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三皇子
程來運盯著趙德茂,目光像一根釘在牆上的釘子,一動不動。
趙德茂從宅子裡出來,理了理衣領,邁步朝巷子外走去。
那個青色短褐的小廝跟在後面,亦步亦趨。
程來運放下碗,朝街對面看了一眼。
海無涯站在一個燒餅攤後面,手裡捏著個燒餅,正和攤主說著什麼。
他的目光掃過程來運這邊,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這是他們昨日就商量好的。
辰時,趙德茂必經之路。
一場「意外」的混亂,一輛「恰好」路過的馬車。
程來運站起身,把幾個銅板擱在桌上,慢悠悠地朝巷子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混在人群里,像個趕路的行人。 趙德茂走在前面,出了巷子,拐上了同福街。
街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賣菜的挑著擔子吆喝,趕早市的婦人挎著籃子擠來擠去,幾個孩子追著一隻野貓從人群中穿過去,惹得幾聲罵。
趙德茂的馬車停在街口,車夫是個乾瘦的老頭,正蹲在車轅上抽旱菸。
趙德茂朝馬車走去。
就在這時,街那頭忽然炸開一聲吼:「抓賊啊——!」
所有人都朝那邊看去。
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漢子從人群中衝出來,手裡拎著個包袱,跑得飛快。
後面追著個胖大的婦人,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攔住他!那是我的錢袋子!」
街上頓時亂成一鍋粥。
有人躲,有人追,有人伸腳去絆那漢子,有人趁機起鬨。
那漢子跑得極快,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眼看就要衝到趙德茂跟前。
趙德茂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
一輛青布馬車從巷子那頭駛過來,不緊不慢,正好停在趙德茂身邊。
車簾掀開,一隻手伸出來,扣住了趙德茂的手腕。
趙德茂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拽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馬車繼續前行,從街尾拐出去,消失在巷子裡。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街上的混亂還在繼續。
那「賊」被幾個壯漢按在地上,胖大的婦人追上來,一把奪回錢袋子,照著那「賊」的腦袋就是幾巴掌。
圍觀的人群鬨笑著,指指點點,沒人注意到趙德茂不見了。
那個乾瘦的車夫抽完一袋煙,回頭看了一眼——車門開著,裡面空空的。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花了。
監國司,詔獄。
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趙德茂被綁在椅子上,眼前是昏暗的油燈,鼻子裡鑽進一股潮濕的腐臭味。
他使勁眨了眨眼,腦子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記得自己走在街上,然後一隻手拽住了他,然後眼前一黑。
再醒來,就在這裡了。
門開了。
程來運走進來,身後跟著海無涯和朱遠之。
海無涯手裡提著一個布袋,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放,哐當一聲。
趙德茂的身子猛地一抖。
程來運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急著說話。
海無涯和朱遠之一左一右站在趙德茂身後,像兩堵牆。
趙德茂的嘴被破布塞著,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在三個人臉上來回掃,最後落在程來運身上。 程來運把破布扯出來。
趙德茂大口喘氣,嘴唇哆嗦著:
「你……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
「監國司。」程來運把那塊腰牌放在桌上,推過去。
趙德茂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了。
他的臉從白變成灰,又從灰變成青。
監國司,這三個字,在京城經商的人沒有一個不怕的。
程來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聲音很平:
「趙德茂,廣通商行的東家。」
不是疑問,是陳述。
趙德茂咽了口唾沫:「是……是。」
「廣通商行,每年給戶部魏尚書送年禮。」 程來運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有這事嗎?」
趙德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但那是正常的禮尚往來,魏大人的管家過壽。」
「我問你。」程來運打斷他:
「送沒送過。」
趙德茂沉默了。
程來運也不催,只是看著他。
「送……送過。」趙德茂的聲音低了下去。
程來運點了點頭,又問:
「韓無疾的壽宴,酒水錢是從你商行的帳上走的。有這事嗎?」
趙德茂的手開始發抖。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多久了,也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坐在這裡。 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全在對方的掌心裡。
「有。」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誰讓你出的錢?」
趙德茂不說話了。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在躲閃。
身後的海無涯打開那個布袋,往桌上一倒。
鐵鉗、銅針、細長的鋼簽,還有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嘩啦啦滾出來,在桌面上彈了幾下,發出刺耳的聲響。
趙德茂的眼睛瞪得渾圓,瞳孔里全是恐懼。
程來運沒有看那些東西,只是看著趙德茂:
「誰讓你出的錢?」
「周……周管事。」趙德茂的聲音像漏了氣的風箱:
「魏府上的周管事。他說是上頭的意思,讓我不要問。」 程來運的眼睛眯了起來:「上頭?哪個上頭?魏皋?」
「我……我不知道……」趙德茂拚命搖頭:
「我只是個做生意的,周管事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我不敢問……」
「昨天,有封信是從你這送到你家帳房那,然後再送出城外的。」程來運這句話插的猝不及防。
趙德茂先是一愣。
隨後面色猛然變的慘白。
這……這事……都在這人的掌控中?
「怎麼了?」程來運看著陷入驚嚇的趙德茂,眉頭一挑,似笑非笑:
「信送給誰?誰讓你送的?」
兩個問題。
很尖銳。
趙德茂的臉色徹底變了。 恐懼的像是被人捏住了命脈。
「送給誰,我真不知道……」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至於誰讓送的……這個人……是個大人物。」
「大人物?」程來運環抱著胳膊眯著眼睛。
「我……我不知道……我只遠遠見過一次,那人穿著黑袍,看不清臉……」
「周管事叫他什麼?」
趙德茂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顫得厲害:「主……主上。」
程來運的瞳孔微微收縮。
主上。
這個詞,他在李尋的記憶里聽過。
那個站在火海前的黑衣人,那個聲音發抖說「死了」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魏皋和那個人,什麼關係?」
趙德茂猶豫了。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慌張,而是猶豫——他在衡量,說出來和不說出來,哪個死得更快。
海無涯從桌上撿起那根銅針,在油燈下轉了轉。
針尖泛著幽幽的冷光。
趙德茂看見那根針,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彈了一下:
「我說!我說!」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沙啞得不像人聲:
「我……我有一次去魏大人府中送東西,在門口等著的時候,看見一輛馬車停在側門。」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越來越低:
「馬車上下來一個人,穿著灰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是魏大人帶著周管事親自迎出來的……。」
程來運的手指微微一頓:「魏皋也在?」 「在。」趙德茂點頭,「魏大人跟那個人說話的語氣……」
他想了很久。
才找到一個詞:「更像是……敬重。」
程來運的眉頭瞬間皺起。
敬重?!
魏皋是三品農修。
戶部尚書!
朝中重臣。
能讓他「敬重」的人,得是什麼樣的身份?
難道……只是建業帝嗎?
「那個人,魏皋叫他什麼?」程來運問。
趙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殿下。」
牢房裡安靜了一瞬。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程來運盯著趙德茂的眼睛,那裡面全是恐懼——不是對眼前刑具的恐懼,是對那個人的恐懼。
殿下。
整個大遠朝,能被稱為「殿下」的人,屈指可數。
程來運站起身,不再看他。
「看好他。」他的聲音很平,「別讓他死。」
他推門出去,走進甬道。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一下一下,沉悶得像心跳。
程來運走出去,站在院子裡。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動他的衣角。
殿下…… 不是建業帝……
是皇子?!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在他腦子裡。
「呼~」
一個又一個的念頭,在程來運的心中翻湧著。
李顯造反。
這位殿下……在其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他一步步步的走著。
突然,院門口多了一個人。
在看到那人的瞬間。
程來運瞳孔驟縮。
他……沒看清這人……是怎麼出現的!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低著頭,看不清臉聲音不輕不重:
「程大人,有人請您喝茶。」
程來運死死的盯著他:
「誰?」
那人擡起頭,露出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笑了笑:
「您去了便知。」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雙手遞過來。
程來運接過去,低頭一看。
名帖上只有一個字——安。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乾乾淨淨的一個字,寫在淡青色的紙箋上,墨跡還濕著,像是剛寫不久。
安——這個字在京城,只有一個人用得。
他擡起頭。 那張普通的臉依舊笑得溫和:
「程大人,請。」
馬車在夜色中穿行,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座院子,不大,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沉穩。
青磚灰瓦,門楣上沒有匾額,門口也沒有石獅子,只有兩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那人引著程來運進了院子。
穿過一道月洞門,走過一條碎石小徑,來到一間亮著燈的書房門口。
那人停下腳步,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程來運推門進去。
書房不大,陳設簡單,一架書,一案一椅,一壺茶。
一個人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書,看得很慢。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面容清俊,看上去不到三十歲。 眉眼間和建業帝有幾分相似,但更溫和,溫和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程來運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認識這張臉,在監國司的暗牘庫里,他翻過那些皇子的畫像。
三皇子。
建業帝的第三個兒子,安王。
安王擡起頭,把書放下,看著程來運,笑了笑:
「程大人,請坐。」
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程來運行了一禮,在案前坐下。
他坐得板正,只坐半邊椅子,腰板挺得筆直。
三殿下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程來運面前。
程來運看著那杯茶,沒有動。 三殿下也不在意,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
「程大人最近很忙。」
他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程來運微微低頭:
「公門中人,身不由己。」
三殿下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不是打量,是品。
像在品一杯茶,不急著喝,先看湯色,再聞香氣。
「聽說程大人在查一樁案子。」三殿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查得很深。」
程來運擡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三殿下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一下,一下,節奏很穩。
「有些案子,」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查得太深,對自己不好。」
程來運看著那雙溫和的眼睛,那眼睛裡有和建業帝截然不同的東西。
建業帝的眼睛是深不見底的井,三殿下的眼睛是平靜的湖面。
但湖面下面有什麼,看不清。
「三殿下說的是。」程來運微微低頭,聲音很平:
「臣記下了。」
三殿下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吹動他的衣袍。 「程大人是聰明人。」他站在窗前,背對著程來運,聲音從窗前飄過來:
「聰明人應該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