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雖然在心裡把雷蒙德那個「美男計」的餿主意罵的狗血淋頭,但反正他今天來東區分局也是閒著,來都來了,乾脆就去會會那個連內務部都怕的恐怖老奶。
檔案室在走廊盡頭,門牌號是「b-107」,門漆是深綠色,表面布滿劃痕。
里昂敲了幾下門,沒等回應就推開了門。
房間約莫十來個平方,擺滿了灰綠色的鐵皮檔案櫃,有些櫃門關不嚴,露出了裡面的文件夾。
角落裡坐著一個女人。
看起來八十多歲,頭髮早就全白了,蜷在皮質的舊轉椅里,她的體形很小,外面罩著一件寬鬆的灰色針織開衫,面孔像是東歐人。
里昂沒感覺有什麼奇怪的,畢竟美國是移民國家,東歐人面孔本來就很常見。
女人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數獨書,手裡握著一支鉛筆,正在一格一格往裡寫。
「把門帶上,有穿堂風。」
聽到開門聲,她沒抬頭,只是鉛筆尖繼續在紙面上划動著。
「雷蒙德讓我來跟你聊聊。」里昂說。
「哪個雷蒙德。」 「新來的警督,現在也是東區的臨時分局長,微胖,看起來永遠沒睡夠那個。」
「哦,就是那個在樓上辦公室里,因為一把椅子差點哭出來的行政警督。」
里昂隨手拉過一張摺疊椅,在她對面坐下。
老太太停住筆,慢慢抬起頭。
她臉上的皺紋很密集,但眼睛很亮,亮的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里昂·萬斯。」她說。
「我知道你這個小伙子。」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哦?」里昂靠在椅背上。
「你是那個抓黑幫的,據說是西雅圖最近最出風頭的巡警,我想不知道都難。」老太太低下頭,目光落到數獨書上,手卻沒動筆。
「聽說你手底下還有個叫ray的狠角色,在西區搞了個流浪漢營地,又是慈善組織又是收廢品,弄的很熱鬧。」
里昂點了點頭:「就那樣吧,街頭混混的生存方式而已,賺點辛苦錢。」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 檔案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兩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再開口。
這種沉默對於普通警察來說是極具壓迫感的,它會讓人下意識的想要找點話說來填補空白,從而暴露自己的底線。
但里昂的意志屬性高達20點,他的心理防線比鋼板還厚。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老太太,就這麼坐著,目光還隨意的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牆角的舊鐵櫃頂部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但鐵櫃的櫃門拉手卻亮的反光,說明有人經常打開它。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五分鐘。
然後老太太放下鉛筆,從桌邊的一個文件夾里抽出幾張散頁,遞到了里昂面前。
「既然沒事做,那我給你看個東西。」
里昂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是幾份複印件拼貼的文件,一張物業繳費單,一份警局的內部巡邏排班表,一張寫著某公司法人名字的工商登記頁,還有一張用紅筆圈出來的街道地址。
這些紙看起來毫無關聯,普通巡警拿到這些東西,大概率會覺得這老太太腦子糊塗了,拿一堆垃圾在消遣人。 物業繳費單的日期是2019年,巡邏排班表標註的是東區第14街區,工商登記頁上的公司在2022年就已經註銷了,街道地址則位於東區邊緣的一個老商業區。
但里昂不是一般巡警,他把這四張紙在桌上排開,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艾弗里有一處藏在物業公司名下的房產,跟這家已註銷公司的註冊地址是同一個,而14街區的巡邏排班表上,這個地址被划進了巡邏盲區。」
「這些文件串聯起來是在說,黑警跟艾弗里合夥,用一家空殼物業公司洗錢,然後通過操縱巡邏路線,把這個房子所在的街區變成了監控盲區。」
他補了一句:「時間應該是在艾弗里當上分局長之後。」
老太太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輕輕的合上數獨書,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確實比一般的巡警聰明不少。」她說。
「換個普通的警員來看,他可能覺得我給了他一堆破爛,然後轉頭就走了。」
里昂把文件放回桌面上,打量著老太太的目光。
「你故意把這些東西攥在手裡,不給雷蒙德。」
「雷蒙德在給斯特林辦事,你肯定是知道的。」 「你卡著這些黑料不給斯特林的人,卻偏偏在我來了之後主動拿出來,但是如果你的情報真的靈通,那你應該很清楚我也在幫斯特林。」
「所以我只能認為你在等我?」
「我在等一個能看懂這些東西的人。」老太太說。
「至於你是誰派來的倒不重要。」
里昂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沒接話。
老太太伸出一隻手,拇指摩挲著數獨書的書脊,語氣隨意:「那邊那個流浪漢營地,ray搞的那個,我過去看過一眼。」
「他收攏流浪漢,搞慈善,讓他們幹活,廢品回收,家電翻新,做的像模像樣。」
「明明本質上是一個黑幫組織,但是卻不賣粉,不控制妓女或者收保護費,這些生意暴利,不過會讓人快速墮落。」
老太太抬起眼皮,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的異常深邃。
「這種做法太不美國了。」
「那個ray他做的事情,讓我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
「如果你真的只是一個一般的巡警,那這裡面肯定還有人在背後支持他,你覺得這個人是誰?」 「不知道。」里昂說,「不過看起來,他的手法很老練,確實像是有人教過他怎麼弄。」
「嗯。」老太太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里昂臉上,她的眼神好像並沒有在看里昂的容貌,透過這張臉她在確認里昂內在的東西。
里昂的目光微微凝聚了。
「你是想說,那個叫ray的在學一套不屬於美國的做事方式?」他反問。
老太太沒有回應這句話。
她只是又把目光落回數獨書上,鉛筆尖重新接觸紙面,像是在決定她要不要繼續這個話題。
里昂剛才在翻那些文件的時候,腦子裡其實也在思考。
雷蒙德的描述和眼前這個老太太的表現明顯對不上。
雷蒙德說她只是在檔案室混日子,不貪不占,誰都不理,每天喂喂鴿子填填數獨,內務部不敢碰她純粹是因為她知道太多東西。
但一個混日子的老太太手裡為什麼有這種精心整理的證據鏈。
一個正常的美國文職警察,如果想幫斯特林清理門戶,直接把黑料塞給雷蒙德就行。
如果她想敲詐涉事的人,也不會把東西給他看。 這樣看的話,雷蒙德眼裡的所謂「混日子」只能是這個老太太的偽裝。
那什麼樣的人需要偽裝?
什麼樣的人需要在警局潛伏几十年,不貪不占,卻一直在收集情報?
八九十歲按理來說早該退休了,但是又偏偏要利用各種關係不肯離開檔案室?
只有一種人會為了收集情報而徹底放棄自己的個人生活,隱姓埋名一輩子。
里昂抬頭看著她。
老太太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那張舊辦公桌對視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她和里昂幾乎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
「你是共產黨?」
話音未落,兩道黑影同時出現。
老太太的手以一種與其年齡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從桌上那本數獨書底下抽出來了一把馬卡洛夫pb,消音器已經擰好了,槍口穩穩指著里昂的鼻樑。 槍很舊,但保養的很好。
里昂的右手也從腰側拔出了格洛克,槍口越過桌角,指向老太太的眉心。
他的動作更快,快了不止半秒。
空氣凝固了。
兩把槍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互相指著,中間隔著幾張散落的複印紙。
燈光把兩人的臉各照出了一半的陰影。
走廊遠處有人喊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
他們互相對峙,里昂的槍口沒有一絲晃動,老太太握著馬卡洛夫pb的手也沒有抖。
兩人的手指死死壓在扳機上,只要再施加幾克的壓力,就能把對方的腦袋打成爛西瓜。
一陣風從檔案室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動了桌面上的文件,捲起了一個角。
里昂看著那把帶有濃烈冷戰色彩的馬卡洛夫手槍,又看了看老太太那張緊繃但沒有絲毫退縮的臉。
老太太看著里昂手裡那把現代化的格洛克,還有他那雙平靜的眼睛。 這個畫面保持了幾秒鐘。
里昂突然覺得這場面荒謬的有些可笑。
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老太太先繃不住了,她的眼神慢慢柔和了下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了一起,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咕噥。
「呵呵……」
她的肩膀鬆了松,嘴角往上牽了一下,然後她把馬卡洛夫往桌上一放,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里昂看著她,手指從扳機護圈裡退出來,把格洛克也放回槍套里。
「你這個年紀,動作還挺利索。」里昂說。
「你這個年紀,能意識到這個時候該把手放在槍上也還算有點本事。」老太太回了一句。
兩人再次沉默的對視了幾秒。
老太太又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比上一聲更重了。
槍雖然收回去了,但兩人之間的空氣還沒完全松下來。 檔案室里的燈管嗡嗡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說實話,我剛才有點驚訝。」里昂開口了。
「在西雅圖警察局的分局檔案室里,被一把保養得完美的冷戰老古董指著頭,這種體驗挺難得的。」
老太太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你該慶幸我已經老了。」她的眼睛看著里昂。
「如果換做三十年前,在你推開這扇門,腳步聲不對勁的那一秒,你的眉心就已經多了一個洞了。」
里昂對此不置可否,繼續開口。
「你這把傢伙具體是多少年前的了?」里昂往那把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蘇式。」老太太白了他一眼。
「馬卡洛夫pb,現在的年輕人大部分不認識,他們只知道格洛克。」
「難怪。」里昂不在意她的反駁,反而笑了笑。
「這東西停產好幾十年了吧。」 「20世紀90年代停的。」老太太隨口回了一句,然後忽然停住。
里昂的目光在老太太臉上停了幾秒,沒追問,只是把後背往摺疊椅上一靠,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
「你等了多久了?」
老太太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手從桌邊收回來,擱在數獨書上。
「三十多年吧。」
里昂沉默了幾秒,心裡算了一下。
三十多年,往前推,是冷戰末期,從那個時候她就已經失去和國家的聯繫了。
「來的時候多大歲數?」
「二十出頭。」老太太說,「現在快入土了。」
里昂怔了怔。
六十多年前這個老太太就已經到美國了,那個時候美國正處於對蘇的全面敵對狀態,移民政策收緊,意識形態審查嚴苛。 一個東歐面孔的女人要在美國警局紮下根,從檔案員做起,一步步混到掌握全局的黑料,這中間很難說要經歷多少次差點露餡的險境。
「那時候上面還有個龐大的聯盟,地圖上的顏色紅的讓人覺得刺眼。」
「他們給我安排了一個身份,一個從東歐逃難過來的普通女人,然後我就進了警局的文職系統。」
「一開始是總局,後來為了避開一些風頭,我主動申請調到了分局的檔案室。」
「檔案室是個好地方,沒人願意來,但所有的秘密最終都會流向這裡。」
她說著,伸手去夠桌上的杯子。
里昂看著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
二十出頭。
那個時候的自己還沒出生,就算算上前世也沒。
這個女人已經在異國他鄉開始了一場沒有歸期的潛伏。
「聯繫還在嗎?」
他的聲音壓的更低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輕微的惱怒,但很快就散了。
「你難道猜不出來嗎,還問什麼。」
「幾十年前,那邊出了些事情,那會兒你們那邊還沒現在這麼闊氣,這邊的人也還覺得他們能永遠贏下去。」
「但是就在一夜之間,那個龐然大物,我們以為堅不可摧的聯盟,轟然倒塌。」
「具體的我不說了,反正就是我的上線突然消失了。」
「我按照緊急預案去了一趟安全屋,那裡已經被搬空了。」
「我試圖聯繫備用頻道,耳機里只有白噪音。」
「我後來又試過了所有聯絡方式,一遍,兩遍,三遍,全都沒有回應。」
「我就像一個被切斷了線的風箏,飄在這個該死的地方。」
「我等了一年,兩年,五年……」
她又嘆了口氣。
「最後一次嘗試也是接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然後呢?」
「然後跟之前一樣,聯繫還是斷的。」
里昂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氣。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與東方取得聯繫的時候。
他那個時候等了幾周就覺得很漫長了,眼前這個人等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啊。
他不敢想自己如果在這邊得知家裡突然出事了,自己會作何感想。
「你試過什麼方式?」他問。
「死信箱,短波電台,報紙GG,大使館暗號。」老太太扳著手指數了一遍,面無表情。
「全都試過了。」
「死信箱被剷平蓋了樓,短波頻率上全是商業電台,報紙上再也沒有登過那條GG,大使館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沒有一個懂那個暗號。」
她停了停,好像在回憶什麼。 「最後一次去大使館,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我尋了個理由進去,觀察了一圈,發現牆上掛的畫換了,桌椅的擺法也變了,整棟建築都重新裝修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里昂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緊了。
「既然聯繫都斷了,為什麼不走呢?」里昂問。
「以你的能力,就算沒有組織的接應,你想搞個假護照離開美國,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回去?」
她反問了一句。
「回哪兒去?」
「回到那個已經被資本家瓜分乾淨的廢墟里去嗎?」
「我看到了新聞里,那些曾經高喊著口號的人,轉頭就換上了西裝,把國家的資產當成廢鐵一樣賣給了那些腦滿腸肥的寡頭。」
「曾經的同志在街頭為了半塊麵包互相搶奪,那些用鮮血打下來的工廠被賤賣給了美國人。」
「他們不需要情報了,他們只需要美元。」 她抬起眼,看著里昂,那雙眼睛後面是某種清醒的東西。
「我去那邊幹什麼?那邊的人都搞資本主義了。」
「他們甚至比美國人還要貪婪,還要不要臉。」
「以前,我們相信自己是在為一個偉大的事業戰鬥。」
「我們相信,總有一天,紅旗會插滿全世界,那些被剝削的人會站起來。」
「但是現在呢?」
老太太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我當年學的那套東西,在那邊的課本上已經找不到了。」
「那不是我離開時的那個家了。」
里昂聽著,沒有打斷。
他知道老太太說的是什麼。
他雖然不是那個時代的人,但他上過義務教育。 他知道那個時候的歷史,也知道當年的那個國家在解體之後經歷了什麼。
一個把一輩子都獻給信仰的人,看著自己的信仰被按在地上摩擦,守護的國家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那種感覺大概比死更難受。
「所以就在這邊待到了現在。」他說。
「對,我就一直待在這裡。」老太太攤了攤手。
「不過這邊也不好,」她又說。
「但這邊的不好,是理所當然的不好。」
「那邊的不好,是背叛的不好,這不一樣。」
「反正我在檔案室里,就看著這幫美國警察怎麼貪污,跟黑幫勾結,把那些無辜的人送進監獄。」
「我收集他們的黑料也不是為了伸張正義。」
她看著里昂。
「我只是在看戲。」 「看這幫自詡為自由世界燈塔的蠢貨,是怎麼一步步把自己玩死的。」
「我把這些東西攥在手裡,就像看著一群小丑。」
「這大概是我現在唯一能找到的一點樂趣了。」
里昂深吸了一口氣。
「你就沒想過換個活法?」他問。
「換什麼,我還需要專門換個地方養老?」
「我每天在這兒填數獨,喂喂鴿子,跟咖啡館裡那些退休老頭老太太本來就沒什麼區別。」
里昂沒忍住,嘴角扯了一下。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離譜的養老方式了。
一個八十多歲的前情報人員,坐在警局檔案室里,手裡握著全分局所有人的黑料。
每天填數獨,餵鴿子,就等著哪個不長眼的來觸她霉頭。
「那你不把東西給雷蒙德真的是在等我嗎?」 老太太嘆了口氣。
「ray的那種把散沙捏成石頭的手段我太熟悉了。」
「熟悉的讓我以為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或者老眼昏花看錯了年代。」
老太太的呼吸變的有些急促。
「我當時以為是巧合,或者是一個讀了幾本書就想搞社會實驗的白左瘋子。」
「但是後來我發現不像。」
「所以從我注意到那個社區之後,我就弄了這幾張紙,在這兒等你。」
「你確定我會來?」里昂問。
「不確定。」
「但如果你們真的像我以為的那樣做事,你們遲早會需要我的資料。」
「雷蒙德是個廢物,他搞不定我,最後只能找你。」
「……」 「真好啊。」
她喃喃自語。
「那面旗子雖然倒了,但好在地球的另一邊,還有人在扛著。」
「只有那邊了。」
老太太的眼神變的有些濕潤,但她很快掩飾了過去,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現在,只有你們還在堅持了。」
「當年我們跟你們對罵,說你們修正,走歪路,罵的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些社論里怎麼寫的。」
「幾十年過去了,哎,我現在能摒棄國家的立場去跟你們溝通了。」
「只能說我們雖然會有內部的矛盾和針對,但是我們終究不是資本主義國家的人,我們終究是一類人。」
「我們想要看到的是同一個願景,同一個世界。」
「那你想去那邊嗎?」里昂問。
「不想。」老太太回答的很快,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為什麼?」
「我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
「我們這批人,要麼死了,要麼埋在檔案堆里等死。」
「我去那邊幹什麼?語言不通,生活習慣不一樣,我連那邊的電視節目都看不懂。」
「我待在這兒,雖然這個地方不是我的家,但至少我熟悉這兒。」
「我這輩子,沒在真正的家裡待過幾天。」
「年輕的時候在別國潛伏,老了在異國養老,從來就沒在自家睡過安穩覺。」
「所以就算那邊還在扛旗,對我來說,去那邊和待在這邊沒什麼本質區別。」
「都不是家。」
「但是,」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里昂,「至少他們還在。」
「只要他們還在,我這輩子乾的這些事就不算是徹底白干。」
里昂站在那裡,感覺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發現在這個老太太面前,任何安慰的話都顯的蒼白。
你說「辛苦了」,她不需要。
你說「你很偉大」,她覺得你在放屁。
她不需要同情,只是需要一個理由告訴自己,她當年選擇的那條路不是一條死路。
一陣沉默。
里昂突然開口了。
「你在這兒看了幾十年,應該不止看了西區這一攤。」他說。
「當然不止。」老太太說。
「東區的墨西哥人現在趁著艾弗里跑路,正在拼命吃地盤。」
「他們的手段比西區的血幫高明的多,靠的是滲透經濟,買通線人,把合法的生意變成洗錢的管道。」
「東歐人那邊,情況不太一樣。」
「他們的組織架構更像是公司化運營,分工明確。」 「分別都是專人管武力,帳目,還有政府關係,對外完全合法經營。」
「你要抓他們的把柄沒那麼容易。」
「他們在東區已經經營了許多年,政界,銀行,法院都有他們的人。」
「藍湖物業是其中之一?」里昂回過頭來。
「你知道?」老太太眉毛挑了一下。
「昨天剛看到的。」
「他們拿尺子量中產的草坪,然後罰他們的錢。」
「把正常有工作的人趕出社區,然後低價吞掉房子。」里昂說。
「說到這裡,你這把老骨頭還能寫報告嗎?」里昂忽然問。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怎麼?」
「東區分局現在是個爛攤子。」里昂說。
「雷蒙德和丹佛斯搞不定的。」 「斯特林現在跟內務部扯皮,等她騰出手來,這邊的黑警早就把證據銷毀乾淨了。」
「你手上那些東西,如果只放在這個抽屜里,那就是一堆廢紙。」
「但如果用起來,能讓東區一半的黑警和內務部的人睡不著覺。」
「你具體想讓我幹什麼?」老太太問。
「幫雷蒙德寫幾份報告。」里昂說。
「不涉及你的身份,也不需要你暴露。」
「就用你知道的那些東西幫他立一個案子,先把東區分局裡最黑的那幾個人拔掉。」
「剩下的人自然會老實。」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這是讓我跟那個看見椅子都能哭出來的行政警督對接?」
「他之前真哭了?」里昂挑了挑眉。
「我猜的。」老太太面不改色,「以他那副樣子,遲早的事。」 「你要這麼想。」里昂說。
「你現在幫了他,他就得欠你人情。」
「一個欠你人情的分局長,以後你想翻檔案就翻檔案,想支開調查就支開調查,想餵鴿子就餵鴿子,沒有人會來煩你。」
「他要是反過來對付我呢?」
「他不會。」里昂說。
「雷蒙德雖然看著不中用,但他是斯特林最信任的人之一。」
「而斯特林現在聽我的,你幫他就是幫我,後面你在東區就舒坦。」
老太太沒說話。她把鉛筆夾在指間轉了兩圈,然後翻開數獨書,找到之前填了一半的那一頁,低頭繼續寫。
「你剛才這個提議,」她一邊寫一邊說。
「在幾十年前會被叫做投機主義,投機分子是要被開除的。」
「那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能把局面往下推動一步的人,就算不那麼純粹,也比光說不做的廢物強。」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里昂看向她。
「不用。」老太太擺了擺手。
「你們做你們的事,別因為我一個快進棺材的老太婆分心。」
她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數獨書上。
「不過,如果你以後有時間……」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有機會……給我帶一本你們那邊的書吧。」
「不用什麼理論著作,就普通的書就行,我想看看你們那邊的年輕人現在都在看些什麼。」
里昂站起身。
「我會的。」他說。
「還有別的事嗎?」老太太沒抬頭。
「沒了。」 「那就滾吧,把門帶上。」
里昂沒再打擾老太太工作,轉身準備出門的瞬間,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
「對了,你能聯繫上的,一樣沒有離開的還有多少人?」
「不多了,大家或是被抓了,或是老死了,還有的離開了。」她說。
里昂心裡怔了一下,老太太跟他說的是不多了,而不是沒有。
也就說明,就算上線已經失聯了幾十年,完全失去了背後國家的幫助,她們甚至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在維護以前的情報網絡。
這個情報網絡居然至今還在運行。
「達瓦里氏,去吧。」就在里昂短暫愣神思考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老太太的聲音。
這句話在俄語裡的意思是同志。
里昂沒有評價什麼,只是默默離開了檔案室。
走廊里的空氣依然渾濁。
里昂順著走廊往外走,皮鞋踩在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腦子裡還在迴蕩老太太剛才的話。
一個被時代遺忘的幽靈,在西雅圖的警察局裡守了幾十年。
這他媽的美國,到底還藏著多少這種荒誕的事情。
他走到分局大廳,雷蒙德還坐在那間連椅子都沒有的局長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抓頭髮。
看到里昂走過來,雷蒙德猛的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怎麼樣?搞定了嗎?」雷蒙德壓低聲音問。
里昂走到桌前。
「已經把人說通了,你後面自己跟她對接就行了。」
雷蒙德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我的天……你是怎麼做到的?你真的對她用了美男計?!」
里昂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
「你再多說一句廢話,我就把槍塞進你的喉嚨里。」 雷蒙德立刻閉嘴,臉上樂開了花。
「有了那個老奶手裡的黑料,內務部那幫混蛋就得乖乖聽我的!」
「東區這幫刺頭,我一個一個收拾他們!」
「你慢慢收拾吧。」里昂轉身往外走。
「別忘了斯特林的安排。」
「放心,交給我!」雷蒙德在後面喊。
里昂推開東區分局的玻璃門,外面的冷風吹在臉上。
他走向了停車場,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自己必須趕快把這個突發的情況告訴東方那邊,自己居然意外接觸到了蘇*留下的情報網絡遺產。
這麼看來,cia的莫里森好像還真沒想錯,這裡是真有東歐的特工啊。
……
東方,情報總部的保密會議室。 里昂的情報傳回已經是十幾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這裡沒開主燈,只有桌面上幾盞閱讀燈散發著光暈,將趙啟明,張建國和小李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
投影儀的屏幕上,是剛剛破譯完成,由歸雁從西雅圖傳回的最新加急簡報。
小李合上保密文件夾,退後了半步,站在陰影里。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在小李匯報結束後立刻接話。
張建國靠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缸,大拇指在缸子邊緣無意識的摩挲著。
他盯著屏幕上那幾行關於「冷戰時期潛伏美國警局」,「三十多年失聯」,「填數獨」的文字,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失聯了三十多年啊……」
張建國終於開口了。
「二十出頭去的那邊,現在八十多了。」
「就這麼在敵人的心臟里熬了一輩子,熬到連老家都散了,國家都改旗易幟了,她還蹲在那個破檔案室里。」 張建國低下頭,揉了揉眉心,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老趙,你看她跟歸雁說的那句話。」
張建國指著屏幕。
「『我們雖然會有內部的矛盾,但終究不是資本主義國家的人,我們想要看到的是同一個願景。』」
張建國說到這裡,停頓住了。
他也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
當年他還小的時候,兩黨交惡,在珍寶島陳兵百萬,報紙上連篇累牘的對罵,互相指責對方是「修正主義」,是「走歪了路」。
那種劍拔弩張的敵對情緒,幾乎貫穿了他還小的時候看到的宣傳。
但現在,當那個龐然大物轟然倒塌幾十年後,一個被遺忘在西雅圖角落裡的老克格勃,隔著半個世紀的時光,對一個年輕的特工喊出那聲「達瓦里氏」的時候。
張建國還是感覺到了一種沉重的感覺,可能這就是歷史的厚重感吧。
「是啊。」
趙啟明坐在長桌的首位,穿著整潔的深藍色行政夾克,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
「當年吵的再凶,罵的再狠,終究都是舉著同一面紅旗的人。」
「我們當年覺得他們變了質,他們覺得我們背了道,但歸根結底,大家在最初出發的時候,想要去的地方是一樣的。」
趙啟明看著屏幕。
「那個老太太說的對,那邊的不好,是背叛的不好。」
「她寧願在美國的檔案室里看著資本主義爛透,也不願意回去看那些曾經的同志換上西裝,把國家的資產當廢鐵賣給美國人。」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小李站在後面,看著兩位領導的背影。
他沒有經歷過那個波瀾壯闊又充滿撕裂感的時代,但此刻也被這種跨越陣營和歲月的悲壯感所感染。
「老趙,歸雁在簡報里問,接下來對這批人採取什麼策略。」
張建國重新端起茶缸。
「他在裡面提了,除了這個老太太,好像還有其他人也留在那邊,似乎還在維持著某種殘存的情報網絡。」 「怎麼定調?」
趙啟明把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看著桌面。
「不定調。」
趙啟明說的乾脆。
「這些人是上個時代的遺產,是那面倒下的紅旗留下的最後一點火種。」
「他們半隻腳都已經踏進棺材了,在那邊熬了一輩子,我們現在有什麼資格,又有什麼必要去給他們下指令?」
趙啟明轉頭看向小李。
「小李,記錄。」
小李立刻翻開保密筆記本,拔出鋼筆。
「給歸雁回電。」
「第一,保持接觸,但僅限於同志間的接觸。」
「第二,不強求,不拉攏,不干涉,更不允許使用任何利誘或者利益交換的手段。」 趙啟明的語氣變的嚴肅起來。
「這些人堅守到今天,靠的是腦子裡那點還沒熄滅的念想。」
「如果歸雁拿錢或者拿利益去收買他們,那就是對他們這幾十年苦熬的侮辱。」
「最後。」
趙啟明停頓了一下,語氣放緩。
「尊重他們的意願。」
「他們如果願意在需要的時候提供一些情報,或者幫點小忙,那就接著。」
「如果他們什麼都不想干,只想在那個院子裡喂喂鴿子,填填數獨,那就讓他們安安靜靜的養老。」
「他們不欠任何人的。」
小李的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快速記錄下這幾條原則。
「還有最後一點。」
趙啟明看著屏幕上簡報的最後一行。 「那個老太太不是想要一本書嗎?」
「告訴歸雁,下次去見她的時候,帶幾本國內最近出版的年輕人愛看的書過去。」
「就帶點生活化的,帶點寫國家現在建設成什麼樣子的書,或者帶點科幻小說也行。」
趙啟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有些酸澀的笑容。
「讓她看看,她當年相信的那個願景,雖然在他們那邊倒了,但在地球的這一邊,我們還在一步一步的往下走。」
「記下了。」小李合上筆記本。
「去發吧。」
小李轉身走出了保密會議室。
厚重的隔音門關上。
張建國喝了一口冷茶,把茶缸重重的擱在桌上。
「達瓦里氏啊……」
他低聲念叨了一遍這個詞,搖了搖頭。 「歸雁這小子去美國當個警察,居然還能把這幫冷戰老兵給挖出來。」
「這世界上有些東西真是說不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