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個小時,西雅圖西區分局,深夜時分。
里昂靠在acu辦公區的椅背上,腳搭在桌沿,手裡捏著一部不記名的預付費手機。
東方通過亞歷克斯中轉的加密信息在剛剛傳到了他手裡,除了關於那個老奶奶的安排以外,還有東方通過大數據交叉比對確認的fbi動向。
fbi的hrt調動審批,航空管制申請,司法部特別撥款在資料庫里出現了異常,東方推測fbi行動的窗口期還有一到兩天。
也就是說,卡爾那老小子的車隊不出意外的話已經在路上了。
里昂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手頭的牌。
據點已經搬空了,主力撤到了東區圖書館,現在「迷幻貓」裡面只剩老弱病殘和兩個被策反的fbi臥底。
fbi一旦衝進去就會撲個空,更妙的是他們自己人在裡面做目擊證人,證明這裡只有一群無害的流浪漢。
但光讓fbi撲空還不夠,里昂要的是讓這件事變成一件政治醜聞。
他翻開通訊錄,第一個電話打給了福克斯新聞的製片人卡爾頓。
聽筒里的彩鈴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萬斯警官?難得你主動打電話。」卡爾頓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上揚尾音。 自從哈德森的煉銅錄像把西雅圖政壇炸了個底朝天之後,卡爾頓一直都在期待里昂或者ray的來電,每次那邊主動聯繫他都意味著有猛料。
「有個事。」里昂開門見山。
「你安排幾個信得過的人,找幾輛沒有台標的私家車,就是那種滿大街都是的豐田本田,什麼型號都行,開到迷幻貓夜店附近。」
「停的稍微分散一點,別扎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私家車,停在迷幻貓附近然後等著。」卡爾頓重複了一遍里昂的要求。
「不帶logo?還得提前蹲點?」他的聲音困惑。
「萬斯,你這到底是讓我去拍新聞,還是讓我去替你盯梢啊?」
「而且不帶台標,不架天線,那怎麼轉播?畫面質量會掉一大截……」
「能播就播,不能播就拍下來。」里昂說。
「錄下來也不是不行,等事情發生了你們再把素材帶回台里剪輯播出。」
「能問一下到底要拍什麼嗎?」 「現在不方便說。」里昂回答的乾脆,「你就讓人在那兒蹲著就對了。」
「這麼神秘?」
「萬斯,不管你在搞什麼,別把自己搞進監獄,我還指望你繼續當我的線人。」
「我儘量。」
卡爾頓頓了一下,不再繼續追問了。
這傢伙的信任當然不是憑空來的。
開玩笑,自從ray fong那個口罩狠人在清真寺訓話的視頻被他們轉發後,福克斯地方台的收視率大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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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哈德森的煉銅錄像更是直接把全國頭條炸了個遍,後來他們接下了大量的GG商金主,還有總部以及共和黨的資金,人員支持。
他們的王牌主持人吉姆·波特現在走路都帶風。
雖然之前邪教的新聞是ray提供的,但是根據他們的消息,里昂才是背後操盤的人,能直接跟里昂對接當然更好。
總之不管是里昂·萬斯還是什麼ray fong,都是福克斯的財神爺,他說有新聞,那就一定有新聞。
而且退一步講。 里昂已經被打上了共和黨人的標籤,他是斯特林的人,斯特林是共和黨推出來的市長候選人,而福克斯是共和黨的媒體旗艦。
盟友之間不需要解釋太多。
至於里昂為什麼敢讓共和黨的媒體去轉播fbi這種聯邦機構的黑料,而不擔心被反噬……
聯邦機構看起來似乎是一個獨立於共和黨和民主黨之外的中立機構,但實際上並不是。
共和黨和fbi現在的關係本身就惡劣。
他們這幾年在國會裡幹得最起勁的一件事,就是抨擊聯邦執法機構的「武器化」。
去年眾議院司法委員會剛發布了一份報告,詳細列舉了fbi和司法部如何利用通俄門調查針對保守派人士,在反墮胎抗議者家中破門而入。
這幫fbi甚至還突襲搜查過特離譜的海湖莊園,所以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已經把fbi定性為了「民主黨的蓋世太保」。
就在上個月,一名眾議員還在福克斯的節目上公開說,現在的fbi和司法部已經不是執法機構了,它們是民主黨用來幹掉政治對手的私人武裝。
既然大家都和fbi關係不好,那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里昂把手機放在桌上,又翻出了另一個號碼。
西區分局的新任分局長,保羅·漢密爾頓。 這位新上任的西區分局長,里昂在任命下來之後只見過他兩面。
他五十七歲,前交通管理科的科長,警銜警監。
在交通科幹了三十年,他最出彩的業績是降低了幾個路口的擁堵率。
本人毫無實戰經驗,沒開過一次槍,抓到的超速罰單都是手下巡警開的,他本人甚至無法熟練使用對講機。
這傢伙在總局毫無根基,不屬於任何派系,對誰都巴結,對誰都不敢得罪。
他被提拔純靠熬資歷還有不得罪人,本人沒有野心,唯一的愛好是下班後去酒吧喝一杯精釀啤酒,然後回家拼樂高。
斯特林選他當西區分局長,就是看中他沒野心,沒本事,還聽話。
電話接通。
背景里隱約有電視的聲音,還有塑料積木碰撞的脆響。
「萬斯警員,不,萬斯組長?」保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受寵若驚。
他現在還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里昂。
理論上,里昂目前只是一個三級警員銜,而他是整個西區分局的局長。 但他不止一次從斯特林嘴裡聽到「有事找萬斯」,也聽過流傳的各種關於里昂的傳聞。
所以每次跟里昂說話,他都像是在跟自己的頂頭上司匯報工作,哪怕里昂現在是在深夜他已經下班後給他打電話,他也一點脾氣沒有。
「保羅局長。」里昂的「局長」兩個字加重了一點語氣,以示尊重。
「沒打擾你拼樂高吧?」
「沒有沒有!我就是……隨手看看說明書。」保羅慌忙否認,「您這麼晚打來,是有什麼指示嗎?」
「談不上指示,例行工作吧。」里昂說。
「我說最近西區的街面秩序有點鬆散啊。」
「啊?治安數據我看過了,還行啊,盜竊率還降了兩個點……」
「我不是跟你談盜竊率。」里昂打斷了他。
「違停,消防通道堵塞,這些小事巡警平時都懶的管。」
「但是從今天開始,得認真管。」
「你讓手下人多出去走走,多查查違停,多貼罰單,消防栓旁邊停車的直接拖走,尤其是那些在非停車區域長時間怠速停車的可疑車輛,還有就是看看停車場有沒有違規占用。」 保羅愣了一下:「違停……消防栓……」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絕對沒有!」保羅頓了頓。
「只是這種小事,值當您親自打電話來嗎?發個公文就行了……」
「不是因為事情小才找你。」里昂的聲音沉了幾分。
「是因為斯特林局長對警員的執行率有要求。」
「她上台之後,很多人覺得她只是個過渡人物,下面的人會陽奉陰違。」
「這次嚴打,關鍵不在嚴打本身,在查崗,在巡警的打卡率,還有罰單的開具量,巡查路線的覆蓋率……這些數據我都需要你每天匯總上報。」
「你照做就行。」
保羅的呼吸一下子緊了起來。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他立刻放棄了追問。
「我這就安排下去,多貼罰單,多查消防,多轉轉。」 「嗯。」
里昂掛斷了電話。
保羅不會多想的,他這種在體制里泡了三十年的老油條,最擅長的就是不問為什麼。
至於里昂為什麼要這樣安排……
fbi的卡爾跟自己有矛盾,連帶的跟斯特林也不合,他的戰術小隊出發前一定不會跟分局打招呼。
如果他們越過警局,不打招呼,那街面上一堆在查違章,貼罰單,拖車的巡警絕對會噁心到他們,fbi的行動調度效率必然被拖慢。
這就夠了。
里昂又撥通了第三個號碼。
這一次打給的是代理市長哈維·克萊門特。
電話響了好久。
然後接通了。
「餵?餵?!」 哈維的聲音不對,嗓門壓的極低,呼吸又粗又急,像是把頭蒙在被子裡在接電話。
「什麼事?是不是又有人要來殺我!」
「沒人要殺你……暫時。」里昂說。
「放鬆點,聽我說。」
聽筒那邊傳來一聲長長的呼氣,然後是布料摩擦的聲音,哈維大概是從被子底下爬了出來。
自從那晚在南傑克遜街的監控錄像里親眼看到三個刺客在十秒內憑空蒸發之後,這個代理市長的神經就再也沒鬆弛過。
所以每次手機一響,哈維的第一反應都是:完了,又有人要來殺自己了。
「給我聽好。」里昂沒給他時間平復情緒。
「你今天晚上緊急簽發一道行政令,就以市政工程部的名義,把迷幻貓夜店周邊街區的主幹道全部拉上施工圍擋。」
「施工圍擋?」哈維的聲音還帶著顫。
「理由用什麼?」
「隨便編一個,緊急燃氣管道泄漏排查,或者是百年鑄鐵水管大修,你自己看著辦。」 「挖開挖深一點,最好把所有車道都挖爛,只留人行道。」
「你要把路挖爛?」哈維的聲音拔高了。
「那附近的居民會投訴的!」
「他們投訴也是投訴到市政廳,你作為市長,不是本來就應該處理投訴嗎?」里昂反問。
「多找幾個人機客服把他們罵一頓,然後讓他們繼續給市政廳交稅就行了。」
「記住,明早之前我要看到鐵皮圍擋全部到位,挖掘機開進去,連夜施工。」
里昂說完,又補了一句:「這是你活到下一周的前提條件。」
哈維咽了口唾沫,聲音抖的厲害:「我……我這就去簽。」
里昂掛斷。
哈維不敢違抗他。
不僅是哈維,整個市政廳現在都處於一種微妙的狀態中。
斯特林被共和黨推上了競選快車道,哈維任職後民主黨在地方上元氣大傷,大部分官員都處於觀望狀態,不想招惹共和黨,也不想被民主黨拿出來當刀。 所以沒有人會為了幾個街區的水管跟代理市長的行政令過不去。
市政施工的鐵皮圍擋一拉起來,所有重型車輛都開不進去。
fbi的裝甲車再硬,也不至於直接從居民樓中間碾出一條路,他們只能下車步行,徒步穿過幾條挖爛的街道。
最後一個電話。
里昂這次直接打給了麥克阿瑟。
那邊接的很快。
「老闆。」
聽筒里傳來麥克阿瑟中氣十足的嗓音,背景音里有鍋鏟碰撞的動靜,大概是那個煮糊糊的垃圾箱哲學家在折騰夜宵了。
「那邊現在布置的怎麼樣了?」里昂問。
麥克阿瑟知道他在問什麼。
在電話里,兩人默契的迴避了具體的人名和敏感詞,fbi,cia,臥底這些詞彙一個字都沒提。
「早就弄好了。」 「那邊那兩個人呢?」里昂問,他指的是兩個被送到迷幻貓的fbi成員。
「也沒出什麼么蛾子。」麥克阿瑟說。
「每天就在院子裡轉轉,有時候搬搬東西,挺老實的。」
里昂嗯了一聲。
然後,里昂想起了另一件事。
幾天前,米切爾和珀金斯匯報過一條消息,又有兩個陌生面孔試圖從外圍調查迷幻貓,結果最後被一幫ptsd的老兵暴打了一頓後溜了。
結果兩人後面又試圖混進迷幻貓。
匯報上來的時候,里昂和麥克阿瑟迅速交換了一次意見。
結合維克多之前賣的情報,cia的莫里森懷疑有「幽靈特工」操控西雅圖局勢,並且派了幾個人去摸迷幻貓的底。
那兩個大概率是cia的外勤。
更巧的是,這兩個cia並不知道據點裡已經有兩個fbi的臥底了,珀金斯和米切爾只發現他們在刺探信息,也不知道那兩個人是cia。
「另外那兩個之前摸過來的呢?」里昂問。 「還在據點裡。」麥克阿瑟的聲音壓低到只有氣聲,但語氣還是那種輕鬆的調調。
「這幾天沒搞什麼事。」
「他們不知道我們早知道了,還在裝。」
里昂握著手機,腦子轉了一圈。
他根本不需要去清理那兩個cia特工,什麼都不用做是最好的。
就讓他們留在據點裡吧,剛好跟珀金斯和米切爾一起,在fbi的hrt撞破門的時候給卡爾局長的臉上多抽幾巴掌。
「那就那樣吧,不用動了。」里昂說。
麥克阿瑟在話筒那邊沉默了一秒,然後發出了低沉的笑聲。
「明白了,老闆。」
……
第二天上午。
fbi西雅圖分局的局長卡爾·布拉德這輩子做過好幾個錯誤決定。 比如幾年前在西雅圖外勤處剛上任的時候,他覺得可以把辦公室重新裝修一遍,結果報銷單被司法部審計了整整十四個月。
再比如前年前他跟老婆去夏威夷度假,非要在沙灘上開一瓶香檳慶祝結婚紀念日。
香檳塞彈飛出去正中隔壁躺椅上一個光頭墨鏡男的後腦勺,那人是第九巡迴上訴法院的法官。
但那些都比不上現在這次,他居然最開始真的以為只要搖來人把迷幻貓衝下來就能挽回fbi在西雅圖的顏面。
現在他們遭遇了史無前例的抵抗力度,而且他不知道後面會不會發生什麼別的更離譜的事情。
事情還要從昨天晚上hrt(人質救援隊)抵達西雅圖開始。
隨隊抵達的現場指揮官叫布拉德利,四十出頭,肩膀寬的能把門框塞滿,講話帶著一股德州口音。
他是卡爾通過司法部的渠道從丹佛外勤處臨時調過來的。
昨晚,布拉德利率領的六輛黑色裝甲車和兩輛指揮車抵達了西雅圖郊外的一處廢棄物流倉庫。
車上有五十多名全副武裝的突擊隊員,他們將這裡臨時徵用為了行動前哨。
他推開指揮車門跳下來,第一眼就看到了迎接他的卡爾,這傢伙臉上一副幾天沒睡好的模樣。
「這就是你找的集結地?」布拉德利環顧了一下四周,「看起來像槍戰現場。」 「前幾年確實是。」卡爾說。
「里昂·萬斯乾的?就是你讓我去抓的那個?」
「不是,他最近幾個月才開始起的風頭。」
「嗯哼,所以他作為一個能剿滅幾十人黑幫的警察,你讓我帶隊去沖他的據點。」布拉德利看著卡爾。
「卡爾局長,你還藏著什麼沒告訴我?」
『很多。』卡爾心想,但他嘴上說:「任務簡報上都有。」
布拉德利沒再追問,指揮手下開始卸起了裝備。
布拉德利回到指揮車裡,在可攜式白板上畫出了迷幻貓夜店的大致位置。
根據卡爾提供的情報,該據點原為黑幫夜店,現被流浪漢武裝占據,內部推測藏有自動步槍和軍用爆炸物。
目標人物ray fong為據點首領,與西雅圖警局內部人員有深度勾結,其中包括反恐英雄里昂·萬斯。
卡爾特別強調了一條,西雅圖警局高層,尤其是現任總局長斯特林,極有可能知曉據點的武裝情況,並且選擇包庇。
因此本次行動必須繞過本地警方,絕不可提前告知轄區巡邏單位。 「所以我們不能跟西雅圖警局打招呼。」布拉德利的一位組長插嘴。
「我們就這麼直接衝進去?」
「是這樣的,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把人和證據都按住了。」卡爾說。
組長深吸了一口氣:「那市政廳呢?」
「什麼?」
「市長辦公室,如果我們不能信任警察,市長總歸是民選官員……」
「代理市長叫哈維·克萊門特。」卡爾說。
「根據我的情報,他就是一個貪財的廢物,跟斯特林走的很近,大概率也是他們一夥的,所以市政廳也不能通知。」
布拉德利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
他在hrt幹了十五年,去過的城市不下二十個。
俄克拉荷馬,孟菲斯,巴爾的摩,他都待過。
每次這種跨區突襲,本地警局的態度差不多都是兩種,要麼積極配合,要麼消極怠工。 但像卡爾這樣要求「完全不通知」的情況,他碰到的次數確實不多。
除了當地警局極度腐敗的情況以外,還可能是卡爾和本地警局的關係已經爛到了骨頭裡。
一個聯邦執法機構寧願讓外地特警來硬闖,也不願意打個電話跟當地巡警溝通。
布拉德利把白板上的標記又看了一遍,然後轉頭看向了車窗外。
現在是深夜,西雅圖的天空漆黑如墨。
「行動窗口定在後天凌晨三點至四點。」
「重裝備暫時留在郊外,突襲前兩小時再向目標區域機動。」
「等明天白天,我需要幾個人開私家車進城,摸清目標周邊街區的路況,警力分布和可能的障礙物。」他說。
……
第二天一早。
按照布拉德利的命令,三輛最不起眼的私家車從郊外前哨站出發,分頭進入了西雅圖市區。
車上的人摘了所有帶fbi徽章的東西,戰術背心也換成了衝鋒衣。 他們看起來就像三組來西雅圖辦事的普通人,銷售員,承包商,或者某個倒霉公司的出差員工。
目標是迷幻貓夜店周邊的街區,摸清外圍的警力巡邏規律,確認最佳的突入路線,順便看看有沒有攝像頭或者崗哨。
眼鏡男駕駛的車是一輛銀色豐田凱美瑞,他負責迷幻貓東側的街區。
他開的很慢,一邊打量路邊的行人,一邊用餘光掃後視鏡,確認自己沒有被跟蹤。
這條路他昨晚在谷歌街景上反覆看了不下五十遍,街景圖顯示是一條四車道柏油路,兩邊停著一些報廢的舊車。
路況不好,但裝甲車是能直接開進去的。
但現在他看到的景象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整條路被兩米多高的鐵皮圍擋封死了,圍擋上印著市政工程部的logo,旁邊釘了一塊塑料牌子:
「根據市政廳第447號決議,西雅圖市政工程部將於本月對轄區內所有鑄鐵燃氣管道進行全面排查更換,請繞行。」
圍擋後面隱約能看到挖掘機的黃色大臂,還有成堆的碎石和泥土。
眼鏡男踩死剎車,盯著那塊牌子看了看。
「這裡是偵察1號。」他按下通訊器。 「目標東側松樹街……整條路被挖爛了,車道全封了。」
通訊器里沉默了片刻。
「市政施工?」卡爾的聲音從頻道里傳出來,「可能是臨時安排的。」
「注意隱蔽,繞一下就行了。」
眼鏡男深吸一口氣,掛上擋,開始往北繞。
與此同時,一個平頭男,他是偵察2號,駕駛的是一輛黑色福特金牛座。
他觀察了一圈周圍的車輛和行人,沒發現什麼異常,決定買杯咖啡提神。
平頭男把車停在了星巴克門口的路邊,熄火,推開門。
「偵察2號臨時停車,三分鐘後返回。」他按下通訊器。
「收到。」
說是三分鐘,但是他走進星巴克後實際上大約花了五分鐘。
前面有對情侶在糾結冰焦糖瑪奇朵到底加多少香草糖漿,他等的差點拔槍。 等他端著美式咖啡走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車旁邊停著一輛藍白相間的市政拖車。
一個穿著制服的巡警正往他的擋風玻璃上貼東西。
平頭快步走過去,手裡的咖啡晃出幾滴灑在手上,燙的他齜牙。
「嘿,嘿,你在幹什麼?」他喊。
巡警抬起頭,是個黑人大叔,看起來幹了得有一二十年了,表情鎮定,一看就是老油條。
「先生,這是您的車嗎?」巡警問。
「是我的。」
「抱歉先生,該路段禁止臨時停車,西雅圖市政法規第11章第42條。」巡警遞給他一張已經填好的罰單。
「您的車輛將被拖移至指定停車場。」
平頭接過罰單,低頭看著上面工整的字跡,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就停了幾分鐘,買杯咖啡。」
「先生,這裡是禁止停車區域。」巡警再次重複。 「但那邊也有車停了,為什麼只拖我的?」
巡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回過頭。
「先生,那是輛報廢車,車主去年就破產了,罰一輛報廢車的破產車主並沒有人會繳納罰款。」
「你不能這樣。」平頭壓低聲音,往前邁了半步,「我是……」
他差點說出「fbi」這個詞,但耳機里卡爾的聲音搶先一步炸響了:「不要暴露身份!絕對不要!」
平頭的話卡在嗓子眼裡,硬生生咽了回去。
「您是?」巡警問。
「我是……一個來西雅圖出差的人。」平頭感覺自己的靈魂在抽搐。
「我只是買杯咖啡。」
「那我建議您下次先在手機上查一下停車規定,先生。」巡警說。
「我們都是嚴格按照程序執行的。」
「西區分局目前正在執行『西區交通秩序專項整治行動』。」 「根據行政警監保羅局長簽發的第17號行政指令,所有阻礙消防通道,停放在禁停區域超過五分鐘的車輛,一律予以拖離。」
「如果您對處罰有異議,可以撥打罰單背面的申訴電話。」
「申訴電話的工作時間是工作日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半,不包含節假日。」
「您也可以選擇在三周內向西雅圖交通法庭提出聽證申請,然後在十日內前往市政廳交通管理局參加行政聽證會。」
平頭男感覺自己下巴上的肌肉在抽筋。
他向前邁了半步,刻意壓低了聲音,這種口氣在匡提科的審訊室里能讓犯罪嫌疑人把童年尿床的事都供出來。
「聽著,我不能告訴你我是誰,但你這會兒需要立刻取消這張罰單,讓拖車離開,然後轉身走人。」
巡警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平頭男,眨了眨眼睛。
「先生,您剛才的陳述我聽到了。」
「根據州法律第9a.76.020條,冒充執法人員屬於刑事犯罪。」
「如果您有身份需要證明,請出示您的證件。」 「如果您沒有證件,請聽從現場執法人員的指揮。」
「如果您對執法人員的行為有異議,可以在十日內,我剛才說過了,提起行政申訴。」
平頭男深吸了一口氣。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請便。」巡警說。
「你們平時都這麼辦事?」
「先生,我只是在執行分局下達的交通秩序整頓指令。」
「如果你的車輛被拖走,那是你違章停車的結果。」
「如果你對我的執法……」
「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說了,你已經說了三遍了,申訴,十天內,市政廳,我知道了。」平頭男說。
「繳納罰款需要去指定停車場,現金和刷卡都可以。」
平頭男盯著對方巡警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拳頭攥的嘎吱響。 但他不能掏證件。
對面的巡警見狀,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從腰後掏出了一張摺疊好的表格,遞到了平頭男面前。
「這是行政申訴表複印件,你可以在市政廳官網下載電子版,也可以憑此表到窗口索取正式表格。」
平頭男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
表格足足有三頁,十二號字體,密密麻麻的小字。
「謝謝?」平頭男呆滯的說。
「不用謝。」巡警說。
「您還有別的問題嗎?」
「沒有。」
「謝謝您的配合,西雅圖歡迎您。」
拖車鉤子扣住了金牛座的前輪,液壓機轟鳴,整輛車被提了起來。
平頭端著美式咖啡站在路邊,看著自己的車被拖上卡車,朝遠處駛去。 他按下通訊器。
「偵察2號呼叫卡爾局長。」
「請講。」
「我現在已經有了初步的偵察報告。」
「我剛剛把車停在了路邊,去星巴克買了杯咖啡。」
「然後呢?」
「然後我的車就被拖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什麼?」
「拖走了,」平頭男重複了一遍。
「我被一個看起來很老油條的黑人巡警用一段他媽的法規說唱堵了五分鐘的嘴,然後他就把我的車拖走了。」
「你之前為什麼沒有提前告訴我們西雅圖的巡警是全美國最敬業的交通執法者這件事?」 頻道里沉默了。
「卡爾?」平頭又說。
「我為什麼不知道在這個城市買杯咖啡可能會讓你丟掉一輛車?」
「你知道那輛車裡有什麼嗎?」
「裡面有我裝了夜視儀的戰術背包。」
「還有兩個彈匣的彈藥。」
「以及昨晚我在加油站買的,剛開封的家庭裝原味多力多滋。」
「我現在站在這條街上,端著一杯咖啡,我的槍還在那輛車的後備箱裡,你能不能告訴我,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對話筒里沉默了一下。
「這個情況……」卡爾的聲音終於從耳機里傳來。
「呃……斯特林正在打選戰。」卡爾說。
「她需要錢,還有警察工會的選票,當然要讓手下人多幹活,多收罰款。」 「這不是很正常嗎?」
「正常你媽!」
平頭端著咖啡站在路邊,看著自己的車在視野盡頭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拐彎處。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表格。
表格上印著申訴熱線和市政官網地址,全都排在最顯眼的位置,字體加粗,生怕他看不見。
「這他媽的未免太離譜了吧??」他自言自語。
此時另一條街上的眼鏡男也栽了。
他繞了幾圈,在路邊停了不到十分鐘,就有一個騎摩托的巡警不知道從哪個巷子裡竄出來,往他的擋風玻璃上貼了一張罰單。
第一張是因為他的車頭超過了禁停線幾英寸。
他下車理論,巡警耐心聽完他的抱怨,點點頭,說「先生您說的對」。
然後第二張罰單是因為他在理論時沒關引擎,違反了非必要怠速法規。
他暴怒的把車挪到了下一個街區,剛停下來想喘口氣,另一個騎摩托車的巡警又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敲開他的車窗遞上了第三張。 理由是這輛車的車窗貼膜透光率不達標。
這個巡警全程就沒下過摩托車,貼罰單的動作異常順滑。
「如果你要投訴的話,你可以打電話給你手上的罰單上面寫的交通局熱線,申請非現場裁決,大概半個月內會出結果。」
巡警耐心的解釋。
「不,準確的說是十五個工作日。」眼鏡男糾正他。
「你好像很熟?」
「因為我已經看第三遍了。」
巡警敬了個禮,騎上摩托車,一溜煙跑了。
「偵察3號,你那什麼情況?」眼鏡男按下通訊器。
一段沉默。
然後偵察3號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背景音里有一種奇怪的泥漿攪拌聲。
「別他媽提了。」3號說。 「我被卡在迷幻貓附近施工圍擋的外面了,導航把我導進了一條死胡同,我現在正踩在一堆泥裡面走路。」
「走路?」眼鏡男問。
「這裡遍地都是泥漿,市政挖路的時候不僅撬開了柏油路面,可能還挖爆了不知道哪條地下水管。」
「現在整個街區都泡在一層半尺深的泥漿里,空氣里一股臭雞蛋味。」
「我的車停外面了,現在滿腳都是泥,這裡唯一的通道是條泥路,兩邊全是鐵皮。」
「而且我到現在都他媽沒看到迷幻貓長什麼樣。」
「我覺得我們應該先去投訴一下西雅圖市政廳。」偵查3號面無表情的說。
「我剛剛在鐵皮上看到他們有地方政府不作為舉報熱線,網站上還說匿名舉報可以通過信件郵寄,不強制填寫個人信息。」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片刻。
「偵察1號呼叫布拉德利指揮官。」眼鏡男按下按鈕。
「我覺得我們需要重新評估一下情況。」
布拉德利接了進來,「說吧。」 「截至目前,2號的車被拖走了,因為他在星巴克門口停了五分鐘。」
「我吃了三張罰單,而且現在正在被一個摩托車巡警尾隨,他似乎還想貼我。」
「3號在泥地里徒步,還沒摸到目標的外牆。」
「為什麼我感覺整個城市的官僚機構都在跟我們作對,好像我們不是在美國本土執法,反倒是像是在入侵一個敵國一樣?」
「西雅圖地方政府本來就對聯邦調查局很敵視,這是市政廳慣用的消極抵抗策略。」卡爾說。
卡爾說完後沒人回應,頻道里只剩下了白噪音。
在郊外的指揮車裡,布拉德利摘下耳機,轉向了坐在角落裡的卡爾·布拉德。
卡爾抬頭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幾秒。
「你昨晚跟我說西雅圖警局可能在包庇目標。」布拉德利說。
「你說他們跟據點有勾結。」
「沒錯。」
「那現在的情況是,你所謂勾結目標的巡警,用交通法規把我的三個偵查單位,一個打成了行人,還有一個打的只剩咖啡了,剩下的那個也吃了三張罰單,而且還在被尾隨,隨時可能有第四張?」 卡爾沒吱聲。
「我幹這行十五年了,卡爾局長。」布拉德利把耳機擱在控制台上。
「我去過很多地方,每次突襲據點,最大的麻煩都是目標本身,重火力,陷阱,人質……」
他朝車窗的方向指了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個目標被警察用罰單和圍擋保護的這麼嚴密的。」
「這幫巡警要是把查違停的勁頭用來抓恐怖分子,賓拉登能再早十年落網。」
「這件事確實不太正常。」卡爾的聲音有點發乾。
「卡爾局長,你是不是跟那個叫里昂的警察有什麼私人恩怨沒告訴我們?」
卡爾從靠椅上坐直了一點。
換了平時,他肯定會用強硬的語氣反擊回去,但現在對方作為hrt的指揮官,他是有權向上申請終止行動的,所以他實在是硬氣不起來。
「里昂·萬斯這個人非常不好惹。」他說。
「他背後是斯特林家族,斯特林現在在競選市長,共和黨在全力支持她。」 「西雅圖警局現在是她的私人領地,我說過了,我們沒有辦法走正規流程,因為只要跟警局打招呼,消息一定會傳到里昂耳朵里。」
「所以到底有沒有私人恩怨?」布拉德利說道。
「我不懷疑他們確實有武裝這件事,無的放矢這種事情你應該不敢,但是這本質上是不是你跟里昂的一點私人恩怨順便利用上了我們?」
卡爾的臉微微漲紅,沒有反駁。
布拉德利收回視線,重新把耳機戴上。
「各單位注意,改變偵察策略。」
「從現在開始,繞開所有主幹道,專走小巷和停車場,注意與市區巡警保持至少一個街區的距離。」
他鬆開按鈕,又瞥了卡爾一眼。
「你知道最丟人的是什麼嗎。」布拉德利語氣無奈。
「我們甚至還沒遇到真正的敵人,就已經快團滅了。」
卡爾張開嘴想說什麼,但頻道里偵察3號的聲音搶先一步響起了。
「偵察3號呼叫指揮車,我找到一條可以徒步接近目標的泥路,但兩側全是鐵皮,沒有任何車輛能開進去。」 「收到。」布拉德利按下按鈕。
「把坐標發回來,你過去外圍簡單偵查,其他偵察單位原路撤回。」
「……」一陣沉默。
「哦對,2號回不來了,那個1號,你順路去把2號接上,帶他一起撤回來」
「今晚12點前,我要所有人在前哨站集合。」
「……收到。」
布拉德利又把耳機摘下來,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車頂看了很久。
他沒再理卡爾,現在他心裡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只感覺這場突襲在開始之前就已經朝著某個荒謬的方向狂奔而去了,拉都拉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