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家人
程來運也沒想到,三皇子就敢這麼堂而皇之的出現。
安王。
建業帝三子。
當朝皇后所出。
皇后與建業帝共有四子。
分別是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十三皇子。
大皇子意外落水而死。
後二皇子被立為太子。
十三皇子失蹤,被李顯利用。
三皇子,是皇位有力的競爭者。
大遠王朝,時至今日已經過去了千載歲月。 這一千年之中,王朝穩固。
但其中太子順利繼位的情況卻並不多見。
有不少皇帝,是在政變中上位。
最簡單的例子便是當今建業帝。
他是先皇的七子。
能登上帝位,皆是因為四十多年前的那場政變。
史稱神狐政變。
具體的情況如何,程來運並不了解,但他也知道,在建業帝還是皇子時,便已經開始埋下了政變的種子。
眼前的這個三皇子……平日並不顯山露水。
卻不曾想,今日居然如此「坦誠相見」。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強到可以被皇子注意到了麼……
程來運自嘲一笑。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聽面前安王轉身,注視著他,輕笑開口:
「程大人家裡,」他的聲音依舊很輕,「有兩個孩子。」
程來運眼眸一凝,手指微微一頓。
「一個叫萍安,一個叫三兩。」三殿下把這兩個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
「都是好孩子。」
「而且青州那邊……嗬嗬。」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燭火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近一遠。
程來運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沒有說話,因為不需要說話。
安王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警告他,或者說是在威脅他。
青州那邊,安王雖然沒說完,但具體指的是誰,他一清二楚。 無非就是姐夫一家。
三殿下看著他,那張溫和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笑容。
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程大人,」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隨意的調子:
「這茶不錯,不嘗嘗?」
程來運低頭看著面前那杯茶。
茶湯清澈,葉片在水中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甜,回味悠長。
程來運看著手中那杯茶,慢慢放下。
他擡起頭,迎上安王的目光。
那張溫和的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笑,像一把裹在錦緞里的刀。 「茶不錯。」程來運說,聲音很平:
「但臣這個人,嘴刁。不是誰泡的茶都喝。」
他的聲音在這寂靜的環境之中,顯的極為鋒利。
就像一柄寒刀,驟然拔出。
安王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又恢復了那種從容的節奏。
「哦?」他挑了挑眉,笑意不減:
「程大人這嘴,倒是養得金貴。」
程來運也笑了,只是笑容之中,蘊含著冷意:
「臣這個人,命也金貴。」
「永安縣到京城,一路走來,想取臣性命的人不少。」 「青州章泓,五品神通儒修。工部韋世光,四品。玉玄道上那個黑氅的,三品。」
他頓了頓,看著安王的眼睛:
「他們都死了,臣還活著。」
書房裡的空氣凝了一瞬。
安王的拇指指腹在杯沿上輕輕蹭了一下。
「程大人這是在威脅本王?」安王的聲音依舊溫和。
程來運搖了搖頭:
「臣不敢。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低下去,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臣這個人,命硬。而且——臣不是一個人。」
安王看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一些,像是真的被逗樂了。 「好一個命硬。」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程來運,」他第一次叫了程來運的全名:
「你知道本王為什麼請你來嗎?」
「臣愚鈍。」
「你不愚鈍。」安王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程來運,目光里的溫和一點一點褪去,露出下面那層認真:
「你比誰都聰明。聰明到本王不得不親自見你。」
程來運沒有說話。
安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道清瘦的背影。
他站了片刻,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雙手環抱在胸前。
「本王不喜歡繞彎子。」他看著程來運: 「那你告訴本王,你查到了什麼?」
程來運擡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在安靜的書房裡:
「臣查到了一個人。這個人,能在皇宮裡安排一場壽宴,調動工部的陣法師、兵部的調度吏、禁軍的輪值散官。」
「這個人,能讓人在十三皇子失蹤的四天前,把干元宮的輪值表換了一遍。」
安王的表情沒有變化。
「這個人,能讓韋世光去炸工部武庫,能讓李顯起兵造反。」
「李顯失敗了,這個人又急著把尾巴斬斷——孫茂才死了,韓無疾死了,輪值散官也死了。」
程來運的聲音越來越慢:
「這個人,能讓三品農修、戶部尚書魏皋對他俯首帖耳。」
「能讓魏皋彎著腰,叫他一聲『殿下』。」
安王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樣。
方才的笑是禮貌的、疏離的、隔著東西的。
現在的笑,是被人戳穿了之後,反而釋然的笑。
「好一個程來運。」他把這句話又念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
「本王小看你了。」
程來運站起身,平視著安王的眼睛:
「殿下。」:
「臣查到現在,沒有上報。」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
安王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從案上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 「程大人。」他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的調子:
「你覺得本王是什麼人?」
程來運沒有說話。
安王走到他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書案。
他低下頭,看著程來運的眼睛。
「本王不會動那兩個孩子。」他的聲音很輕:
「因為沒有必要。」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案上,推過來。令牌不大,通體漆黑,上面刻著一個字——安。
「拿著。」安王說:
「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拿著這塊令牌來見本王。不用通報。」
程來運低頭看著那枚令牌,沒有接。
「程大人,」安王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本王不是在收買你。本王是在告訴你——你和本王,也許可以不用做敵人。」
程來運擡起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
程來運伸出手,拿起那枚令牌,收進懷裡。
然後他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頭也沒回。
「殿下」他的聲音很輕,「臣不會讓任何人,動臣家人一根頭髮。」
「誰敢動,誰就一定會後悔。」
他說完,推門出去,走了。
……
安王站在書房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眸中閃爍著一抹寒芒。
然後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慢慢喝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
一個穿著灰袍的人走進來,在案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禮。
「殿下。」那人的聲音沙啞,低沉,「要不要——」
「不要。」安王打斷他,把茶杯放下,擡起頭,看著面前的灰袍人:
「這個程來運,本王要活的。」
灰袍人擡起頭,是魏皋。
那張清臒的臉上沒有表情。
「殿下?」
「他說得對。」安王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頂的藻井:
「他不是一個人。張臨正,於清正,徐妙真,還有他背後那個……監國司。」
他頓了頓:「殺了他,這些人都會動。本王現在,還動不起。」
魏皋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殿下聖明。」
安王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但也不能讓他再查下去了。」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去,把那幾條線都斷了。」
「趙德茂,周管事——該處理的處理掉。」
…………
程來運從安王府出來,夜風灌進衣領,涼颼颼的。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夜色里。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隔壁徐妙真的屋子已經滅了燈。
程來運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推門進了書房,點上燈,把那捲泛黃的手稿攤開,一頁一頁地翻,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安王的臉,魏皋彎下的腰,那枚刻著「安」字的令牌——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都趕不走。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坐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把那些雜念壓下去。
修煉。
與其坐在這裡胡思亂想,不如做些有用的。
神念沉入識海。
那片湖還在,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小人站在水面上,比之前高了一些,也壯了一些。
它不再蜷縮了,仰著頭,看著籙上那些神像,像是在等什麼。
程來運看著它,心念一動:「出來。」
小人邁出一步,從水面上走出來。
這次它沒有猶豫,步子很穩,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它穿過識海,穿過眉心,飄到書房裡。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它身上。
它就那麼站著,渾身發著淡淡的光,像一個縮小了無數倍的程來運,站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
程來運看著那個小人,心裡忽然靜了下來。
意念一動。
小人走到桌前,站在那枚白子旁邊。
它伸出手,去推那枚白子。
白子晃了晃,沒有滾。小人又推了一下,白子滾了出去,比昨晚更遠,從桌面上滾落,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牆角。
程來運睜開眼,看著牆角那枚白子,忽然笑了笑。
比上次遠了一截。
進步了——雖然離「念力化物」抵達五品還差的遠。
但比起上次,又進步了一點。 他閉上眼,再來。
小人把白子撿回來,放回桌上,再推。
推了又撿,撿了又推,不知道過了多久。
小人的動作越來越流暢,白子滾得越來越遠。
有一次,白子還沒落地,小人已經飄過去等著了。
神魄的反應速度,比身體快。
他想起林念君手稿里的那句話:
「念力化物——以神念為引,將靈力凝成具體的形狀。」
他還做不到這一步,但他感覺到了門檻。
那門檻就在前面不遠,他能看見,但還夠不著。
還差一點,就一點。
他睜開眼,把白子放回桌上,沒有繼續。 貪多嚼不爛,林念君說得對,神魄如嬰兒,走多了會摔。
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了。
他吹滅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在逃。
程來運睜開眼,眉頭皺起來。
「頭兒!頭兒!」
海無涯的聲音從院子外面傳來,帶著喘,帶著抖。
程來運站起身,推門出去。
海無涯衝進院子,胖臉上的肉都在顫,滿頭是汗,臉色白得像紙。
朱遠之跟在他身後,瘦臉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兩條腿像灌了鉛,走得比海無涯還慢。
「怎麼了?」程來運看著他們,眉頭輕輕皺起。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修煉了一夜。
海無涯咽了口唾沫,嘴張了張,又閉上。
他轉頭看了朱遠之一眼,朱遠之把臉別過去,不看他。
「說。」程來運的聲音沉下去。
海無涯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周管事……死了。」
……
程來運的手微微一頓。
隨後眼眸眯起。
腦海之中瞬間想起一張臉。
安王。
三皇子! 他……動手了。
想也沒想,程來運便起身朝外而行:
「走!」
海無涯跟朱遠之對視一眼,也知道事情的嚴重,緊緊的跟在程來運身後。
一路之上都在跟程來運匯報:
「今早我們照您的吩咐去盯那處宅子,發現大門開著,門口沒有小廝,院子裡靜得有些詭異。」
「我們進去一看——」
朱遠之接上「周管事坐在椅子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張著,臉上全是驚恐。和……和孫茂才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也是妖?
程來運聞言,腳下步子邁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