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金斯和米切爾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從空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馬特正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揉自己那隻被踩腫的右手手背。
他抬起頭,跟珀金斯交換了一個眼神。
珀金斯沖他微微點了點頭,表情比剛才進去之前明顯放鬆了不少。
馬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轉頭看向湯姆。
「看來我們也不用太擔心了。」
湯姆沒說話,只是整了整被盾牌撞歪的襯衫領口。
「輪到你們兩個進去了。」米切爾朝著馬特揚了揚下巴。
馬特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率先走進了那個房間。
湯姆跟在他身後,順手把門帶上了。
布拉德利站在房間中央,雙手抱在胸前,黑色的戰術衝鋒衣上還沾著剛才在外圍蹭上的泥漿。
他看著這兩個cia特工,先開了口。
「你們兩個,先說說,手怎麼樣?」 馬特愣了一下,然後舉起自己那隻紅腫的右手。
「你說這個?被你的人踩的。」
「斷不了,但明天拿勺子喝湯肯定會抖。」馬特甩了甩手腕。
「你手下那幫人穿的可是帶鋼板的靴子,踩在手上感覺像是被壓路機碾過去了一樣。」
「我替他們道歉。」布拉德利點了點頭。
「回頭找醫療兵給你上個冰袋。」
「那我呢?」湯姆突然開口。
「你的人用盾牌撞我,我的後腦勺現在還疼。」
布拉德利深吸了一口氣。
「也道歉。」
「行吧。」馬特甩了甩手。
「道歉結束了。」 布拉德利往前走了半步,把聲音壓低了一些。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
「今晚這事,我跟你們一樣,也是被坑的那個。」
他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剛才我跟珀金斯和米切爾也聊過了,情況我大致清楚了。」
「你們兩位莫名其妙被關在這個據點裡,我莫名其妙被調過來踹門。」
「結果踹開的是一家難民收容所。」
「我的人在黑燈瞎火里把一個拿皮搋子的老奶撞飛了,還在外圍把福克斯新聞的記者按進了泥坑裡。」
布拉德利說出這堆話的時候,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這他媽要是傳出去,你們覺得是誰的職業生涯最先完蛋?」
馬特和湯姆對視了一眼。
「你。」湯姆簡潔的回答。 「對。」布拉德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是我。」
他把手放下來,盯著馬特的眼睛。
「所以我沒空追究你們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我得想辦法讓我們現場的所有人都不受今天的事情影響,或者能撈到些好處,比如你們。」
馬特沉默了幾秒,然後突然笑了一聲。
他把後背靠在了牆壁上。
「你知道嗎,我們本來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破地方。」
布拉德利挑了挑眉,等馬特的後文。
「我那會兒還坐在工位上正在填我這個月的報銷單。」
馬特說著說著就來勁了。
「莫里森忽然走到我背後,拍著我的肩膀說,馬特,你去西雅圖西區,幫我查一個叫迷幻貓的地方。」 「我說為什麼是我,他說因為你最閒。」
湯姆在旁邊點了點頭。
「他也這麼跟我說的。」
「然後我們就來了。」馬特攤開雙手。
「連具體任務簡報都沒給我們,就給了一組坐標,還有一句口號,去看看有沒有俄羅斯人的痕跡。」
布拉德利皺起眉頭。
「俄羅斯人?」
「對,俄羅斯人。」馬特譏諷的重複了一遍。
「莫里森現在滿腦子都是俄羅斯幽靈特工,他覺得整個西雅圖已經被至少一個俄羅斯頂級間諜滲透了,里昂,ray fong,全都是被那個幽靈操控的傀儡。」
布拉德利聽完這句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但下一秒,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開口問道:
「等一下,莫里森是從哪得到這個判斷的?」 湯姆面無表情的接話。
「我不知道,感覺是電影裡面吧,不過他跟卡爾的判斷不一樣,因此兩人大吵了一架,這個應該讓他更堅信自己的判斷了。」
「然後他就閉著眼睛把你們塞進了西雅圖的流浪漢收容所?」布拉德利難以置信的確認道。
「精確。」馬特豎起大拇指。
「這就是cia的辦事效率。」
「然後卡爾那個蠢貨堅信你們的說法是假的,把我調過來踹門。」布拉德利指了指自己。
「對。」湯姆淡淡的說。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然後布拉德利低聲罵了一句。
「我操。」
「……我操。」馬特和湯姆接上,都跟著罵了一句。
布拉德利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他們。
「那你們在據點裡待了一段時間了,結果是什麼?找到俄羅斯人了嗎?」 「沒有。」馬特攤了攤手。
「這裡只有一群找不到工作的藍領工人,還有幾個被醫保拖垮的破產中產。」湯姆接過話。
「我們連他媽的一罐俄羅斯酸黃瓜都沒找到。」馬特說。
「唯一看到的有點東歐面孔味道的人是在清真寺的那個叫什麼阿卜杜拉的前美軍翻譯,但是人家是阿富汗人。」
布拉德利靠回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他現在腦子裡只剩下了一件事。
莫里森,你這個狗娘養的是個不輸卡爾的沙幣。
馬特見他不說話,又繼續往下吐苦水。
「我們在這裡待了好幾天。」
「吃著據點裡的土豆泥糊糊,睡在床墊上。」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那個土豆泥比蘭利總部食堂的還好吃。」 「真他媽好吃,我跟湯姆每天晚上都在討論要不要找廚師要配方。」
布拉德利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們是來執行任務的,還是來蹭飯的?」
「反正沒找到俄羅斯人,交差的時候總得寫點東西吧。」
「比如,『目標據點伙食優秀,建議蘭利食堂派人學習』?」
布拉德利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重新睜開眼,決定不再糾纏土豆泥的話題。
「剛才你們說,卡爾和莫里森之前吵過一架?」
「對。」湯姆點頭。
「大概是在幾天前,加密視頻會議上。」
「卡爾堅稱西雅圖亂象是里昂和ray fong搞出的地方軍閥化,莫里森堅持說有幽靈特工在暗中操盤。」
「兩人從情報交換吵到管轄權,從管轄權吵到個人能力,從個人能力吵到對方部門是吃乾飯的。」 「最後莫里森把電話掛了。」馬特補充道。
「掛之前留了句話,說fbi的肌肉腦袋只配去抓偷輪胎的黑人小混蛋,接下來他們各憑本事,就讓真正的專業機構來干情報工作吧。」
布拉德利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後你們所謂的『專業機構』,就把你們成功滲透進了一個流浪漢收容所?」
「對。」馬特面不改色。
「我們的專業程度主要就體現在了這裡,我們是走正門進來的,不是像你們一樣踹門,用爆破貼片。」
布拉德利沉默了兩秒,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們在cia混了這麼久,應該很清楚,按規矩,cia在美國本土是沒有執法權的。」
「你們跑到西雅圖的流浪漢據點裡來,如果我按程序把你們移交給司法部,光是違規在國內開展行動的聽證會,就夠你們寫半年報告的。」
馬特聽到這句話,立刻不幹了。
「喂,你這話什麼意思?想把鍋往我們頭上甩?」
他把紅腫的右手從牆上抬起來。 「我們到這個據點來,每一步都是合規的。」
「我們裝作了流浪漢,在清真寺羊肉攤那兒喝了湯,是據點的人主動把我們帶進來的。」
「在這個據點裡,我們沒有出示過任何偽造的證件,也沒有動用過什麼竊聽設備,至於持槍,我們都有隱蔽持槍證。」
「我們就是以兩個丟了工作的破產倒霉蛋的身份,走到大門口,然後被允許進來的。」
「你就算把司法部的人叫來,我們也只是在體驗底層生活。」
馬特說到這裡,語氣愈發理直氣壯。
「你們cia一向這麼搞?」布拉德利斜著眼看他。
馬特和湯姆交換了一個眼神。
「布拉德利指揮官,你是fbi的高階探員,你應該很清楚現在美利堅什麼情況。」湯姆說。
「我們cia雖然名義上不能在國內搞事,但如果真有人數一數,每年有多少案子最後被強制移交給了聯邦層面的特別工作組,那數據應該不會很好看。」
「我們的工作模式就是,不主動承認,不刻意隱瞞,出了問題就說我們是fbi,或者是國土安全部的,不過今天恰好撞上fbi了。」馬特接過話。
布拉德利揉了揉下巴。 「臉皮真厚。」
「你們fbi的也不差。」湯姆說。
「為了搶功連福克斯的記者都敢抓,這年頭還在國內搞媒體鎮壓的,我只在歷史課本上見過。」
布拉德利覺得自己的心臟又被捅了一刀。
但這話也是事實,他作為指揮官無從反駁。
他只能深吸一口氣,忍住把這兩人扔出門外的衝動。
因為他知道,現在他需要他們。
「好了,互相傷害到此為止。」布拉德利擺了擺手。
「說正事。」
他壓低聲音,眼神變的認真。
「你們回去之後,打算怎麼跟莫里森匯報?」
馬特聳了聳肩。 「實話實說,這裡沒有俄羅斯人,只有一群退伍老兵和破產工人。」
「莫里森信嗎?」
「大概率不信。」湯姆接話。
「他會覺得我們也被俄羅斯幽靈策反了。」
「就像卡爾覺得珀金斯和米切爾被裡昂收買了一樣。」
布拉德利點了點頭。
「所以你們兩個的上司,和我的臨時上司,現在都處於同一個狀態。」
「他們都因為各自的偏執症,往這個破據點裡塞了一堆特工,然後又不相信這些特工傳回去的情報。」
「現在我的上司甚至直接跳過情報環節,用武力硬闖。」
「結果你們也看到了。」
布拉德利指了指周圍。
「他親手製造了一場無可挽回的執法醜聞,還把我拖下了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馬特的眼睛。
「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們。」
「今晚的事一旦被那些記者捅出去,卡爾局長在西雅圖的職業生涯基本上就到頭了。」
馬特眨了眨眼。
「所以?」
「所以,你們那個偏執狂主管莫里森,應該會很樂意看到這個結果。」
布拉德利一字一頓的說。
「既然卡爾之前在視頻會議上狂噴cia是豬,那現在卡爾證明了自己才是那個豬,莫里森應該會很高興,不是嗎?」
湯姆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你是說……」
「我是說,你們回去匯報的時候,把今晚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莫里森。」
「告訴他,卡爾因為個人恩怨,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調動hrt強突了一個難民收容所,不僅在據點裡一無所獲,還在外圍誤抓了福克斯新聞的記者。」 「如果不是莫里森提前派你們來摸底,你們cia也可能被帶進溝里。」
布拉德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而我,我的hrt,是這場『反恐行動』里唯一還有點職業操守的單位。」
「我們發現了實際情況與情報不符之後,第一時間停止了一切過度執法,盡全力保護了現場所有人員的合法權益,包括福克斯的記者。」
「這就是最終版本的事故報告,每個人都要統一口徑。」
馬特靠在牆上,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把黑的都推給卡爾,白的都留給你。」
「對。」
「那你給我們什麼好處?」
「好處就是,我不會提及你們的存在。」
「你們不用公開解釋你們為什麼在國內執行情報任務。」
「莫里森也可以從這個爛攤子裡撈到一個『早就警告過fbi』的勝利者姿態。」 「而你們,作為莫里森派出的有先見之明的調查員,也能搭個順風車,拿個內部嘉獎什麼的。」
「升職估計沒有,但是放個帶薪長假還是有機會的。」
馬特和湯姆再次對視了一眼,這次對視的時間比之前更短。
「成交,我們終於有機會去吃蛤蜊濃湯了。」馬特和湯姆一齊說。
布拉德利長長的呼出一口氣,肩膀上的肌肉終於鬆弛了一點點。
他伸出手,先跟馬特握了握,又跟湯姆握了握。
「那我們達成共識了。」
「現在,我得去外圍處理那幫記者的爛攤子了。」
馬特聽他這麼一說,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布拉德利,那些記者你打算怎麼辦?」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布拉德利苦澀的笑了一聲。
「如果我搞不定他們,他們非要盯著我鬧,我今晚就可以提前申請離職了。」 他拉開雜物間的門。
「好了,現在你們可以滾出去了。」
馬特和湯姆走出了房間。
布拉德利站在黑暗中,聽著兩人的腳步聲走遠。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有些發抖的雙手插進口袋裡,也離開,準備去面對外面那幾個福克斯新聞的記者了。
布拉德利推開據點被炸的搖搖欲墜的門,先是在外圍記者看不見的牆角,偷偷的抹了兩把泥在自己的臉上,身上,又在自己頭髮上抹了一坨。
然後他踩著滿地的碎玻璃渣往外走,雨靴踩在泥漿里發出了「啪嗒啪嗒」的聲音。
東南角,一輛雪佛蘭薩博班歪在圍擋旁邊。
車頭衝著泥潭,車窗碎了一半,地上散落著被震撼彈衝擊波掀飛的玻璃碎片。
三個身影正蹲在車旁。
準確的說,是三個被塑料束線帶反綁著手腕,渾身裹滿了爛泥的人影。
馬丁跪在地上,外套上糊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泥漿,他那張原本還算端正的臉現在像是被泥巴做了面膜。 旁邊的老漢克更慘。
他體型太大,被特警從后座縫隙里硬拔出來的時候,襯衫被座椅彈簧刮出了一道從腋下裂到腰際的口子。
現在他靠在車輪上,碩大的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每次呼氣都會把沾在鼻孔上的泥巴吹出一個小泡泡。
最年輕的盧克蜷縮在邊上,他看起來是受傷最輕的,但他的眼神是最絕望的,「我實習就被人拿槍指著,我的職業生涯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幾個持槍警戒的特警站在他們面前,槍口雖然已經垂下來了,但人牆還沒撤。
「長官,這幾個人……」一個特警剛要匯報。
「閉嘴!」
布拉德利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唾沫星子噴了特警一臉。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腳踹在旁邊一個特警的小腿上。
「你們這群瞎了眼的土撥鼠,腦子裡裝的都是發霉的甜甜圈嗎?!」
幾個特警被吼的一臉懵逼,端著槍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布拉德利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直接單膝跪在爛泥里,從腰間拔出戰術匕首,手法麻利的切斷了馬丁手腕上的束線帶。 「馬丁先生,真的非常抱歉!這簡直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布拉德利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扶馬丁,還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了一塊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手帕,試圖去擦馬丁臉上那層厚厚的泥漿。
馬丁一把推開他的手。
這位福克斯的資深出鏡記者現在看起來就像個剛從沼澤地里撈出來的泥人,外套徹底報廢,嘴裡還在往外吐著泥沙。
布拉德利趕緊去給旁邊的老漢克割束線帶。
老漢克剛一獲得自由,就捂著自己的褲襠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哀嚎。
「你們fbi是瘋了嗎?!我們在車裡坐得好好的,你們砸了我們的車窗,往裡面扔震撼彈!老子差點以為自己到了中東戰場!」
「我特麼還沒有轉職戰地記者的打算!」
最慘的是實習生盧克,他縮在泥地里瑟瑟發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沒有醫保……我真的沒有醫保……」盧克雙眼無神的念叨著。
「我知道,我知道,這是我們的全責!」布拉德利應道,肩膀往下塌著,把一個被上司坑慘了的底層打工人形象演繹的淋漓盡致。
「你是這裡的指揮官?」馬丁站穩,看向布拉德利。 「對。」
「你叫什麼名字?」
「布拉德利。」
「好的,布拉德利。」馬丁把地上一台被踩出一個鞋印的索尼攝像機撿起來,抱在懷裡。
「我給你十五秒的時間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和我的團隊會被一顆m84震撼彈炸的差點失聰之後,再被你的人從車裡拖出來,臉朝下按在泥地里。」
「我們還被一個全副武裝的特警用膝蓋頂住了後腦勺,他告訴我們,我們是他媽的恐怖分子。」
老漢克在車輪旁發出一聲悶哼。
「還有,那個把我從后座拽出來的特警,拽的是我的皮帶,我的褲子現在還在往下掉,我的腰帶扣也被他扯壞了。」
布拉德利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指著那幾個還在懵逼的特警,再次開噴。
「你們到底是怎麼進行威脅評估的?!啊?!你們是把他的麥克風當成了rpg,還是把那個三腳架當成了迫擊炮?!」
後面的特警實在忍不住了,委屈的開口:「長官,是您說他們是武裝偵察哨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布拉德利瞪著那個特警,直接打斷了他。
「我讓你們仔細甄別,你們就是這麼甄別的?!明天你們幾個全給我寫一萬字的檢討,現在,滾去後面面壁!」
幾個特警面面相覷,但在布拉德利殺人的目光下,只能乖乖退到了迷幻貓門口,對著炸的半塌的大門。
布拉德利轉回身,看著怒火中燒的馬丁,嘆了一口長氣。
他從急救包里扯出一包濕巾,蹲下來,開始幫馬丁擦掉泥巴。
馬丁本能的想躲開。
「別動,你衣服上還糊著一層泥。」布拉德利一邊擦一邊說。
「你叫馬丁,是福克斯西海岸分部的出鏡記者對吧?」
「你的攝像師叫老漢克,實習生叫盧克,還在上大學。」
馬丁盯著布拉德利的手,等他擦完。
「你認識我?」
「我剛剛接到手下用你們福克斯官網的資料庫比對了你們的記者證之後的結果。」 「看到之後我就知道,出事了。」
「出事了?」馬丁冷笑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你的人用槍指著三個記者的頭,是你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的?我該這樣理解嗎?」
布拉德利的眼角抽了一下,這個問題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知道你很生氣,我不打算請求你原諒,但我需要跟你解釋。」布拉德利把濕巾攥在手裡,蹲在馬丁面前。
馬丁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把自己的記者證重新掛在脖子上。
「行,你說。」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布拉德利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泥點。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你們的採訪車裡,那些長焦,三腳架的擺放方式?」
馬丁皺了皺眉。
「你什麼意思?」
「之前我的偵察隊在外圍進行偵察的時候,你們的車停的位置很偏,而且正好在圍擋最亂的陰影裡面。」 「你的那個佳能ef 800mm的鏡頭放在后座的包上面,在儀器里看起來像一根……」
布拉德利停頓了一下,他沒法說這玩意像狙擊槍的槍管,因為任何有一點反恐常識的人都知道這是扯淡。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我是專業的反恐指揮官,但我手下的偵察員有些新兵不是,他們被錯誤的假情報搞的精神緊繃,看到車裡有長條狀的東西,就誤判成了重武器。」
馬丁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說的是,他們把我的長焦鏡頭,認成了狙擊步槍?」
「是。」
「那你的偵察隊員可以去看眼科了!」
布拉德利聽到這話,並沒有生氣,把語氣壓的更低了。
「這不完全是他們的錯,是情報的問題。」
馬丁注意到了這個詞。
「情報?」 「對,情報。」
布拉德利站起身來,膝蓋上沾滿了泥漿,他也不擦了。
「fbi西雅圖分局,有人給hrt發了一份關於迷幻貓據點的情報。」
「這份情報里,把這個據點描述成了里昂·萬斯私藏的武裝堡壘,說裡面至少藏了十幾個持槍退伍老兵,還全是自動武器。」
馬丁聽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索尼攝像機,又看了看車上的腳架。
「這就是你說的自動武器?」
「對,顯然情報是假的。」
「假到什麼程度?」馬丁的眼睛眯了起來。
布拉德利深吸一口氣,然後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我帶著四十個特警,花了幾個小時在泥地里潛伏,踹開門之後,發現這個武裝堡壘里有什麼,你知道嗎?」
「什麼?」
「壞了的滾筒洗衣機,沒有門的舊冰箱,等著被救濟的流浪漢。」 「還有一個拿著皮搋子的老奶,我的人把她撞倒了,現在醫療兵還在裡面給她量血壓。」
馬丁沉默了。
布拉德利揉了揉他自己的太陽穴,臉色有點發白。
「馬丁先生,你不會收到任何官方的推脫信,但是我要跟你私下說,我他媽的被我們的局長耍了。」
「這話不能公開說。」布拉德利趕緊補了一句。
「但你是記者,你很聰明,你肯定懂。」
馬丁看著布拉德利的樣子,突然有點說不出話來。
倒不是因為憤怒,他只是發現,這個指揮官看起來比自己還慘。
他的雨靴里全是泥水,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戰術服上沾的大概不止普通泥土,還有幾片不知道被誰踩扁了的爛葉子。
他的頭髮比馬丁還亂,臉上頭上也是泥。
馬丁看著布拉德利那張好像幾天沒睡的臉。
「你一個hrt的指揮官,被分配來西雅圖執行突襲任務,難道就沒自己核查過情報?」 布拉德利指了指周圍被挖的像月球表面的市政施工現場。
「我倒是想自己看。」
他走到圍擋旁邊,踢了一腳歪在地上的黃色警戒牌。
「看到了嗎,這些能把重型裝甲車陷進去的泥坑,我剛到的時候還覺得是這據點的防禦工事。」
馬丁和老漢克順著他的手看去,他們默默把嘴抿成了一條線。
這幾個該死的施工隊,同時困住了福克斯的記者,迷幻貓的住戶,以及fbi的全部重型裝備。
「所以,你是說你們的局長在情報本身就有問題的情況下,依然要求你們立刻進攻,不等詳細的偵察報告?」
「你既然覺得有問題,為什麼還要行動?」
馬丁試圖把他們拉回到問題的根源。
布拉德利看著他,覺得馬丁已經被帶入了自己的節奏。
他剛才說的話全是在把這些事情的問題引向卡爾。
至於那幾個剛剛被自己罵的特警,在布拉德利看來有點傻乎乎的。 他剛剛整了一下這些基層的特警,是為了給現場的記者出氣,不然他們把矛頭對準了現場的hrt,大家都要一起跟著倒霉。
布拉德利轉過身,背對著馬丁,面對著滿是爛泥的街道。
「因為他是我的臨時上司。」
「上次海耶斯被你們福克斯新聞拍到故意毆打里昂·萬斯,他作為fbi西雅圖處的局長,在全美觀眾面前丟盡了面子,那個視頻現在還掛在網上。」
布拉德利說的是事實,但他沒有繼續往下說,沒有把卡爾藉機蓄意報復媒體的推測講出來。
畢竟這個事情是假的,他也是到了現場才發現了這些記者的車輛,更不知道裡面是福克斯的記者。
但是他可以含沙射影的傳遞這麼一個意思,讓福克斯的記者自己去理解,他們作為記者是很喜歡腦補的。
布拉德利停在這裡,然後再轉過來。
「馬丁先生,你知道那個海耶斯事件的後續嗎?」
馬丁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那期在黃金時間滾動播放了整整一周,硬是把海耶斯從聯邦探員變成了網絡梗。
fbi的局長因此對福克斯新聞懷恨在心也是正常情況。 布拉德利看到馬丁的表情,知道自己遞出去的消息被對方接住了。
「好了,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我只是很抱歉,今晚大家都不好受。」
「那些記者證,攝像機,都不會被沒收,現在都在你們的車上,你們隨時可以把拍攝的素材帶走。」
「還有就是,我剛才刻意沒有通知我的直屬上司,沒有立刻告訴他現場有福克斯的記者。」
「因為我知道一旦我的直屬上司知道了,他很有可能讓我們暫時把你們控制起來,那個時候事情就麻煩了。」
「那之後你打算怎麼辦?」馬丁說。
「之後,我會在行動報告裡寫明,外圍偵察車輛在被控制後發現是民用車輛,與恐怖分子沒有任何關聯,並且裡面的人是合法的公民記者,在確認身份後我們立刻放人。」
「你們走你們的,我會把任何提到你們具體身份的文字都處理掉。」
「我也不需要你們替我隱瞞,你們只需要如實的說,今晚hrt突襲了一個流浪漢的收容中心,並且指揮官在事後承認情報有誤,主動道歉。」
馬丁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抓住布拉德利的肩膀,把他拉近了一點。
「今晚所有的素材,我都會原樣保留。」 「包括我臉上這層泥。」
「但是布拉德利指揮官,如果有任何一點,哪怕只是最後一段,讓我發現你在利用我轉移矛盾,讓我們替你攻擊你的對手,那你最好也長點心。」
布拉德利沒有躲開,也沒有辯解,只是點了點頭。
「我不會拿自己的職業生涯開玩笑,這也是為什麼我今晚一直在主動道歉。」
「我不會再讓任何特警碰你們一下,你們可以繼續在車裡待到市政通開這條路,或者提前離開,這個選項由你們自己選。」
「如果你們現在希望離開,我可以派我的人送你們出爛泥區,直到你們能上正常的公路。」
馬丁把手抽回來,拍了拍攝像機的機身。
「不用了,我們自己走。」
他轉向老漢克和盧克。
「老漢克,把那幾盤備用的磁帶放到防水袋裡,我怕待會下雨。」
「盧克,你今晚的表現我會給你一個額外加分。」
盧克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泥。 「馬丁先生,我什麼也沒幹,我全程都在發抖。」
「你只是發抖,沒有干別的愚蠢的事情,這已經是我們台實習生的最高水準了。」
布拉德利站到一邊,看著三個記者搖搖晃晃的把設備撿起來。
他掏出自己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alpha組,協助福克斯記者撤出圍擋,把前面的警戒線移開。」
對講機里傳來一聲不太確定的「收到」。
布拉德利把對講機掛回胸前,轉過身,看著眼前那個被爆破貼片炸的千瘡百孔的大門。
那些曾經被精心設計的火力射界,現在已經被炸的不成樣子了。
木板碎片散落一地,射擊孔被炸成了一人大的窟窿。
牆根底下那股殘餘的硝煙味還在,但混著催淚瓦斯的殘氣和炸碎的石膏灰,已經很難分辨出原本的成分。
他眯起眼睛,借著月光仔細打量。
一樓的外牆,bravo組在破門時用的那塊破牆貼片直接把半堵牆炸塌了。 二樓窗戶旁邊的臨時工事也全垮了,木板掉在泥地里,被特警們踩碎了。
布拉德利在心裡大概盤算了一下。
今晚事發之後,如果後續調查組要來實地取證,他們看到的會是一棟被hrt自己炸爛的建築,還有滿地的催淚瓦斯殘留。
至於這棟樓以前是不是真的當過據點,被老兵布置過,已經很難檢查了。
也不太可能有人願意花預算為了調查卡爾是否被冤枉去重新提取現場的痕跡。
布拉德利把雙手插進戰術衝鋒衣的口袋裡。
這大概是他今晚唯一的一件好消息。
他轉過身,看到馬丁帶人慢慢走出了圍擋,然後又回頭看了一下迷幻貓那個破爛的大門。
「a組撤回來吧,我們還有現場的爛攤子要忙活。」
他對著對講機說,語氣比之前明顯平靜了不少。
對講機里傳來a組組長有些小心翼翼的聲音。
「長官,是不是可以讓那幾個記者簽個保密……」 「不用。」
布拉德利打斷他。
「就隨便讓他們寫,我們要當好警察,卡爾會去當壞警察的,懂嗎?」
對講機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
「收到。」
布拉德利把對講機重新掛回胸前,最後看了一眼迷幻貓那扇被炸飛的門板,轉身踩著他的雨靴,重新回去了。
迷幻貓內還有大量的流浪漢需要安撫,後續報導的時候他們的聲量也需要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