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六點。
在確保哈維那個胖子不敢反水,並且民主黨的報復被自己幹掉了一波,暫時處於停滯期後,他終於能騰出時間來東區跟進麥克阿瑟的情報收集進度了。
里昂把車停在第九街拐角,步行穿過人行道,推開了圖書館的側門。
他終於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工裝夾克,內搭灰色棉質t恤,牛仔褲,靴子,不再是ray fong那套灰色衝鋒衣配黑色口罩了。
現在里昂看著就像個三十出頭,因為剛下夜班而面無表情的普通白人男性,扔在人堆里連個泡都冒不出來。
他腋下夾著一個從警局技術科順出來的黑色便攜監聽箱,差不多一個公文包大小,裡面裝的是帶錄音和遠距離拾音功能的定向監聽設備。
推開閱覽室的厚木門,裡面的格局被調整了一些。
釘木板這種誇張的加固防禦被麥克阿瑟撤下去了,但是原本立在中央的書架還是被老兵們推到了牆邊當掩體。
窗簾依然拉得死死的,牆角碼著一排排綠色的軍用彈藥箱。
麥克阿瑟正站在一塊從雜物間翻出來的黑板前,手裡捏著半截粉筆,黑板上畫著東區簡略的街區分布圖。
幾個剛剛跑完外勤的偵察兵坐在翻倒的彈藥箱上,手裡端著杯子正在喝水。
看到里昂進來,除了原本就站著的麥克阿瑟,所有人齊刷刷站了起來。 里昂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把監聽箱擱在桌子上,隨手拉過一張舊木椅坐下,兩條長腿往前一伸。
「說說看吧,今天有什麼進展嗎?」
麥克阿瑟把粉筆扔回盒子裡,拿起桌上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橫格紙。
「我們的人從今天清晨開始,一直撒網到中午和下午,把目標區域犁了一遍。」
「先說街面上的動靜,偵察員在東區第六街與第十一街交叉口,廢棄罐頭廠南側的小巷,還有老工業區東側這三個地方,發現了點宗教的玩意兒。」
麥克阿瑟翻開一頁紙,「耶穌·馬爾維德的小型蠟燭台,還有幾個劣質的彩繪雕像,周圍扔著特定品牌的線香和香薰蠟燭殘留。」
「馬爾維德是墨西哥民間信仰里的『毒販守護神』,被那幫毒梟和走私犯供著,不屬於正統天主教聖人序列。」麥克阿瑟看著里昂。
「在街頭,你看到這東西,就等於看到了錫那羅亞集團的地盤。」
「這條街的粉面生意歸他們管,點線香是為了保佑貨不被警察查,或者不被同行黑吃黑。」
「所以,這三個點基本可以確認是墨西哥集團在東區的街頭分銷點。」
里昂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咬在嘴裡,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除了墨西哥人,東歐那幫老毛子也沒閒著。」 麥克阿瑟把手裡的紙翻的嘩啦響,在鐵路沿線倉庫的位置點了兩下。
「舊汽車修理廠聚集區,還有北部幾棟公寓樓的捲簾門上全是西里爾字母塗鴉和特定符號。」
「出現最多的是『八芒星』和簡化線條的黑太陽。這是東歐有組織犯罪團體的常用標記。」
「而且噴塗手法很專業,顏色統一,不是街頭混混晚上喝多了拿噴漆罐亂塗的水平。」
麥克阿瑟皺了皺眉,「從塗鴉的密度來看,東歐幫派在東區的地盤可能比墨西哥人還大。但奇怪的是,街頭能看見的武裝人員反而更少。」
「藏起來了。」里昂咬著菸蒂含糊的說了一句。
「對,不僅藏起來了,還穿上了正裝。」
麥克阿瑟把手裡的橫格紙放下,雙手撐在桌面上。
「這是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了。」
「我們在西區跟血幫打交道的時候,那些幫派底層成員的特徵非常明顯,臉上,脖子上,手臂上大面積的幫派紋身,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混哪邊的。」
「穿衣服的風格也很統一,紅頭巾,紅球鞋,隔著半條街就能聞出人渣味。」
「但東區這幫人紋身率極低。」 「偵察員從昨天到今天,刻意觀察了一百多個在街頭活動的人員。」
「其中確認與幫派有關聯的,紋身率非常低,就算有,也是那種隱蔽部位的小面積圖案。」
「我們在理髮店門口盯梢的時候,還看到了一個深色羊絨衫配卡其褲的傢伙進出過,那傢伙下巴刮的乾乾淨淨,看著就像個剛從華爾街下班的基金經理。」
「如果不是偵察員親眼看到他在後門收信封,你在街上遇到他,只會以為他是過來理髮的客人。」
麥克阿瑟冷笑了一聲。
「位於東區的東歐黑幫和墨西哥集團可能已經正規化了。」
「他們把核心人員和資金分散進了合法的產業里,運輸公司,廢品回收站,二手車行,餐館……在任何一個看起來合法的公司里,都有可能藏著他們的人。」
「街頭賣粉和收保護費,對他們來說只是賺點零花錢,更重要的作用應該是維持人員規模,把街頭當成一個巨大的篩子,篩選出夠狠,夠聰明的人往上輸送。」
「同時街頭也是他們的投資場,他們把街頭手下的孩子送去讀大學,或者送去參兵,回來之後進入正規行業繼續給毒販工作,或者直接當毒販的武裝人員。」
「他們真正的核心業務,早就轉移到了金融犯罪上。」
麥克阿瑟壓低了聲音。
「他們搞聯邦醫療保險詐騙,開幽靈診所,還有信用卡盜刷,再用空殼公司洗白資金。」 「搞這些業務的人,需要穿西裝,打領帶,坐在高級寫字樓里跟律師和會計師打交道。」
「如果他們臉上紋著個巨大的骷髏頭或者幫派縮寫,連銀行的門都進不去。」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所以從街頭層面想要找到他們真正紮根在哪些產業會比較難,只能找到底層的分銷網絡,他們的核心人員平時分散,只在需要的時候才會集結。」
里昂沒說話,只是盯著黑板上的街區圖。
幫派一旦正規化,就像癌細胞長進了器官里,非常難處理。
「具體有哪些店有問題?」里昂問。
「目前我們只查出來六家。」
麥克阿瑟拿起粉筆,在地圖上重重的畫了幾個圈。
「一家理髮店,一家紋身店,兩家便利店,一家乾洗店,還有一家汽車配件零售鋪。」
「這六家店的客流量低的令人髮指,理髮店一整個上午只有兩個人進去過,紋身店連門都沒開,但後門停著輛凱雷德。」
麥克阿瑟搖了搖頭,「那兩家便利店更逗,開的地方特別偏,貨架上的可樂都快過期了,上面還落了一層灰,擺明了不靠零售掙錢。」 「而且安保很反常。」
「汽車配件鋪外面掛了四個不同角度的攝像頭,整條街都在監控里。」
「店員的行為也不正常,理髮店的傢伙每隔半小時就去一趟後門,跟一個騎摩托車的人對接,不知道說了什麼。」
麥克阿瑟轉過身,「以上六家店鋪,幾乎可以確定是黑幫的前台據點。」
「理髮店和紋身店這種現金交易為主的業態,天然適合洗錢。」
「便利店和乾洗店則是街頭分銷鏈條上的緩衝層,貨架商品只是為了應付檢查的裝飾。」
「盯梢的人沒被發現吧?」里昂問。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另外我們還發現了一些偵察哨。」
麥克阿瑟指了指黑板邊緣。
「公交站,加油站對面的長椅,滑板場地,這三個地方蹲著不少看似無所事事的年輕人。」
「玩滑板的,戴耳機聽歌的,坐街邊玩手機的。」
「但是我們的偵察員以陌生面孔一經過,他們的視線就黏上來了。」 「拐進小巷假裝繫鞋帶,兩分鐘內就有人打著電話假裝路過看裡面的情況。」
「所以東區的線下偵察網絡覆蓋的很密,每一個陌生面孔進入他們的地盤都會被注意到。」
「但他們暫時沒有對偵察員採取行動,說明他們把我們的老兵當成了從西區被趕過來的一般流浪漢,威脅不高。」
「還有最後一點,毒品市場的價格波動。」麥克阿瑟補充道。
「今天偵察員藉口『過來買貨』,套了兩個癮君子的話,發現東區市面上冰毒的價格比之前漲了三到四成。」
「結合我這邊對局勢的判斷還有癮君子的發言,我認為價格波動是因為西區血幫被清洗之後,警察對那邊的打擊力度一直沒降下來。」
「加上血幫自己的供應體系崩了,西區本地的癮君子買不到貨,開始大量湧入了周邊的東區,北區,南區。」
「需求端突然暴增,供應端還來不及調整,導致東區,北區,南區這三個還在正常運轉的毒品鏈條出現了短缺。」
「需大於供,所以就會漲價,這個就是市場經濟。」
匯報結束,閱覽室里安靜了幾秒。
幾個偵察兵端著水杯,眼巴巴的看著里昂,等著這位老闆發話。
「沒事,你們自信一點。」里昂說。 「我們完全可以放手去做。」
麥克阿瑟愣住了,「長官,他們藏的很深,貿然動手會……」
「他們藏的深,是因為他們怕fbi的金融調查局,還有國稅局查他們的帳,但是我們又不查帳。」
里昂打斷了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他們是搞金融犯罪的公司化黑幫,但他們依然需要把現金存放起來,還有武器庫,藏毒品也需要中轉站。」
「只要是真實存在的據點,就一定有痕跡。」
「東區警局現在是什麼德行,我今天上午去看了一眼,跟你們說一嘴,你們心裡有數就行。」
「那個新來的警察局局長很忙,還在處理警局內部的情況,內務部也在查他們的倉庫,巡警車裡一滴油都沒有,連巡邏都得靠腿。」
里昂轉過身,看著這群老兵。
「所以不用太擔心東區的警察來找你們的麻煩,這幫穿制服的現在不是在假裝空氣就是在清理自己的黑料。」
「而且我昨天已經聯繫人跟總局打過招呼了,警察局總局會在後面給我們撐腰。」
「所有的流程,報警電話,監控錄像,總局都會壓下來。」 里昂拍了拍麥克阿瑟的肩膀,走到桌邊,手指在那幾家問題店鋪的名字上點了點。
「說回來,既然他們藏在合法產業里,我們就順著往上查。」
里昂抬起頭,目光掃過麥克阿瑟。
「街頭那些滑板小子不是眼線嗎?抓。」
「那些理髮店和便利店不是洗錢中轉站嗎?端掉。」
「抓住他們的人,打斷他們的骨頭,逼問出上線是誰,然後順著上線往上找。」
「一層一層的往上挖,直到挖出他們存放現金和武器的據點,然後同樣端掉。」
幾個老兵聽的眼睛發亮,這種簡單粗暴的戰術太符合他們的胃口了。
「那第二步呢,長官?」一個步兵忍不住問。
「端了據點之後,把現場布置一下,留下的痕跡要讓人看完覺得是對家乾的。」
「他們畢竟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從西區轉移到這裡了,東區目前還只有墨西哥人和東歐人有能力互相襲擊。」
「既然他們都是大型幫派,利益牽扯巨大,一旦場子被砸,第一反應絕對是競爭對手撈過界了。」 里昂冷笑了一聲。
「砸了墨西哥人的場子,就在地上扔幾個帶西里爾字母的煙盒,燒了東歐人的倉庫,就拿噴漆在牆上畫個馬爾維德的神像。」
「讓他們自己去咬,能挑起火併最好,省的我們浪費子彈,就算他們覺得有疑點,打不起來,也能讓他們互相猜忌,給我們騰出下手的時間。」
他把雙手插進夾克口袋裡。
「要是這幫孫子脾氣好,死活打不起來,那我就自己受點累。」
「我們繼續抓一個問一個,問一個抓一個,整個東區從上到下就那麼些人,挨個放血,總能抽乾。」
「總有一個層級的人會受不了損失跳出來,只要他們敢跳出來,我就把他們全宰了。」
里昂指了指桌上那個黑色的監聽箱。
「警局裡搞出來的定向監聽設備,帶錄音和遠距離拾音功能,教教你手下那些前通訊兵怎麼用,比他們拿耳朵貼在酒吧牆上偷聽要高效的多。」
麥克阿瑟拿起那個包掂了掂,滿意的微笑起來。
「這東西來的正是時候。」
里昂看向麥克阿瑟。 「不過現在先不著急動手,你這邊的偵察繼續推,現有的幾個可疑店鋪,讓外圍盯死他們的出貨規律,幾天進一次貨,誰來送貨,走哪條路。」
麥克阿瑟點了點頭。
「那家理髮店,今天早上和下午三點各有一個人來後門送信封,收款的是同一個人。」
「從頻率來看,這家店在匯總附近幾條街的現金流,規模不小。」
「那就從理髮店開始。」
里昂拍了拍手。
「先摸清楚他們的規律,然後我會給你這邊下準備行動的指示。」
……
里昂見任務安排明白了,便拉開圖書館的側門走了出去,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徑直穿過了後院的鐵柵欄門,拐過街角,消失在了灰濛濛的暮色里。
圖書館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靠牆坐著的一個前陸軍步兵,就是剛才問「第二步」的那個小子,首先憋不住了。 「他說『把他們全宰了』是吧?我沒聽錯吧?他說的是『把他們全宰了』對吧?」
他轉過頭,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旁邊負責偵察的老兵,「他也不查查那幫人有多少把槍?不問問他們背後是誰?就……宰了?」
偵察老兵靠在彈藥箱上,正從水壺裡灌了一口涼水,咽下去之後抹了把嘴。
「你第一次跟老闆幹活?我記得西區那些血幫的雜碎不就差不多是被他一個人幹掉的嗎?」
「我操,我沒有不信老闆,我就是覺得太他媽的自信了。」步兵把帽子摘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挨個放血,總能抽乾』,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他是說要挑撥離間,先讓他們狗咬狗,打不起來再自己動手吧?」旁邊一個扛著步槍改裝件的老兵忍不住插嘴。
「你沒聽完嗎?他說『如果挑不起來,那我只能自己受點累了』,『受點累』,他管一家一家把東歐黑幫和墨西哥人的據點全拆了叫『受點累』?」步兵越說越覺得荒誕。
「照老闆這個『受點累』的標準,把西雅圖黑幫全乾死都只能算受點工傷。」
另一個倚在窗邊的老兵,是當年跟著麥克阿瑟從清真寺一路打出來的老人了,他順著話頭往下接了一句:
「那有啥辦法?老闆往那一站,你就覺得這事能成,你說離譜不離譜?離譜,干不干?干。」
「我他媽的真信,這才是最離譜的地方。」步兵把帽子重新扣回頭上。 麥克阿瑟一直沒說話,他回到黑板前,把那半截粉筆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等下面的聲音稍稍落下去,他才開口:
「你們都挺精神啊。」
「有那個力氣吐槽老闆,不如想想你們明天怎麼繼續盯那幾家店。」
「第一天他們不會引起注意,但是如果每天都盯梢,那他們只會越來越警覺,你們的隱蔽方式需要升級。」
他頓了一下,難得的露出了像是在回味什麼的表情。
「指揮官說的確實簡單粗暴了點,但倒也沒說錯。」
「東區的局面就是這樣,你們調查的時候越想著不和他們打,就越覺得他們深不可測。」
他哼了一聲,背過身去,用粉筆在黑板上的「理髮店」外面畫了一個大圈。
「行了,幹活吧。」
「在指揮官跑回來跟你們講戰略之前,我們得先把安排落地,不然到時候老闆在前面開車,後面的人連油門都踩不明白,這遊戲可就玩不下去了。」
里昂沿著第九街走回路口,一輛黑色福特就停在那裡,發動機還在怠速,車尾的排氣管往外吐著白白的水汽。 他拉開副駕門,坐了進去。
座椅上還殘留著一股火藥的味道,那是克洛伊一天到晚泡在槍械保養油和c4里留下的味道,已經醃進去了。
克洛伊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著個漢堡,正咬到一半。
看到里昂上車,她嚼了兩口,含糊不清的問:「完事兒了?你的『社區走訪』行動順利嗎?」
「還行。」里昂把安全帶拉出來扣好。
「那邊的人比我想像的要有條理,已經在干正事了。」
「哦。」克洛伊咽下那口漢堡,側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打量。
「你讓我在車裡等了快一個小時,外面冷的像冰窖。」
「你們在裡面是不是密謀去炸市政廳?為什麼不讓我聽?我還想看看你那個幾百人的軍隊大本營長什麼樣呢。」
「市政廳已經炸過了,各種意義上的。」里昂隨口回了一句。
「而且你的主要作用是爆破和火力壓制,不是情報分析。」
「ray fong的馬甲需要隔離,你進去露個臉,明天全西雅圖的黑幫就都知道西區分局的acu在給流浪漢當保鏢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克洛伊沉默了兩秒,咀嚼的速度慢下來,然後她點了點頭。
「行吧,雖然沒聽太懂。」
她丟下漢堡包裝袋,用舌頭舔了舔拇指上的醬汁,「那我們現在去哪?去總局盯著你的小女友斯特林?」
「你把她送上市長然後呢,是要推到州長還是直接送進白宮?然後我們就可以去把五角大樓給揚了?」
「你腦子裡除了c4和炸大樓能不能裝點別的?」
「政治這東西見好就收,把斯特林推上市長這個位置已經足夠了。」
他瞥了克洛伊一眼。
「你忘了伊娃說的那些深層政府的食人族了?」
「把動靜搞的太大,把華盛頓特區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惹過來,我們就要變成戰斧牛排了。」
「先蟄伏一段時間,消化東區的地盤,這才是現在該乾的。」
「哦。」克洛伊有些失望的縮回座位。 「至於現在……」里昂看著窗外的街道。
「順路去個地方看一眼。」
「哪兒?」
「我以前處理過一個案子的地方,一個破產工程師的老房子,被銀行收走了。」
「我第一次去那兒的時候,裡面住了一個嗑藥嗑到腦子壞掉的喪屍,我把他料理了。」
「那你回去幹什麼?」克洛伊打著方向盤,匯入車流。
里昂思考了幾秒,說:「以前在警校的時候,教官總說『犯罪者最終會回到案發現場』,雖然不是這麼個用法,但這句話確實有道理。」
「我想回去看看,順便去驗證一下這句名言。」
克洛伊沒有追問,她只是彎了彎嘴角,踩了一腳油門。
車開了十幾分鐘,東邊的街區逐漸從那種破敗的,連路燈都是歪的貧民區,變成了一棟棟帶草坪的獨棟小房子。
夕陽把他們的白柵欄和紅磚門廊染成淡金色。
這條路里昂認得,他上次來的時候,老比爾的房子在街尾,窗簾拉得死死的。 他正要讓克洛伊放慢車速,看看那棟房子現在的樣子,就注意到前面街角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一輛白色的豐田停在路中央,車門敞開著。
一個穿著法蘭絨襯衫,四十來歲,頭髮有些稀少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自己家獨棟的門前,雙手攤開,臉色漲紅。
他的對面站著一個穿著藍西裝的白人女性,大概五十歲出頭,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姿態筆挺。
在她旁邊還有一個穿著螢光背心,拿著皮尺和小旗的工人,像是負責測量的人。
「你他媽是在搶劫!搶劫!」法蘭絨襯衫的聲音順著晚風飄了過來。
「我的草坪只比規定高了0.5英寸!0.5英寸!你給我開了一千兩百美元的罰單?!」
「先生,這是社區管理委員會的通知。」
藍西裝女性翻開了文件夾,聲音比對方平靜的多。
「根據社區hoa(業主委員會)的規定,草坪高度超過兩英寸,且在兩次警告後未予修剪,物業管理公司有權進行強制罰款。」
「兩英寸?我剛剪過!我上周才剪過!」法蘭絨中年人指著自己的草坪。
女人繼續開口。 「如果不按時繳納,我們將申請在您的房產上設置留置權(lien),到時候銀行會直接介入。」
「我去你媽的違規和留置權!你們這群吸血鬼!哪個神經病會拿尺子量人家的草坪?!」
中年男人氣的把罰單狠狠摔在地上,「我那草坪難道比你們委員會的智商都高了不成!」
「上個月你們說我的垃圾桶擺放位置偏了五度,罰了我五百!現在又來!你們就是想逼我破產,然後低價收走我的房子!」
藍西裝女士沒有理會他的憤怒:「根據第四修訂版社區環境行為守則……」
克洛伊把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津津有味的看著這一幕。
她轉頭對里昂說:「老天,你看,這胖子快氣炸了。」
里昂靠在座椅上,目光也落在那邊。
「你沒住過中產社區?那你現在算是看到了。」
「這幫人管這種東西叫『社區自治』。」
「幾個鄰居湊一個委員會,花幾百塊註冊一個社會組織,然後就開始管你種草還是種菜了。」
「他們真會拿尺子量?」克洛伊有點不可思議。 「比這更誇張的都有,草坪高度不能超過兩英寸,枯樹必須在十天之內砍掉,垃圾桶不能在門口過夜,不然就要罰款。」
里昂的語氣嘲諷,「業主委員會是沒有預算和正式法律約束,但擁有無限執法權的半政府組織,你違了他們的規,他們就能往你頭上開罰單。」
克洛伊吹了個口哨:「聽著比fbi還能幹。」
「因為fbi管的是恐怖分子,他們管的是你家草坪。」里昂說。
「但你不能不服,因為你要是連續違規,那這個小區的地產評分就會下降,你鄰居的房價跟著跌,所以鄰居也會來壓你。」
「最後就是那個倒霉蛋自己一個人面對整個社區的壓力?」克洛伊指了指那個法蘭絨襯衫男。
「對。」里昂點了點頭。
「在一場大病,一次裁員,或者一張罰單之後,因為拖欠幾千美金的費用,房子就會被銀行收走。」
「他們離流落街頭,變成我那些據點裡領救濟糊糊的流浪漢,就差這0.5英寸的草坪。」
「這就是美利堅的斬殺線,一刀下去,沒有倖存者。」
里昂繼續看著那個男人在自家門口的兩個陌生人面前揮舞著手臂,試圖證明自己是一個守規矩的納稅人。
這一刻,一種奇妙的既視感涌了上來。 老比爾當初是不是也這樣,在被一堆莫名其妙的費用和罰款追著跑,直到最後無力還手,被趕出房子,淪落到睡垃圾堆里的?
哦不對,他是被醫療帳單拖垮的,比這個還慘。
里昂正要跟克洛伊說「看夠了,走吧」的時候,卻又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那個藍西裝女人,落在了她身後兩個站在一輛黑色suv旁邊的人身上。
兩個男人都穿著深色的運動夾克,一個戴著墨鏡,另一個把夾克的領子立了起來。
他們的體格都很結實,骨架粗,肩膀寬,很接近看過不少東歐黑幫電影之後會產生的那種感覺。
其中戴墨鏡的那個,露出的小臂上有一截深色的紋身,紋身的花樣被袖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了一個邊緣的形狀。
他們正站在那輛車旁邊,低著頭,像是在低聲交談。
但他們的目光每隔幾秒就會抬起來,掃過那棟房子和那個藍西裝女人。
里昂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他想起了麥克阿瑟剛才說過的話:「他們藏的深,藏進了合法產業里。」
物業公司,合法嗎?太他媽合法了。 物業公司能接觸到大量的住戶信息,房產信息,保險理賠,甚至是社區安保系統的密碼和監控攝像頭的點位。
對於一個想要在西雅圖紮根的黑幫來說,一個物業公司可能就是他們最好的情報網和洗錢渠道。
甚至不需要真的擁有物業,只需要滲透進去幾個人,就能知道哪些房子空置,哪些住戶有保險可賠,哪些家庭有見不得人的秘密可以拿來勒索。
他們甚至可以靠著合法的物業皮,用各種規定對中產階級進行罰款,最後逼迫他們破產,再通過法拍低價吃下房產。
臥槽,這他媽不就是貧民窟的保護費換皮嗎。
這他媽比在街頭賣粉賺的快多了,而且完全合法。
里昂還沒來的及深入想下去,眼前就突然閃過了一道半透明的提示框,熟悉的系統提示文字浮現在了視野里。
【觸發任務:肅清物業毒瘤】
任務背景:經偵查確認,該社區的物業管理公司「藍湖物業」為東歐犯罪集團「杜布羅夫家族」的合法子公司,是其核心產業的一部分。
該物業公司表面負責五個中產社區的維護與資產管理,實際利用職務便利,為家族提供房產洗錢,情報收集,以及關鍵人員的安全掩護。
任務目標:沿線索追查,搗毀藍湖物業內部的核心運營層。
任務獎勵:5000點。 風險提示:核心運營層可能配備受過專業訓練的安保人員,建議儘量避免驚動外圍的中產住戶。
里昂看著那行字,慢慢眯起了眼睛。
「……東歐人?」他低聲說了一句。
克洛伊正擰開一瓶水,聞言動作停住了:「什麼?」
「那棟物業公司。」里昂輕輕朝窗外揚了揚下巴。
「那輛黑車旁邊站著的墨鏡哥,你仔細看看。」
克洛伊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了一會兒,眉毛微微挑了挑:「呃……確實不像這附近遛狗的。」
「我剛剛在據點確認,東歐幫派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混街頭了,他們穿西裝在正經公司里上班。」里昂靠回車座,目光卻依然黏在那兩個人身上。
「我剛才還覺得據點裡的說法是不是有點誇大其詞,現在看,那邊是一點都沒亂說。」
「那你是想查一查?」克洛伊問。
過了片刻,里昂說:「嗯,查一查吧,這種藏在規矩里的人比街上拿槍的更麻煩。」
「再不碰碰,我怕後面就不好碰了。」 克洛伊眼睛一亮,把剩下的礦泉水一口乾了:「
「好嘞,下指令吧,要拆樓還是炸門,我這兒都能安排。」
「先不著急拆,我們一會兒回警局先把那棟物業公司租的辦公室在哪兒摸清楚。」里昂說。
「在那之前,我們現在就在這邊盯著,看看後面那個墨鏡哥會去哪。」
……
與此同時,墨西哥人西區東區北區的頭目正要聚集起來開年末工作總結大會。
瑪利亞坐在修理廠辦公室的摺疊桌後面,腿翹在桌上,沒點著的萬寶路銜在嘴裡,正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屏幕上是西區清真寺門口的照片。
那個戴口罩的傢伙站在一口大鐵鍋前,鍋里翻滾著奶白的羊湯,熱氣騰騰,身邊圍了一圈流浪漢。
瑪利亞把手機扣在桌上,伸手捏了捏鼻樑。
「我操。」
有人敲門,巴勃羅探進了半個身子:「老闆,人都到了,在會議室等著。」 瑪利亞站起來,把手機塞進口袋,伸手抹了把臉,擺出了一副「我沒事我很好」的表情。
會議室在修理廠後面一個加裝了隔音棉的小隔間裡。
這裡本來是堆放廢舊輪胎的倉庫,後來被改成了臨時碰頭的地方。
一張長條桌,牆上掛著一張不知從哪搞來的西雅圖市區地圖,上面用馬克筆畫了幾個圈。
桌邊已經坐了三個人。
聯絡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穿著襯衫,看誰都是一張笑眯眯的臉。
他管的是西雅圖這塊兒跟老家之間的所有「外交事務」,錢怎麼分,貨怎麼調,人怎麼撤,都是他說了算。
東區負責人,洛佩茲,他是個看起來斯文的男人。
三十出頭,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打了一條銀灰色的領帶。
身上沒有任何紋身,他坐在那裡,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正在開會討論學區房和私立學校的家長。
而實際上他手下管理著東區街區的分銷網絡,年流水接近九位數。
北區負責人,胡利安,五十多歲。 他穿著一件沾著機油斑點的連體工裝,皮膚粗糙,看起來就是個修了一輩子車的老師傅。
他確實是,他的修車廠是北區的核心據點。
東區的洛佩茲正在跟北區的胡利安低聲說著什麼,看到瑪利亞進來,微微點頭示意。
胡利安也抬了抬手算是跟她打招呼。
瑪利亞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香菸往桌上輕輕磕了磕,沒說話。
聯絡人先開口了,語氣平常:「都到了?那說事兒吧,瑪利亞,你先說說西區那邊的進度。」
瑪利亞往後一仰,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嘴角。
「西區這邊啊,挺好的,主要業務全部停滯了,客戶全沒了,還被伊娃放了鴿子,現在眼瞅著有可能被fbi把整個網點全端了。」
「情況就是這個情況,具體來說……」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的最大客戶血幫,嗯,對,血幫,已經因為在那個叫里昂的警察面前裝逼,被警察和紅脖子打死了。」
「我作為一個代理商的視角來看,客戶被人打死了,那我肯定就沒有客戶了。」 「現在西區街面上剩下的都是些零散的小攤販,二十塊錢就能收買的那種,為了幾條街就能晚上端著槍互相掃。」
「沒有一個人有本事吃下我手裡的批量貨。」
「這些小幫派連洗錢都不懂,你給他們一百公斤貨,他們只會找個便利店往倉庫里一扔,然後等著警察去查水錶。」
洛佩茲輕輕笑了笑:「所以你把貨停了?」
「不停怎麼辦?扔給誰?總不能我自己在街頭擺個攤賣吧。」瑪利亞說。
聯絡人點了點頭,沒說話。
瑪利亞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我原本想著,既然血幫廢了,西區總會出現一個新的有實力的經銷商。」
「於是我就讓巴勃羅去查了查西區最近異軍突起的那個神秘大佬,就是那個戴口罩,外號叫ray fong的那位。」
她停了停。
「巴勃羅回來說,那傢伙在西區搞了個慈善羊肉攤免費給流浪漢吃,他把西區最有油水的地盤用來做慈善發飯了。」
「一開始我尋思可能是作秀立人設,我就讓他再觀察觀察。」 「結果觀察了三天,那傢伙還在做慈善。」
「第四天,他開始教流浪漢怎麼分類塑料瓶。」
「第五天,他搞了一輛破車,帶著一幫流浪漢去收廢品了。」
瑪利亞把萬寶路從嘴裡拔出來,在空氣中頓了一下。
「我幹這行十多年,見過黑的,見過狠的,見過拿人命當柴燒的,頭一回見到占了一片地盤在那兒開免費食堂的!」
「東區,北區的兄弟們,你們可能不知道這個畫面多他媽的離譜。」
「我以前的客戶,血幫的馬庫斯,坐一溜的黑色雪佛蘭,帶一幫扛著步槍的保鏢,在脫衣舞俱樂部里談生意。」
「現在西區最有勢力的『新大佬』,戴著口罩蹲在路邊,跟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討論怎麼把舊電器拆開賣銅。」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沉默了。
然後她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你他媽的,就是不賣粉。」
「一個黑幫頭子不賣粉,他收破爛。」 「你說離譜不離譜?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