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圖北區,時間來到下午三點。
這家酒吧開在一條半死不活的商業街上,夾在一家已經倒閉的乾洗店和一家正在倒閉的彩票站中間。
門口的招牌少了個字母,霓虹燈管從去年聖誕節之後就沒再亮過。
但裡面還行。
光線昏暗的恰到好處,老木頭吧檯被幾十年的酒漬和菸灰漬浸的發亮,牆角一台點唱機永遠在放七八十年代的搖滾樂。
這個點客人不多,羅納德·霍洛維茨正坐在吧檯靠里的老位子上。
他的背微駝,看上去六七十歲,銀灰色的捲髮亂糟糟的堆在腦袋上,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他穿著一件有點起球的格子襯衫,袖口隨意卷到手肘,露出前臂,身材偏乾瘦,一看表情就能感覺出來是那種老不正經的調調。
他面前的吧檯上擱著一杯伏特加,杯子上還帶著冰箱裡剛拿出來的霧氣。
霍洛維茨剛把手機擱下,心情不錯,端起桌上那杯伏特加抿了一口。
那個叫卡爾的fbi局長在暗網上已經跟他談妥了價格。
說實話他不確定這個委託人到底是不是卡爾本人,畢竟對方用的是匿名的加密渠道,但畢竟fbi剛剛鬧出了醜聞,現在fbi里最急的就是卡爾。 他盲猜就是這老小子被逼急眼了。
霍洛維茨在北區幹了幾十年私家偵探,他的客戶大多是些懷疑丈夫出軌的富太太,或者想查競爭對手底細的商業公司。
像這種一出手的定金就是十萬美金,只為了查一個街頭組織底細的大單,他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ray fong。
他在嘴裡慢慢咀嚼著這個名字。
最近這段時間,這個名字在西雅圖的新聞里可是出盡了風頭。
聽說那是個在西區搞流浪漢慈善,順手還能讓警察局和市政廳吃癟的狠角色。
他也有從新聞中看到過ray戴口罩的形象,認為這小子要麼是個業餘的癮君子頭頭,要麼是個謹慎的內行。
霍洛維茨撓了撓下巴上冒出來的白胡茬。
他幹這行多少年了,光靠新聞措辭就能聞出味兒來。
今早的福克斯報導里,福克斯那些蠢豬把ray的組織定性成了「無害流浪漢收容所」。
但報導配的現場照片裡分明能看到迷幻貓牆體上的彈孔殘留。 那種密密麻麻的分布特徵,絕對不是一兩個混混用手槍能打出來的。
這沒準是個正經的民兵組織。
眼前的這杯酒他已經喝了快一個小時,每次只抿一小口。
酒保弗蘭克看他的眼神已經從「這老東西又來了」變成了「你是不是打算在我這杯酒上坐一下午」。
「弗蘭克。」霍洛維茨把杯子擱回吧檯上,敲了敲台面。
「你現在是不是在算我這杯酒還能喝多久?」
「我沒有。」酒保頭都沒抬,繼續擦杯子。
「我不如直接算你什麼時候死。」
「我要是死了,那你一定會難過的。」霍洛維茨往杯子裡看了一眼。
「畢竟我還賒了你的帳呢,不如我到時候的遺產就交給你了,我現在就立遺囑。」
弗蘭克把擦好的杯子掛在頭頂的架子上。
「哼,你上個月欠的十二塊酒錢還沒還,遺產我是不指望了,別把你的欠債留給慈善機構就行。」 「你急什麼。」霍洛維茨朝他身後的酒櫃努了努嘴。
「我早晚會把那筆錢還你,我剛剛接了一筆大活兒,到時候拿到錢就買下你這間破店。」
「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櫃檯拆了,換成一個跳舞的台子,然後把你買下來,讓你在上面天天跳舞。」
酒保翻了個白眼。
角落裡的老湯米從撲克牌里抬起頭,朝霍洛維茨比了個中指。
「你個老騙子,上回你跟我說你接到大活兒,結果是把北區那個修車廠的偷稅帳本賣給了他們的競爭對手,賺了兩千塊,然後只請了我們一人一杯淡啤酒,剩下的錢全拿去買了雪茄和伏特加。」
「那是我應得的。」霍洛維茨拍了拍胸口。
「我跑了一個星期,給那個修車廠老闆拍了四十七張照片,連他老婆早上穿著睡衣出來倒垃圾我都拍到了。」
老湯米把牌往桌上一拍。
「你說你在幹活,結果你他媽全在盯著人家的老婆拍?!」
「工作之餘順便欣賞一下風景。」霍洛維茨聳聳肩。
「修車廠老闆的老婆長的確實不錯,不過跟你前妻比起來還差一點。」 「我操你媽。」老湯米把撲克牌朝他扔過來。
「你操不到的,她早就死了。」霍洛維茨那張東歐老臉上綻開一個笑容。
「你前妻跟我喝過酒,她說你床上功夫不如我修水管的手藝。」
老湯米站起來,與此同時撞球桌那邊傳來了另一個熟人的聲音。
「別吵別吵,霍洛維茨,你少說兩句會死?」一個戴著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把撞球杆靠在桌邊,走到吧檯前坐下來。
「湯米,你也別理他,他上個月還跟別人說我老婆長的像河馬。」
「你老婆長的確實比較像河馬。」霍洛維茨舉起杯子朝他的方向晃了晃。
「但河馬不是貶義,河馬是非洲最危險的動物,咬合力驚人,一腳能踩死獅子,我這是在誇你老婆。」
撞球男瞪了他幾秒,然後轉向酒保比了個手勢。
「給我一杯啤酒,再給他續一杯,記我帳上。」
霍洛維茨從杯沿上抬起眼睛,盯了撞球男一眼,然後把杯子推到酒保面前。
「你主動請我喝酒,一般沒什麼好事。」 撞球男等自己的啤酒端上來,灌了一口才開口。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問。」
「你最近又惹了什麼麻煩?」
霍洛維茨盯著杯子裡重新注滿的伏特加,用拇指擦了擦杯沿上一塊幹了的水漬。
「我每天都在惹麻煩,你說的是哪種?」
「我昨天路過碼頭的時候看到你在跟那群烏克蘭人說話,就是那群開著改裝漁船出海,運回來的全是香菸和酒精的那幫人。」
「哦。」霍洛維茨嗯了一聲,「那你應該去查一下眼睛,我昨天一直在家裡睡覺,鋪了張新床墊。」
「你在家睡覺?」撞球男一臉『你在放屁』的表情。
「那你今天早上去哪兒了?」
「去跟一個客戶談生意。」他喝了一口,上下打量了撞球男一眼。
「你知道這個客戶給我開價多少嗎?」 「多少?」
「我不告訴你。」
撞球男罵了一句,然後哼了一聲。
「行吧,老規矩,你要是真有什麼麻煩需要幫忙的話,記的別找我。」
「我從來不找麻煩。」霍洛維茨把酒杯擱在吧檯上。
「麻煩自己會上門找我,我只是開門的時候順便收個費。」
撞球男被他這套噎的說不出話,端著啤酒回了撞球桌。
霍洛維茨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眯著眼睛開始打量起了吧檯前頭那個正在擦杯子的弗蘭克。
弗蘭克五十歲出頭,有點禿頂,啤酒肚,看起來像個退休的郵差,一樣是東歐面孔。
但實際上這個人在北區的地下情報網裡有著一張非常深的關係網,只要你能付的起錢,他甚至能告訴你市政廳哪個官員今天中午在廁所里跟誰打了電話。
他因為在這片開了二十多年酒吧,加上記憶力實在太好,凡是來喝過酒的人,說過什麼話,欠了多少錢,睡過誰的老婆,他全都清清楚楚的記在腦子裡。
他霍洛維茨既和弗蘭克是老相識,是合作,甚至更高一層的關係,霍洛維茨本人也是這個情報網中的一環。 他看弗蘭克擦杯子的動作看了一會兒,忽然開了口。
「你老婆還好嗎?」
弗蘭克擦杯子的手停了下來,抬起頭看他,表情戒備。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老婆了?」
「我從來不關心你老婆。」霍洛維茨晃了晃酒杯。
「只是你昨晚十一點四十接了個電話,臉色變了一下,然後跑到後廚去了大概十二分鐘。」
弗蘭克張了張嘴,然後放下了手裡的抹布,把雙肘撐在吧檯上,壓低聲音問他。
「你是不是在我家對面租了房子監控我?」
「沒有。」
「那你他媽的對我用了什麼監聽設備?」
霍洛維茨沒理他,只是自顧自的往杯子裡加了一塊冰,用指甲敲了敲杯壁直到它沉到底。
「你老婆的妹妹又找你借錢了對吧?」 弗蘭克盯著他看了幾秒,把手裡的抹布砸在吧檯上,罵了一句東歐口音的髒話,然後壓低了聲音問他。
「她是不是打給我的時候串線串到你這了?」
霍洛維茨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杯,沒回答。
「她上次借的錢還沒還,這次又跟你要多少?」
「哦對,說起來,你老婆的妹妹……她叫什麼來著?」
「安娜。」
「沒錯,安娜。」霍洛維茨抿了一口酒。
「她電話里說上周她跟她男朋友分手了,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皇后區,房租快到期了,她不找你老婆,因為你老婆也沒錢,所以她只能找你。」
「所以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她覺得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也給我打了電話,這個理由怎麼樣?」
弗蘭克盯著他看了很久,很明顯剛剛霍洛維茨全程是在扯淡,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在自己家安了竊聽器。
不過介於兩人不尋常的關係以及雙方不同的級別……弗蘭克不在乎這個。 「你是個魔鬼。」
霍洛維茨笑了。
「你從來沒有考慮過放著不管她,然後讓她去街頭?你還是心太軟。」
弗蘭克又罵了一句髒話,但他顯然被這個回答搞的沒了脾氣。
霍洛維茨倒也沒有繼續逗他,只是端著酒杯往後靠進椅子,拿眼睛掃了一圈酒吧,然後視線停在了門口的方向。
門沒開,助手還沒到。
他把杯子擱下,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支雪茄,用打火機點著,第一口煙霧順著鼻尖飄出來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走進來,穿著乾淨利落的灰色防風夾克,看上去二十出頭,五官端正,但眉骨很高,眼窩深陷,頭髮顏色介於金色和淺棕色之間。
這孩子的長相一看就知道有俄羅斯血統。
他是霍洛維茨雇來的助手,平時在他的偵探事務所前面看店,順便幫這個古怪的老頭跑跑腿。
但是他不喜歡現在這個老闆,這個老頭說話從來不說人話,每次吩咐事情都跟講故事似的,講完了就拿著半杯伏特加往沙發上一癱,開始評論路過的女人。
他從來沒見過這種神經病一樣的老闆。 年輕人穿過撞球桌往他這邊走,弗蘭克轉頭看了他一眼,老湯米也抬了一下頭,但沒人多管閒事。
助手走到他旁邊坐下來,把背包擱在腳邊,然後壓低聲音問他。
「霍洛維茨先生,你又要我幹什麼?」
霍洛維茨轉過臉來,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把雪茄夾在手指間,朝他噴了一口煙。
「我親愛的麥克,你今天穿的還不錯。」霍洛維茨臉上掛著舞台劇一樣的熱情微笑。
「今天外面的雨停了,空氣多麼清新,我覺得你在沉悶的室內待的太久了,需要出去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
年輕人往後仰了仰脖子躲開他的煙。
「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每天都喝酒。」霍洛維茨用夾著雪茄的那隻手指了指吧檯,「你今天喝不喝?」
「我不喝酒,我今天下午還得去整理檔案。」
「整理什麼檔案,辭了,跟我干。」
「我就是跟你幹才整理檔案的。」年輕人盯著他,眼神里滿是想罵人又不敢的怨氣。 「感謝提醒。」
霍洛維茨無所謂的把雪茄咬在嘴邊,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片,上面寫了一個地址,他把卡片推過去放在了吧檯上。
麥克拿起紙片,他早就習慣了老闆這種神經質的情報傳遞方式。
有一次老闆讓他去查個地址,居然把地址寫在了一張口香糖的錫紙包裝上,然後夾在了一本二手聖經的第三百二十四頁里讓他帶走。
「這是什麼?」
「一個清真寺。」
助手看了看卡片上的地址,又抬頭看了看霍洛維茨。
「我去清真寺幹什麼?」
「清真寺周圍有很多賣東西的小攤,你就去那裡買杯咖啡。」
助手等了幾秒,發現霍洛維茨沒有補充任何解釋。
「……然後呢?」
「然後在附近站十分鐘,不要拿手機出來晃悠,不要跟任何人搭話,更不要去問那個地址里住的是誰,只需要記住你看到的是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任何東西。」霍洛維茨把雪茄拿下來擱在菸灰缸邊上,把手抬起來在空中畫了個圈,動作懶洋洋的。
「咖啡店門口睡覺的人,街上歪著站的小販,巡邏的巡警大概幾分鐘一次,附近有沒有坐在車裡什麼都不干一直悶著抽菸的人,」
「還有那個清真寺的圍牆上有沒有子彈打出來的洞。」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說的這個不是去買咖啡。」
「我就是在讓你去買咖啡。」霍洛維茨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順便幫我看看周圍有什麼好看的女人沒有,我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走不動,你自己去。」
「看完你就回來,把那張紙條燒掉,把你在那十分鐘裡看到的東西用你的嘴巴告訴我,不要發消息。」
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把卡片收進夾克口袋裡,但收完還是沒忍住吐槽了一句。
「你說這個清真寺的位置在西區,位置離ray的迷幻貓運作的地方很近,這不對吧。」
霍洛維茨把酒杯貼在嘴唇邊,透過杯沿瞄了他一眼。 「你怕了?」
年輕人的表情明顯承認了。
霍洛維茨嘴角往上一提,把杯子擱回吧檯上,發出輕輕一聲磕碰聲。
「怕就對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一隻腳在空中晃著。
「你聽著,按我在傳言中的了解來說,這個組織的人不是酒鬼,也不是碼頭扛包的傻大個。」
「你要是進去了,沒人問你,你就安安分分買完咖啡站十分鐘走人,回這邊來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年輕人追問。
「那如果有人問我呢?」
麥克只是隨口一問,但他話音剛落,房間裡的氣氛突然變了。
霍洛維茨停下腳上的晃動,偏過臉來,上面騷氣而熱情的微笑在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裡消失的乾乾淨淨。
他深陷的眼窩裡,那雙原本看起來有些渾濁的眼睛,突然迸射出銳利,冷酷的光芒。 麥克被這個眼神盯住的瞬間,感覺自己後背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心臟猛的縮了一下,甚至下意識想要往後縮。
但霍洛維茨開口的聲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老不正經語調,嚴肅被瞬間消解了。
「那你就完犢子了。」
「艹。」
「就是說這代表你已經被發現了。」霍洛維茨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吧檯上。
「這說明人家知道你不對勁,你既然被看出來了,你能怎麼辦?只能跑,那個時候就不要給任何人打電話了,包括我。」
「我怎麼跑?!」
「拔腿就跑啊,怎麼?還要我教你跑步?」
年輕人臉色有點難看,他似乎正在強迫自己適應這個老東西的溝通方式,但還是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試圖把這對話往正經方向扳。
「那如果他們出來追我,手裡有武器呢?」
霍洛維茨停下轉冰塊的手,側過頭。
這次他沉默的時間比之前稍微長了幾秒,然後吊起嘴角,把手伸到自己腰後,解開槍套,拔出了一把老手槍,面無表情的拍在了吧檯上。 「那我就給你一把槍,如果跑不掉,那就想辦法在他們追上你或者開槍打中你之前,先開槍打死自己。」
「我會永遠記住你為了保護你上線,也就是我的信息不暴露而做出的傑出犧牲的,」
助手盯著吧檯上那把保養極好的老式消音手槍,又抬頭看了看霍洛維茨。
「你說真的?」
霍洛維茨臉上的嚴肅表情持續了幾秒。
然後他忽然笑出聲來,那個騷氣的老頭又回來了。
「哈哈哈,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我還真捨得讓你自殺?」
他把槍從吧檯上收回來重新插回腰後,擺擺手。
「我逗你的,你只要正常走過去,別跑,別躲,沒人會覺得你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有什麼可疑。」
「你長這張臉就跟剛從東歐老家的鄉下過來修水管的一樣,人家清真寺什麼人都見過,誰會在意你?」
「但你剛才……」
「我開玩笑的,你他媽聽不懂開玩笑?」 麥克深吸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幾個月前在網上應聘了這份工作。
那個招聘崗位上寫著尋找有偵查潛力,能吃苦耐勞的年輕人。
面試的時候這個和藹可親的老爺子告訴他,只是幫忙送送文件跟跟車什麼的,比送外賣輕鬆,薪資高,還有小費。
結果第一周他就被派去盯梢目標,第二周就被塞進一輛破車後備箱裡偷拍,第三周被要求跟蹤一個毒販,差點被人家的狗咬斷腿。
現在這老頭居然讓他去盯梢西區目前傳言中最恐怖的據點,順便還有自盡的備用方案。
霍洛維茨說這些話的時候,弗蘭克正好從旁邊經過去收隔壁桌的空杯子,聽到了後面幾句。
酒保側過臉看了麥克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給了霍洛維茨一個短暫的眼神,然後繼續擦他的杯子。
霍洛維茨沒理弗蘭克,只是把雪茄拿起來抽了一口,目光在煙霧後面閃了閃。
「你聽著。」他說這話的時候腔調明顯往回收了一點,雪茄夾在指縫間輕輕的磕了磕菸灰,語氣里少了些之前的那種瞎扯的成分。
「他們殺誰都殺不到你頭上。」
「我幹這行四十年了,你數數,被客人砍死的,被黑幫丟進灣區的,或是被警察在路邊做掉的,我手下死過幾個人?」 年輕人盯著他,沒有回答,因為他確實不知道。
「零。」霍洛維茨伸出手。
「我老東西能活到現在,靠的是從來不讓手下的人送死,而且我也從來不會去接送死的活。」
「我知道北區的生態跟西區完全不一樣,那些人不認識我,我的人也不認識他們。」
「但既然我要接這個案子,這第一步總得有人去走。」
他把雪茄擱回菸灰缸邊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後把手攤開。
「我讓你去清真寺,站十分鐘,光天化日,大馬路邊上,旁邊就是公交車,你買完咖啡不去河堤不去工地也不去死胡同,就不會有人把你拽進地下室。」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
霍洛維茨探過手,搭在對方肩膀上。
「你就按我說的過去坐坐,就這樣,別做多餘的事。」霍洛維茨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天塌了你讓別人去扛,你扛不動的東西不要硬接,那叫英雄主義,英雄主義容易進去墓地。」
「……你剛接的這個案子是不是挺關鍵的?」 霍洛維茨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轉向吧檯對面牆上掛著的唱片機,盯著那張還在轉的黑膠看了一會兒。
「關鍵個大屁股。」
他用夾著雪茄的手指點了點放在吧檯上的手機,語氣輕飄飄的。
「不就是那些舊貨在舔自己的傷口嗎,以前還當他們是條會咬人的狗,現在看起來也不是什麼硬骨頭,被新聞上的那個ray拽下來踩的貨色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
麥克不知道霍洛維茨說的「舊貨」是什麼意思,但聽老東西這個口吻,感覺一千萬美金在他眼裡大概跟牙縫裡剔出來的肉絲差不多。
助手拎起背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認真跟我說點什么正經的事情嗎。」
「生活本來就不正經。」霍洛維茨摘下雪茄,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用手抹了一下,然後又抬眼看他。
「快去吧,路上小心點,別吃路邊攤,都是地溝油,不好吃的。」
助手頭也沒回,只是把酒吧的推門推開,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霍洛維茨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嘴角掛著他慣有的那副不正經的笑容。
然後他垂下眼睛,拇指摩挲著杯沿,臉上的笑容也隨之緩緩褪去。 冰塊的稜角在伏特加里慢慢變圓,他把手伸進衣服內袋,摸出了那個老式的諾基亞功能機,翻到通話記錄,盯著那一長串的加密通話記錄。
然後他用拇指把屏幕按滅,手機重新滑回了內袋,端起酒杯,朝弗蘭克那邊舉了一下。
……
蘭利,cia總部,西海岸情報站主管辦公室。
莫里森·霍頓靠在那張寬大的真皮人體工學椅里,雙腳交疊著翹在辦公桌邊緣,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
他的嘴角已經快咧到耳根了。
「卡爾那個白痴。」
莫里森喝了一口咖啡,發出一聲舒坦的嘆息,轉頭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分析師戴維·張。
「你看到今天早上福克斯新聞的報導了嗎?那個可憐的西雅圖分局長,現在估計正躲在桌子底下哭呢。」
「hrt被他當成街頭城管用,結果踹開門發現裡面是一堆破爛微波爐和幾個智障流浪漢。」
莫里森把腳放下來,身體前傾,手指在桌面上敲的篤篤響。
「這就是fbi!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反間諜嗅覺!滿腦子肌肉的蠢豬!」 戴維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技術報告。
「長官,fbi那邊確實出了大醜聞,但是我們這邊的技術部門剛剛有了一個重大突破。」
「說。」莫里森眼睛亮了。
戴維把報告遞過去。
「技術部對前斯坦尼斯號副艦長湯普森在默瑟島別墅里留下的通訊殘餘數據進行了深度恢復。」
「雖然對方使用了閱後即焚的方式,並且用某種高頻干擾器清除了大部分痕跡,但我們還是在雲端緩存的碎片裡抓到了一個未加密的ip節點。」
戴維咽了口唾沫,語氣有些激動。
「那個節點指向了中東,一家名為『黑水之盾』的離岸私人防務公司(pmc)。」
莫里森一把抓過報告,眼睛在紙面上快速掃過,瞳孔驟然收縮,隨後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
他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咖啡杯里的液體濺出了幾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幾百個掌握著航母核心技術的老兵,怎麼可能平白無故的集體自殺?這他媽簡直是本世紀最大的笑話!」
莫里森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興奮的來回踱步。
「中東pmc!這就對了!邏輯全閉環了!」
「這幫中東的土豪軍閥,買了武器不會修,所以他們在通過暗網高薪招募這些被五角大樓踢出來的技術骨幹!」
「而那個一直在西雅圖幕後操盤的『幽靈特工』,就是負責牽線搭橋的中間人!」
莫里森停下腳步,指著戴維的鼻子。
「戴維,你現在立刻讓技術部順著這條線給我往下挖!查清楚那個pmc背後的資金流,我要知道是哪個酋長在給這幫老兵發工資!」
「是,長官!」戴維立刻點頭。
「哦對,說到這,我這裡也有個好消息。」莫里森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的保密抽屜,拿出一個沒有外部網絡連接的平板電腦。
「剛才,我們那位在雷神公司『混日子』的老朋友維克多,給我發來了一份絕密調查報告。」
莫里森的語氣變的有些神秘。
「他查到了那個『幽靈』的尾巴。」 ……
實際上,這份報告的產生過程完全是扯淡。
幾天前,里昂為了把水攪渾,讓維克多給cia傳遞一些關於俄羅斯特工的假情報。
維克多作為前fbi反間諜精英,收到這個指令時,心裡是不屑的。
他覺得里昂哪怕很厲害,有背景,但是他也不可能懂怎麼偽造情報痕跡。
於是,他按照里昂給的坐標,去了一趟西區的一處廢棄安全屋,準備在那邊隨手扔幾個伏特加酒瓶,再找幾張寫著西里爾字母的破紙湊數。
結果,當維克多撬開那間安全屋的門時,他整個人都傻了。
裡面是東方早就準備好的所謂俄羅斯特工的痕跡。
維克多當時站在那間屋子裡,後背直冒冷汗。
他原以為自己是在幫里昂造假,結果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一個潛伏在美國本土幾十年的俄羅斯間諜據點!
維克多慌了。
他立刻用加密手機聯繫里昂,語氣緊張的詢問: 「老闆,這情報真的能交嗎?這他媽裡面的東西太真了,如果交上去,cia絕對會把西雅圖翻個底朝天,這會不會影響你的計劃?」
電話那頭的里昂,正坐在巡邏車裡吃甜甜圈。
「隨便交,他們愛怎麼查怎麼查,越真越好。」
里昂確實無所謂,反正那些痕跡本來就是東方故意布置的,目的就是讓cia順著一條根本不存在的俄羅斯路線往死里查。
維克多掛斷電話後,在風中凌亂了足足十分鐘。
他開始瘋狂腦補。
里昂不僅能調動西雅圖的警察,能拿出上百萬的現金,現在居然連這種骨灰級的俄羅斯特工據點都能當成誘餌隨便扔出來!
里昂背後到底站著什麼神仙?
難道他也是雙面間諜?
維克多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懷著敬畏的心情,把那份報告原封不動的發給了莫里森。
……
此刻,在莫里森的辦公室里,這份經過東方特工精心偽造,又經過維克多自我洗腦後蓋章確認的報告,成了莫里森眼中的「聖經」。 「戴維,你看看這個。」
莫里森把平板電腦轉過去,指著屏幕上的照片。
「西里爾字母暗記,特種硝化棉殘留,還有這個通訊頻率截獲記錄。」
莫里森的眼睛因為興奮而充血。
「這他媽是受過俄羅斯極地西伯利亞特種訓練的老牌特工手法!」
「我就說!我就說西雅圖這灘渾水裡肯定有一條大白鯊!」
莫里森激動的揮舞著雙臂。
「現在,所有的線索都連起來了!」
「俄羅斯的幽靈特工,利用里昂和ray fong這兩個不知情的白手套,在西雅圖製造混亂。」
「他們趁著fbi和警察局在街頭跟那些流浪漢打生打死的時候,暗中聯繫了中東的pmc!」
「然後,他們把這幾百個掌握著美國航母核心技術的老兵,全部打包賣給了中東的軍閥!」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針對美國海軍維修體系的打擊!」 莫里森一拳砸在桌面上,臉上的肌肉因為激動而顫抖。
「卡爾那個白痴還在盯著幾個要飯的流浪漢收容所!而我,莫里森·霍頓,即將破獲建國以來最龐大的政治間諜案!」
戴維在旁邊聽的一愣一愣的,雖然他覺得這個跨度有點太大,但在鐵證面前,他也只能點頭。
「長官,那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繼續挖!」
莫里森斬釘截鐵的吼道。
「順著俄羅斯人的線索給我往死里查!通知我們在東歐的線人,全部動起來!」
「我要知道這幾天有沒有任何從莫斯科或者聖彼得堡飛來北美的可疑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