!我他媽正在跟他談條件!!」
「結果這個蠢貨連自己嫖過的房間藏了多少個針孔攝像頭都不知道!!」
芬奇的語氣儘量保持鎮定。
「市長,我們現在需要立刻切割……」
「閉嘴!!」
雷諾茲粗暴的打斷了他,一把將領帶從脖子上扯下來摔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就剛才那個視頻!」
「三秒的黑屏,再加上他叫的是誰這種煽動性的字幕,觀眾現在腦子裡正在自己腦補那個視頻後面發生了什麼!!」
「他們腦補的所有版本都會比真相更髒!!」
「這個狗娘養的留下的爛攤子不是屎盆子的級別!這特麼是個核彈!!」
「而他,弗蘭克·哈德森,坐在核彈上打了二十年飛機!!現在核彈爆炸了!!」
雷諾茲發泄完了,辦公室里突然陷入了一陣虛無。 芬奇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喘著粗氣。
雷諾茲把領帶甩到地上之後,也像斷了電,直直坐在了椅子上,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不過比剛才平穩了一些。
現在整個辦公室里唯一的聲音,就是兩個人粗重的呼吸。
「完了,全完了,這個狗娘養的哈德森毀了所有東西……」
芬奇抓了一把椅背,身子還在發抖。
他也是真的怕。
哈德森和市長,還有他這個總局長等等一眾民主黨的人,只要是一個政治圈子裡的,誰身上沒點黑料?
他作為一直給這個體系打掩護的警察總局長,真要是事發了,自己也絕對跑不掉。
他看向雷諾茲,想再開口說點應對方案,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就在這時候,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嗡嗡嗡的震動聲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顯的格外刺耳。
芬奇下意識摸出了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正是他之前打了七八遍的那個流浪漢眼線,剛剛掛斷電話之後這傢伙又打來了。
芬奇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按下了接聽鍵,積壓的所有怒火像找到了一個釋放的口子。
「你他媽還有什麼屁沒放?!剛才不是掛電話了嗎!我告訴你——」
「局長——!!」
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不少。
芬奇甚至能聽到背景音里噼里啪啦的爆響,已經不是棍棒敲垃圾桶的咣當聲了,這個聲音熟悉又驚悚,像是大量的自動步槍和手槍在短點射。
「閉嘴!!」
線人嚎了一嗓子,直接打斷了芬奇的咆哮。
「別他媽問我還有什麼屁!情況不對了!!完全不對了!!」
芬奇嘴裡的髒話被堵了回去,「你說什麼?」
「瘋子!!來了一群瘋子!!」
芬奇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瘋子?外面不全是瘋子嗎?!」 「不是黑幫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里忽然帶上了一點詭異的得意,「不過局長,我搞到了一把槍。」
「……什麼?」
「一把ar-15!」線人的語氣里甚至透出了點炫耀的成分。
其實這傢伙在第一波通話的時候就已經表現的非常誇張了,他一邊被黑幫追,一邊在觀察細節,甚至還一邊在網上摸到了一堆的情報。
畢竟這傢伙自己確實也不是普通人。
這傢伙曾經在國民警衛隊待了四年,參加過兩次海外輪駐,基本的戰術動作和槍械操作早就融進了肌肉記憶。
即便他後來淪落成流浪漢,那些東西也沒完全丟掉。
退役後他本該進va(退伍軍人事務部)領救濟,結果因為一樁酒後強姦案被送上了法庭。
雖然他聲稱自己獲得了對方的同意,但是對方硬是說他是強姦的,他沒有辦法,最後被關了三年放出來,留下了案底。
沒有退伍金,沒有醫保,沒有工作機會。
強姦犯前科讓他連清真寺的那個流浪漢收容據點都不收,雷在登記後查到了他的案底,第二天就讓他滾蛋了。 所以當大t那幫黑幫舉著棍棒衝上街頭時,他只能像只野狗一樣被碾的到處亂跑,沒人想庇護他,也沒人覺得他值得被庇護。
但這不代表他不會反抗。
線人此刻正趴在街角一堆廢棄的輪胎後,他右手的袖子被某種銳器劃了一道口子,左手死死攥著一把還帶著血的ar-15。
槍托上沾著黏糊糊的血跡,槍管還有些發熱,彈匣倉里的彈匣重量讓他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這是他剛才偷襲得來的。
五分鐘前,他剛掛掉芬奇的電話正打算跟著最後一批流浪漢逃離西區。
但就在這時,東邊和西區交界的第九大道那邊,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密集的槍聲。
是訓練有素,有節奏的自動步槍點射,隨後就是連續不斷的慘叫,和大t朝天開的格洛克完全不一樣。
大量的流浪漢突然開始往回跑,跑在最前面的人捂著胸口,他的肋骨被打碎了,然後他帶倒了後邊的人,踩踏和咒罵聲混作一團。
他們本來是要往東區逃的,但第九大道那邊突然湧出了一批人,這一批人裡面又分成了兩批。
第一批人全都穿著黑色衣服,臉被黑布蒙得嚴嚴實實,就像一群沉默的劊子手,他們手裡統一拿著長槍,步伐一致的推進,被第二批人,也就是一幫流浪漢簇擁在中間,像是小隊長。
至於簇擁著他們的普通流浪漢,他們的武器亂七八糟,從老舊的手槍、生鏽的獵槍,到乾脆就拿著一塊磚頭,一把鐵棍。
他們出現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見到人就殺。 那些剛剛被大t逼的逃向東邊,想從第九大道撤退的流浪漢,直接撞上了這幫人。
第一批黑衣槍手和普通流浪漢一點沒有猶豫。
他們對著剛才還在被黑幫追的流浪漢掃射,然後踩著一地屍體繼續往前推進。
一個戴眼鏡拄拐的瘸腿流浪漢跑的慢了一點,直接被一個黑衣槍手從背後一槍托砸倒,然後旁邊一個拿著一把劈柴斧的普通流浪漢衝上去就是一斧,嘴裡喊著「為羊群讓路」之類的胡話。
線人本來脫身了,但他看見了路邊一個半殘的瘋子。
那人手裡拿著步槍正在裝填彈匣,腳步踉蹌,腦子明顯是嗑藥嗑傻了,線人摸到他身後抄起地上的工字鋼直接砸在他後腦,又對著腦袋補了幾下,抓了槍就跑。
「那幫人不只是打黑幫!他們連流浪漢都殺!!只要是往東邊跑的,他們全殺了!!」
線人死死攥著那把搶來的ar-15,聲音因為後怕而在發抖。
「什麼叫做殺流浪漢?他們是東區過來的?」
芬奇愣住了,「你把話說清楚,東區過來的為什麼要殺流浪漢?!」
「我他媽怎麼知道,我又不是他們老大!」
線人吼了回去。 「我只知道他們有槍!!好多槍!!不是大t那種手槍!!是長槍!!」
「剛才我躲在角落看見了,他們分了兩批人,前面都是看起來像是瘋子或者小頭目的,穿黑衣還是便衣分不太清,手裡全是長槍!」
「後面更多,黑壓壓一片,刀棍、石頭、菜刀、獵槍什麼都有,看起來全是流浪漢!!」
「他們過來的時候,很多人身上還沾著血,看人的眼神根本不像清醒的人,像一群餓了三天被放出來的畜生!!」
「我本來是跟在那些逃難的人後邊想躲,結果我親眼看到那幫人一進入街區就開始開槍,槍聲一響起碼死了六七個!!」
「我現在手裡這把槍是從一個落單的瘋子手裡搶的!」
……
辦公室里。
芬奇拿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了。
雷諾茲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憤怒和恐懼交織在一起。
「東區的人殺流浪漢?還有長槍?」
「他媽的他們從哪搞到的這麼多長槍??而且他們不是說是流浪漢嗎??為什麼流浪漢要打流浪漢?!」 「我說了!我!!不!!知!!道!!」
線人嚎的嗓子都啞了。
芬奇的瞳孔驟然收縮。
雷諾茲聽著手機里隱約傳來的密集槍聲和慘叫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了起來。
「東區、黑衣服、流浪漢、長槍、無差別殺人……哈德森!!一定又是你他媽幹的好事!!」
他猛地轉頭看向芬奇,「是不是福克斯的新聞播出之後,哈德森知道事情敗露了,他那幫瘋狗邪教現在直接失控了,開始上街搞恐怖活動了?!」
事實上,雷諾茲和芬奇都不知道先知在發瘋這件事與哈德森關係不大。
他們不知道先知早就被毒品燒穿了腦子,整場進攻的命令是在哈德森打電話之前就下達的,而且那個瘋子根本沒打算蟄伏,反而在罐頭廠地下室里大喊著「優勢在我」,準備以命換命。
他們更不知道,即便沒有福克斯的新聞,這波瘋狗今晚也會準時衝進西區。
只不過現在,福克斯的預告片給了他們更強的殉道衝動。
但雷諾茲現在管不了這些。 在他的認知里,這就是哈德森被福克斯曝光後,下令讓邪教去搞破壞,妄圖魚死網破。
「那個狗雜種!!!」
雷諾茲一手抓向辦公桌上的座機,按下了重撥哈德森的按鈕。
「你他媽到底手裡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
「芬奇,你那邊給我接東區分局!!」
雷諾茲指著芬奇的鼻子,「告訴艾弗里,如果他現在不去阻止那幫瘋狗,等我扛過去了,老子第一個把他送進聯邦監獄!!」
芬奇已經掏出了手機開始撥號。
雷諾茲這邊,座機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一遍。
兩遍。
三遍。
電話被接通了。 雷諾茲猛地爆出了一句怒吼。
「哈德森——!!」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死寂。
雷諾茲甚至能聽到對方喉嚨里發出的一聲輕微的咕嚕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哈德森!」
雷諾茲又吼了一聲。
「……我看到了。」
哈德森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但那聲音虛的完全不像幾個小時前還在發布會上傲慢的嘲諷清真寺的那個全市議員。
「雷諾茲,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那個視頻……我不知道……不可能……怎麼會……」
「你他媽不是說證據全清空了嗎?!」
雷諾茲的唾沫星子噴在了話筒上。
「你跟我說教堂已經清乾淨了!!一切盡在掌控!!優勢在你!!就在幾分鐘前,你還在給我講這些鬼話!!」 「我知道!!」
哈德森那邊終於爆發了,從喉嚨里崩出一聲大喊。
「我他媽也知道我講過!!但是那個攝像頭!!那個狗娘養的——!!」
哐當。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砸在木質家具上的悶響,芬奇能想像出哈德森正用手狠拍面前的茶几。
「那個先知!!那個狗!!他當時就站在我面前,他說所有東西都清空了,文件、錄像、連筆記本都燒了!!」
哈德森的呼吸聲粗重,進氣多出氣少,出氣還帶著顫音。
「他跟我說絕對沒有鐵證流落在外面!」
砰。
又是一聲重擊。
「結果那個泰迪熊!!」
「……泰迪熊?」 芬奇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一個攝像頭!藏在泰迪熊裡面的攝像頭,那個角度我能回憶起來!!」
「所以呢?!不要跟我解釋先知和你的關係,你就告訴我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雷諾茲直接把芬奇擠開,衝著話筒吼了回去。
「你這個蠢貨準備開發布會說,你在教堂那是在他媽招魂嗎?!啊?!」
「我——」
哈德森剛開口。
「閉嘴!!你根本就沒——!!」
雷諾茲還在繼續吼。
就在這時候,芬奇忽然從雷諾茲手裡搶過了話筒,他的動作快到讓雷諾茲愣住了。
「哈德森!」
芬奇對著話筒吼。 「我現在沒空聽你跟市長繼續吵架!你剛才跟你手下那個邪教頭子到底說了什麼?!他們現在到底要幹什麼?!」
電話那邊愣了一下,然後哈德森的聲音變了。
「他、他們……」
那種遲疑,雷諾茲和芬奇都聽出來了。
芬奇追問,聲音壓的很低,語速極快。
「你現在給我說清楚,那個先知到底在電話里跟你說了什麼,那幫邪教現在到底還有多少人,在哪裡,要幹什麼!!!」
電話那邊停頓了兩秒,然後哈德森的聲音又變了,從剛才的遲疑變成了咬牙切齒。
「……先知沒聽我的。」
「沒聽你的?!」
芬奇的下巴微微發顫,感覺血壓在往上猛衝。
「就是我讓他蟄伏,他不干,那個廢物腦子已經被毒品燒爛了,他現在堅信上帝會保佑羊群,他說他會帶著所有信徒,今晚衝進西區……」
「他要把那個ray fong的清真寺據點,還有迷幻貓的老巢,全部剷平。」 「有多少人?!」芬奇追問。
「兩百……兩百多個,其中大概有二三十個是我之前花錢裝備的,統一發過步槍和戰術背心,剩下的全是這幾年被他洗腦的底層流浪漢,拿什麼武器的都有。」
辦公室里一陣非常短暫的寂靜。
芬奇握著話筒的手開始發抖,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猛地爆發出了一聲怒吼。
「你到現在才跟我說兩百多個持槍邪教徒正在大街上發瘋?!」
「我……」
「兩百多個!!有自動步槍!!有戰術背心!!全他媽是嗑藥的瘋子!!」
旁邊雷諾茲死死瞪著窗外市政廳廣場的方向,抗議的聲音似乎更密集了。
「你之前在幹什麼?!啊?!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原本想說的,最後沒捨得!!」
「草!」
芬奇深吸一口氣,用空著的那隻手猛拍了一下桌面,辦公桌上那杯剛才灑了一半的威士忌徹底倒了,酒液順著桌沿淌到了地毯上,但誰也沒去管它。 「你等著,等今晚過去,你別想再翻盤了,你連戴著腳環進聯邦監獄的機會都不會有。」
芬奇把話筒壓回座機上。
雷諾茲已經沒再罵了,他抓起椅子後面掛著的西裝外套,一把拽下來搭在胳膊上,用另一隻手摸到了自己的私人通訊錄,撥了幾個號碼。
「我是市長雷諾茲,給我接國民警衛隊第三快速反應聯隊的值班軍官。」
芬奇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手指在聯繫人列表里飛速划過,最後停在了一個標註為「霍布斯-swat」的號碼上。
他撥通了電話,上來就是一句。
「霍布斯!立刻集結所有swat隊員,換實彈,上重火力!」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回應,芬奇沒等對方問第二句,就把坐標全部報了出去。
他掛斷電話,看向窗外廣場上沸騰的人群,那幫保守派的示威者還在,他們舉著牌子,很多人還不知道自己腦袋上隨時可能有子彈飛過來。
芬奇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可千萬別再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