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西區某鐵路旁的暗巷裡,貨車的車燈熄滅了。
亞歷克斯搖下車窗,看見一道人影背對著巷口的路燈走了進來。
里昂穿著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拉到眉毛的位置,就是他的本來容貌。
他走到車窗外,把手肘搭在車窗框上。
「情報,念。」
亞歷克斯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就是解壓後趙啟明的那封信。
「家裡說……海軍那邊批了。」
里昂接過手機,借著屏幕的微光掃了一眼,然後把手機遞還給他。
「所以證據呢,家裡給了什麼。」
亞歷克斯從背包里掏出一張照片,就是那張全家福。
「這張照片,用特製的脫密app掃描就可以提取隱藏的壓縮包。」
「裡面包括很多東西,比如湯普森本人的背景調查,一些你可能用得到的情報等等。」 「不過最重要的是裡面的一段視頻,是海軍那邊發過來的,蘇聯解體後跳槽到東方的前烏克蘭航母專家們錄的。」
「那邊跟我們保證說這些專家們現在過的相當好,視頻里展示了很多東西。」
里昂從亞歷克斯手中接過照片,借著路燈的光端詳了一下,然後收進懷裡。
「還有呢。」
「合同模板,包括家屬安置方案,每個月津貼多少,孩子上學怎麼安排等等,全都有具體條款。」
亞歷克斯靠在椅背上,聲音從剛才的亢奮逐漸降下來。
「都是脫敏過的,不會泄露具體地址和編碼,但數據完全真實,湯普森和他的兵想要的所有證據,都在裡面。」
然後他頓了頓,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終於開口了。
「對了,我明天就搬到國王幫那邊去了。」
里昂挑眉。
「國王幫?奧格跑路以後那幫人還沒散夥?」
「沒散,換了個叫洛佩茲的頭兒,現在縮在南區就剩十幾個核心成員了,混的比大t還慘,沒機會碰毒品,只能靠開兩個地下賭場和收保護費撐著了。」 亞歷克斯從儲物格里摸出一罐可樂,拉開拉環。
「不過現在他們給我配了倆保鏢,還給我找了棟公寓樓的安全屋,樓下是卷餅店,後門連著幾條巷子,跑路挺方便的。」
里昂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車窗縫裡塞了進去。
「這是一萬美金,你付給洛佩茲。」
亞歷克斯盯著他。
「怎麼現在反過來輪到你給我錢了??你現在搞的流浪漢社區之類的已經運營到這種程度了??」
「不是給你的,是讓你轉交給洛佩茲的保護費。」
里昂把手從車窗框上拿下來,插進外套口袋裡。
「你現在是他們的長期客戶,按規矩是要給一筆保護費的,這筆錢交了就代表你是付錢的客戶,不是欠人情的人。」
「黑幫的世界裡互不賒欠比空口感謝管用的多,他們幫你的忙肯定是想要攀上你後面的人,我有沒有猜錯?」
亞歷克斯看著手裡的信封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一聲,把錢塞進了背包外側口袋裡。
「你對黑幫的規矩確實比我熟。」 「我每天都跟黑幫打交道,不熟才怪。」
亞歷克斯把可樂罐擱在儀錶盤上,看著里昂又開口了。
「明天你就把這些東西交給湯普森。」
「我覺得他看完以後應該沒什麼好猶豫的,畢竟連他退役前的那些對手都混的比他好,這比什麼承諾都有說服力。」
里昂點了點頭,拍了拍貨車車門,轉過身。
「知道了,我今晚就去一趟,你回去路上小心。」
「有倆帶槍的跟著我,輪不到我小心。」
然後他發動貨車,亮起了車燈,輪胎碾過碎石慢慢退出了暗巷。
里昂站在原地,看著尾燈消失在夜色里,然後從懷裡摸出那張全家福照片,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眼。
他把照片收好,轉身也消失在了暗巷的另一頭。
……
默瑟島的凌晨。 湯普森家的別墅三樓陽台上,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還亮著。
湯普森癱在一張藤編躺椅里,身上披著件羊毛開衫,腳上趿拉著雙船鞋。
他嘴裡叼著半截大麻煙,煙霧慢悠悠的從鼻孔里噴出來,陽台煙霧繚繞。
菸灰缸里積了半缸的菸蒂,旁邊擱著一杯已經沒氣泡的薑汁汽水。
他的眼皮耷拉著,瞳孔有點渙散,腦子裡還在回放二十多個小時前酒館裡的那段對話。
「東方那艘全新的電磁彈射航母,缺一個頂級損管副艦長。」
湯普森把大麻煙從嘴邊拿下來,在菸灰缸里彈了彈菸灰,嘴裡嘟囔了一句。
「瘋子。」
然後又把煙塞回嘴裡。
他確實覺得那個人是瘋子,但更讓他煩躁的是,他當時居然真的接下來了那個瘋子的提議。
他把頭靠在躺椅靠背上,閉上眼睛,大麻帶來的遲鈍感慢慢湧上來,意識開始變的模糊。
「咚咚。」 好像是陽台的玻璃門被人敲了兩下。
湯普森沒動,大概是自己妻子又來煩自己了,裝死就好了。
又敲了兩下。
他皺了皺眉,但還是沒睜眼。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很明顯是男聲,不是他妻子。
「湯普森先生,麻煩開下窗。」
湯普森睜開眼睛,下意識轉過頭看向了身後陽台的玻璃門。
沒人?
他把頭又轉回來。
一個男人正扒在陽台外面。
湯普森家的陽台在三樓,外面沒有任何平台,只有一面貼著淺灰色瓷磚的外牆,從地面直直的上來,連個能墊腳的水管都沒有。
里昂·萬斯依然是ray fong的裝束,不過沒帶口罩,面容被他改變成了之前在酒館見湯普森時候的樣子。 他正一隻手搭在陽台的玻璃上,另一隻手曲起手指,又敲了敲玻璃。
里昂就這樣扒在陽台外面,腳直接踩在垂直的牆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湯普森的大麻煙從他嘴唇上掉了下來,落在了羊毛開衫的前襟上,燙出了一個小洞,但他根本沒功夫注意這個了。
「呃!」
他張大嘴,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像是被掐住脖子才能發出的聲音。
然後他在躺椅上彈了一下,膝蓋撞翻了菸灰缸,半缸菸蒂和菸灰全扣在了他的褲襠上。
「操——!」
他往後傾,後背撞在躺椅上,整個人翻了過去,後腦勺磕在了陽台瓷磚的地面上。
「你他媽!你怎麼,這是三樓!你是不是蜘蛛俠?!」
湯普森躺在地上,一手捂著後腦勺,一手指著玻璃窗外的里昂,手指抖的像帕金森。
「不是。」里昂又敲了敲玻璃,語氣平淡。
「能不能先開窗,我站在外面也挺冷的。」 湯普森爬起來,手腳並用在瓷磚上刨了好幾下才總算站直了。
他快步走到玻璃窗前,手指在窗戶鎖上摸索了好幾次才終於擰開,然後把窗往旁邊一推。
冷風灌進來,里昂從窗戶外側輕鬆的翻進了陽台,落在瓷磚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他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牆灰,然後環顧了一下陽台,點了一下頭。
「你家外牆挺滑的,差點踩空了。」
「你只是差點踩空——?!」
湯普森的聲音拔高了,然後他猛的壓低嗓子,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他妻子的臥室在走廊另一頭,隔了好幾道門,但她的聽力好的驚人,尤其是在抓他犯錯的時候。
他轉過頭,壓低聲音。
「你給我解釋一下,你是怎麼上來的。」
里昂指了指陽台外面。
「爬上來的。」 「這個我知道,我的意思是這是三樓。」
「對。」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你就對??沒有梯子或者什麼攀爬工具之類的?」湯普森往窗外掃了一眼。
「對。」
湯普森盯著里昂,發現他外套袖子上確實只有牆灰,沒有安全繩或者登山扣之類的,什麼都沒有。
「你們東方的特工都這樣?」
他伸出手指指著里昂,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然後他放棄了。
「算了,我算是知道為什麼美國干不過東方了,我不問了。」
他彎腰把翻倒的菸灰缸撿起來,把散落的菸蒂一個個扔回去,動作機械,顯然是在壓住內心的荒唐感。
然後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還粘在羊毛衫前襟上的大麻煙,用手指把它拿起來,也彈進了菸灰缸里。
「你差點把我嚇死,我褲襠里全是菸灰。」 「不好意思。」里昂說,語氣里沒有一絲抱歉的意思。
他走到陽台邊緣,往下指了指。
「下樓,我們下去說。」
「我褲襠……」湯普森低頭看了自己一眼。
褲子上全是灰白色的菸灰,膝蓋處還有一小塊剛才撞翻菸灰缸時磕出的淤青,羊毛衫前襟燙了個洞,後腦勺還隱隱作痛,整個人狼狽不堪。
他認命的嘆了口氣。
「行,我換條褲子。」
一分鐘後,別墅側面通往草坪的石板路上,湯普森趿拉著船鞋走了出來。
他換了條乾淨的卡其褲,但羊毛衫還是那件,燙出來的洞還在。
湯普森走到別墅車庫的外牆邊,背靠著牆面慢慢滑坐下來,雙腿在石板地上伸直,腦袋後仰,眼睛盯著屋檐下昏黃的壁燈。
「首先,你是怎麼知道我住這裡的。」
里昂倚在對面一面牆上,把衣服拉鏈往下拉開一小截,讓冷空氣灌進領口。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有警察關係。」
「對,你是說過,但這是默瑟島,不是西雅圖市區,這裡有自己的警察局,尋常警察的系統里是查不到這邊的地址的。」
湯普森轉過頭看著他,然後點了一下頭,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有其他渠道。」
「你知道就好。」里昂沒有否認。
湯普森盯著地面上自己的鞋尖看了幾秒,然後再次放棄了追問。
「我操,我真不該問你的。」
湯普森揉了揉太陽穴,然後把手放下,後腦勺重新靠回牆面上。
「剛才我在陽台上差點被你嚇出心臟病。」
「那說明你的身體狀態不太好,抽太多大麻了,等你過去之後應該會被強制戒毒。」
「嗯……你要帶過去一百多人是吧,那說不準會專門找個戒毒所,就為了你們專門開一批次,畢竟你手下的人應該多少都沾點。」
「你得給你的兵打好預防針,別到時候人過去了,但是過不了戒毒這一關。」 「……」湯普森沉默了。
里昂說著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台手機,這是一台全新的預付費不記名手機。
他把手機遞給湯普森。
「你要的證據都在裡面。」
湯普森接過手機,屏幕亮著,已經解鎖了。
桌面上是一個視頻播放器,一個pdf閱讀器,一個文件夾。
他先點開了文件夾。
裡面是一份文件,標題是《技術顧問安置方案及服務協議(草案)》。
他往下翻。
第一條,技術顧問薪資標準,按月發放,數額等同於現役同級軍官全額薪資。
第二條,技術顧問本人及直系親屬的住房保障,三居室以上標準。
第三條,子女教育補貼及入學安排,會有專用的特殊學校。 第四條,家屬中轉方案,以慈善組織名義在老兵集體自殺事發後按月向家屬發放撫慰金,之後再分三至五年逐步轉移直系親屬,規避反間諜調查。
湯普森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落款處蓋著一個他不認識的紅色公章,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本協議自技術顧問本人簽署之日起生效,一式兩份,雙方各執一份。
他盯著那個公章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文件關掉,點開了視頻。
屏幕亮起來,畫面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窗外能看到一排棕櫚樹和遠處的深藍色海面。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辦公桌前,滿頭白髮剪的很短,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鏡,鏡片後面是一雙灰藍色的眼睛。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工作夾克,夾克左胸口繡著一個小徽章,看不清具體圖案,但能看出是某種艦艇相關的標識。
老頭對著鏡頭抬起手,用帶著濃重烏克蘭口音的英語開口了。
「嗨,美國佬。」
湯普森的眼睛瞪圓了。
「瓦西里·彼得連科?」他湊近屏幕,幾乎要把鼻子貼上去。
「黑海造船廠的瓦西里?那個被我坑過的損管主任?」 畫面里的老頭好像早就料到他會有這個反應,嘴角咧開,露出牙齒。
「別叫我損管主任,我現在是技術顧問,人家給我的頭銜比我在黑海造船廠時還高兩級。」
「我在這裡有自己的辦公室,窗外能看到海,雖然跟黑海不是一個海,但比我在尼古拉耶夫時住的公寓好多了。」
他頓了頓,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盯著鏡頭,好像能透過屏幕看到湯普森本人。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問的,所以我直接說了。」
「待遇是真的,合同和船也是真的。」
「我親眼見過那艘船,雖然不是尼米茲級,也不是核動力,但有些地方比你們那艘老東西先進多了。」
「我知道你不信,所以我給你看個東西,這個東西是好幾年前拍的了。」
他把手伸到辦公桌抽屜里,拿出一個相框,舉到鏡頭前。
照片裡是瓦西里自己,穿著工作服,站在一艘正在建造中的航母的飛行甲板上,身後是巨大的艦島,艦島側面還掛著施工用的腳手架。
甲板還沒鋪完防滑塗層,但艦體的整體輪廓已經非常清晰了。
「這艘船的損管系統,參考,哦不,不應該說是參考,應該說是吸取了瓦良格號的教訓。」 「咳咳……你懂的,蘇聯船……裝甲足,艙室多,很抗打,但是也是損管地獄。」
「沒自動化,全靠人命堆,動力系統經常故障,布局跟移動彈藥庫沒什麼區別,到處都是易燃易爆的東西。」
「總之!」
他用手指點了點照片上艦島下方的位置,「這兒的消防滅火噴淋分區更細,滅火泡沫能自動調配。」
「萬一著火,手動開閘放水甚至比你們都起碼快好幾秒。」
他放下照片,重新看向鏡頭。
「這幾秒鐘你是懂的。」
湯普森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作為一個在航母上管了半輩子損管的人,他當然懂。
幾秒鐘時間在火災蔓延速度下,意味著幾十個隔艙的生死,還有前面討論蘇聯船的細節絕對不是外行人能編出來的。
瓦西里又開口了。
「他們讓我錄這個視頻,就是想告訴你,這裡不是蘇聯,也不是美國,你來了就能看到。」 「你也是幹這行的,看合同就知道人家是真缺咱們這種老東西。」
「唉,我現在就是想看到他們最新的下一條航母能把烏里揚諾夫斯克號上那些我們還沒來的及實現的構想全做出來……」
瓦西里說的烏里揚諾夫斯克號是蘇聯未完工就被拆毀的超級核動力航母,也是黑海造船廠和老一輩烏克蘭或者說蘇聯造船人永遠的痛。
他說到這裡,低下頭,神色中有些惆悵和恍惚,不過幾秒後他又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
「哦對了,你那個離婚的事我也聽說了,這邊沒人在乎你老婆跟誰跑了,哈哈哈哈哈哈,至於你兒子……」
他一開始是想要嘲笑,但是說到兒子後又停頓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
「算了,不提這個,趕緊過來吧,我們這邊損管組還缺個頭。」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湯普森把手機放在大腿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這個老混蛋。」
「他當年在黑海造船廠的時候跟我說過,他寧願死在蘇聯的破船塢里也不跟美國人合作。」
「結果現在他在東方那邊混的比我還好。」 他拿起手機,又翻了一遍那份合同模板。
「家屬轉移分三到五年……以慈善組織名義發放撫慰金……」
他抬起頭。
「你們連喪葬費都考慮到了?」
「不是喪葬費。」里昂糾正他。
「是給你們偽造自殺之後的家屬安撫,你們的遊艇會在公海沉沒,美國海岸警衛隊找到殘骸和油跡之後,他們會推定你們集體溺亡。」
「在法理上你們已經死了,如果這個事情鬧大了,很可能會成為美國很大的醜聞。」
「那樣的話你們的家屬可能會收到政府發的陣亡撫恤金,不過我估計大概率事情會被壓下去。」
「不過不管怎麼樣,他們都會收到一個退伍軍人互助慈善基金按月打來的錢。」
里昂把手指在牆壁的泥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筆錢的來源經過多層洗白,不會追溯到東方,看起來就是某個同情老兵的億萬富翁在做好事。」
「三到五年後,你們的妻子和你們的孩子會在不同的時間點陸續遷出美國,走不同的路線,最終到達你們在東方的新家。」 「……」
「不過你應該不需要這個就是了。」
湯普森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
「你們連這個都想到了。」
「這個應該不需要再想一遍了。」里昂說。
「我們已經有經驗了,比如說剛剛跟你通話的那個烏克蘭人當初轉移的時候。」
湯普森把手機屏幕鎖上,攥在手心裡,沒說話。
「還有一件事。」里昂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
「明晚十點,西雅圖公共圖書館五樓,自然科學區,最裡面靠牆的那排書架後面有個隔音的閱覽室。」
「帶上這台手機和一副耳機,別用自己的手機,也別帶任何智能設備。」
湯普森皺起眉頭。
「公共圖書館?那地方十點都關門了。」 「大門是鎖了,但值班室的窗戶一推就開。」里昂說。
「值班大爺晚上找都找不到人,他桌子的抽屜里就是備用鑰匙,或者你提前在閉館前躲進去也可以。」
「你進了閱覽室之後,手機會響,接起來,對面就是瓦西里。」
湯普森的手攥緊了一下。
「我能跟他聊多久?」
「不超過五分鐘。」
「雖然用的是加密衛星線路,但跨太平洋通話本身就很危險,可能被某些監控系統捕獲,五分鐘已經是安全閾值極限了。」
里昂偏過頭看著他。
「記住,通話期間不要提到任何具體的地名,人名,艦名,不要用東方這種詞,如果你非要說,就用『那裡』代替。」
「瓦西里知道怎麼做,他會引導你。」
湯普森點了一下頭,把手機塞進羊毛衫內側口袋。
「還有。」 里昂的聲音突然降的很低。
「如果到時候你發現圖書館外面多停了一輛沒有熄火的車,或者你上樓梯的時候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腳步聲……」
「不要進閱覽室,直接走消防通道下樓,然後刪掉手機上的所有內容,把它掰成兩半扔進不同的下水道。」
湯普森轉過頭看著里昂。
「你覺得會有人跟蹤我?」
「不會,我其實覺得這不太可能,壓根沒人知道這回事怎麼跟蹤你?」里昂說。
「但我們做事的原則是,假設最壞的情況,做最全面的準備,萬一有什麼其他的意外呢?」
然後他從牆邊直起身來,把夾克拉鏈重新拉上。
「你現在該去某個酒吧蹲一晚了,如果你老婆現在已經醒了,發現你不在家,結果後來知道你又去泡酒吧了,比發現你在牆根跟一個陌生男人聊天要安全。」
湯普森從牆邊站起來,趿拉著船鞋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
「先生。」
里昂轉過頭看著他。 「我準備開車離開,那你呢。」湯普森說,嘴角抽了一下。
「你的車呢,你是怎麼繞過安保進來的?這裡這麼遠,你總不能是跑進來的吧?」
一陣沉默。
「對。」里昂說。「而且路上應該沒有監控拍到了我的進入,他們在我路過的時候都花屏了。」
湯普森站在原地,嘴角抽搐,最後只是對里昂豎了個大拇指,然後就回去車庫了。
里昂覺得湯普森應該是把自己的特殊能力理解成了自己背後的某個東方的低調的黑客。
他的身影在草坪盡頭的路燈下晃了一下,然後也無聲的融入了默瑟島凌晨的薄霧中。
……
薄霧順著華盛頓湖的水面一路向西。
西雅圖港務局大樓,鍵盤敲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的格外清脆。
一個穿著深藍色港務局制服的中年亞裔男人坐在幾台顯示器前,顯示器藍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眼鏡片照的一片慘白。
他叫趙平,至少工作證上是這麼寫的。 顯示器左邊是未來七十二小時的貨輪進出港排期表,密密麻麻的船名和噸位數據。
中間是實時雷達圖,十幾個綠色的光點正在普吉特灣里緩慢移動,右邊是氣象衛星雲圖,一道冷鋒正在從阿拉斯加灣往南壓。
他端起馬克杯,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茶,然後把杯子擱在了一摞港口調度員排班表旁邊。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的移動,將接下來一周內所有計劃通過胡安·德·富卡海峽的商船,油輪以及美國海岸警衛隊的巡邏艇航線,逐一導入了u盤裡面。
然後,他把u盤塞進了杯墊下面。
明天早上清潔工會來收垃圾,清潔工不會動調度員的馬克杯,但杯墊下面的東西會在中午之前被另一個人取走。
那個人會在午休時間去港口對面的海鮮餐廳點一份炸魚薯條,然後把這個u盤塞進餐廳後巷的垃圾桶里。
趙平從來沒問過u盤最後會到誰手裡。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碼頭燈光照亮的海面。
一艘貨櫃貨輪正在進港,船艏推開黑色的海水,翻出白色的泡沫。
然後他回到工位前,繼續看起了他的排期表。
這個男人不知道湯普森是誰,也不知道所謂的「大禹」行動要轉移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接到的指令要求他找出那些航線的盲區,並且排查出最近幾天可能在附近海域舉行的任何民間帆船賽或者海軍的例行演習。
今晚有所行動的人當然遠不止亞歷克斯或者里昂。
湯普森在南區的老兵酒館裡提出撤離方案,並且由亞歷克斯通過最新通道遞交後,趙啟明和張建國確實半開玩笑的吐槽過歸雁在那邊的進度太快。
但吐槽歸吐槽。
在收到情報的短短几個小時內,龐大的國家機器網絡就已經在西雅圖的陰影中全面鋪開了。
從亞歷克斯在超市印表機里接收到那張全家福照片,到里昂在默瑟島把手機遞給湯普森,滿打滿算也不到十個小時。
在這十個小時裡,跨越太平洋的加密衛星鏈路已經搭建完畢。
烏克蘭航母專家的自述視頻完成了錄製,剪輯和脫密壓縮。
海軍潛艇部隊的初版航線圖也已經下發到了各艇長手中。
駐美使館的外勤網,西雅圖本地的靜默人員,甚至是市政系統里的暗線,全部被激活。
指令被迅速拆解,加密,通過各種匪夷所思的物理渠道,如同蒲公英的種子一般,灑向了西雅圖的各個角落。
…… 幾乎在同一時間,西雅圖市中心一棟老寫字樓的十二層,一個看起來已經倒閉的小型海洋氣象諮詢公司的辦公室亮著一盞檯燈。
燈下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老花鏡,面前的顯示器上是一張東太平洋未來一周的洋流模擬圖。
她是這家公司的唯一員工,公司註冊於十二年前,客戶只有兩家阿拉斯加漁業公司和一家已經註銷的遠洋運輸企業。
漁業公司的合同每年只夠交房租,遠洋運輸企業兩年前就沒了。
公司早該倒閉了,但它實際上沒有。
因為每個月都有一筆剛好夠維持運營的諮詢費從西雅圖某家不起眼的會計師事務所打進對公帳戶,備註寫著「數據分析服務費」。
女人滑鼠在洋流模擬圖上移動,點擊了幾個坐標點,拉出了一組等深線數據。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的很快,把東太平洋指定坐標未來一周的洋流速度,水溫,鹽度梯度和風暴概率全部整理成了一份加密壓縮包。
然後她拔下u盤,關了電腦,鎖了辦公室的門,坐上電梯下了樓。
一樓大廳的報攤早就關了,但她還是走過去,把u盤塞進了報攤捲簾門底部的一個小縫隙里。
這個縫隙平時被一個排水口蓋板擋著,不蹲下來根本看不見。
做完這些,她攏了攏外套,推開寫字樓的玻璃門,消失在了凌晨的冷風裡。 鏡頭拉遠。
西雅圖南面的一處海崖上。
一個穿著防風服,戴著頭燈的白人老頭正頂著冷雨在調整海釣竿。
他的目光沒有看海面上的浮漂,只是盯著手裡那個偽裝成探魚器的微型頻譜儀。
屏幕上跳動著附近海域海岸警衛隊通訊頻段的活躍度。
他需要確認在特定的時間窗口內,這片海域的電磁環境是否足夠乾淨,或者是否需要提前準備某些民用級別的干擾源來製造一場「意外的信號盲區」。
再往北。
西雅圖市中心。
一輛市政電力維修工程車停在路邊,兩個穿著反光服的工人正打開地下的線纜井。
他們沒有去修什麼路燈,其中一個人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帶有金屬探針的黑色小盒子,夾在了一束粗大的光纖主幹線上。
他盯著盒子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流,對身邊的同伴比了個「ok」的手勢。
明晚十點,這片區域的幾個關鍵頻段將受到微弱的電磁干擾,任何試圖截獲衛星加密信號的監聽設備,都只會收到一片毫無規律的白噪音。 旁邊的西雅圖公共圖書館。
凌晨兩點半,整個樓層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
一個看起來六七十歲,穿著灰色制服的非裔值班大爺正拿著手電筒,慢慢悠悠的走過一排排書架。
他走到最裡面靠牆的閱覽室,停了下來。
大爺從口袋裡摸出一台老式的翻蓋手機,屏幕上是一條剛剛接收到的全是亂碼的垃圾簡訊。
他看了一眼簡訊,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走回了值班室。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握住窗戶內側的金屬插銷,往上一提,「咔噠」一聲,插銷脫離了鎖孔。
窗戶被虛掩著,留出了一道能讓冷風吹進來的縫隙。
做完這些,大爺轉身坐回值班桌前,拉開中間的抽屜,把一串備用鑰匙扔了進去,沒有上鎖。
他不知道明晚誰會從那扇沒鎖的窗戶翻進來,也不知道五樓那間沒有攝像頭的閱覽室里會發生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明晚九點五十需要去對面便利店買一包平時根本不抽的萬寶路,然後在便利店裡跟收銀員聊上整整半個小時,或者直接去上半個小時的廁所。
默瑟島,里昂在給湯普森下達指令時,雖然說圖書館的值班大爺「晚上找都找不到人」,但是自己其實也只是在執行從壓縮包里解析出來的行動步驟。 他大概以為這只是總部通過黑客手段入侵了圖書館的監控,摸清了保安老頭偷懶摸魚的規律。
里昂自己其實也不知道,那個看起來毫無存在感,連走路都有些蹣跚大爺,也是這張龐大網絡中的一個節點。
這就是東方情報體系的高明之處。
他們的特工基數已經龐大到了可以覆蓋水文數據,港口調度再到船塢檢修通道的所有環節,卻又彼此完全不認識。
每一個都看似在做跟自己毫不相關的小事,但所有的小事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情報網。
除非拿到全部線索,否則永遠看不出情報網的破綻。
而現在,每一艘船的進出,洋流的波動,都會逐漸匯總,並且在幾天內完整呈現在東方的數據圖景上。
西雅圖的深夜依然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