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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衝突

2026-10-07 16:02:58 作者: 常榆

  第185章 衝突

  程來運趕到周管事的宅子時,天剛亮透。

  宅子門口已經圍了幾個差役,是海無涯先派來守著現場的。

  他們看見程來運,連忙讓開。

  程來運邁步進去,徑直走向正堂。

  周管事還坐在那把椅子上。

  和孫茂才一樣——眼睛瞪得老大,嘴張著,臉上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

  臉色發青,嘴唇發紫,身上沒有外傷,沒有血跡,乾乾淨淨。

  程來運蹲下身,伸出手,按在周管事的額頭上。

  忘川引。

  光芒從識海深處湧出,順著他指尖流向周管事的眉心。

  然後,沒有任何反應。  和孫茂才一模一樣,記憶被人抹掉了,乾乾淨淨,一絲不留。

  他收回手,站起身,低頭看著那張慘白的臉。

  周管事比孫茂才知道得更多。

  孫茂才只是個戶部主事,在壽宴上負責把人叫到一起。

  周管事不一樣——他是魏皋的管家,是那條線上承上啟下的人。

  

  趙德茂的錢從他手裡過,城外那妖的信從他手裡傳,安王來的時候,是他迎出來的。

  他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必須死。

  但死,本身就是一種證明。

  安王在害怕,害怕周管事開口,害怕周管事說出那個名字。

  所以他讓妖動了手。

  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程來運直起身,目光在正堂里掃了一圈。  案上那壺茶還在,兩個茶杯,一個用過,一個沒用。

  周管事死的時候正在等人,等的是誰?

  殺他的人?

  還是……他等的人就是殺他的人?

  「頭兒。」

  海無涯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冊子:

  「下官搜了周管事的書房,翻到一些東西。」

  程來運接過冊子,翻開。

  是一本帳冊,記錄的條目不多,但每一條都寫得很仔細——某年某月某日,送某某處銀兩若干。

  沒有擡頭,沒有落款,只有日期和數字。

  帳冊很薄,但程來運知道,這本冊子如果查下去,能查到很多人。

  他把冊子合上,收進懷裡:  「把人帶回監國司,讓仵作再驗一遍。」他頓了頓:

  「還有,查周管事這幾天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一樣都不許漏。」

  海無涯點頭:「是。」

  幾個差役上前,正要擡起周管事的屍體,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

  程來運眉頭一皺,轉頭看去。

  一隊人從門口湧進來,穿著皂色的官服,腰懸鐵牌,領頭的是個中年文官,面色白淨,蓄著短須,步履從容。

  刑部的人。

  程來運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中年文官走到正堂門口,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又掃過程來運,面上掛著公事公辦的笑,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遞過來。

  「程大人,下官刑部郎中許文昭。此處發生命案,按大遠律,歸我刑部管轄。」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這是公文,請程大人過目。」  程來運接過文書,展開。

  紙上的字跡端正工整,蓋著刑部的朱紅大印,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文書邊緣停了一瞬,擡起頭,看著許文昭。

  許文昭的笑容不變。

  程來運沒有說話。

  刑部的人來得太快了。

  周管事才死了不到兩個時辰,從發現屍體到現在,他連現場都還沒看完,刑部的人就拿著公文到了。

  不是巧合,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只等著他驗完屍,就來收場。


  如果說是之前,他可能還不確定。

  但現在,程來運知道。

  一定是三皇子,安王那邊的運作。

  「許大人來得倒快。」程來運的聲音很平。  許文昭微微躬身:

  「職責所在,不敢怠慢。」

  程來運看著他,看了片刻。

  然後把文書合上,遞還給許文昭:

  「既然是刑部的案子,那就交給刑部。」他的聲音很平:

  「許大人請便。」

  許文昭接過文書,臉上的笑容深了一分,朝身後揮了揮手。

  那些刑部的差役魚貫而入,動作利落,擡屍的擡屍,封存物證的封存物證。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正堂里已經空了。

  許文昭朝程來運行了一禮:

  「程大人,下官告退。」說完,轉身便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程來運反悔,又像是急著回去復命。  程來運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門口。

  海無涯湊過來,胖臉上滿是焦急:

  「頭兒,就這麼讓他們把人帶走?」

  程來運沒有回答。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空蕩蕩的正堂。

  周管事的屍體沒了,帳冊在他懷裡,但帳冊上那些數字,沒有周管事的嘴,就是一堆廢紙。

  刑部拿走了屍體,拿走了現場的所有物證,拿走了他能查到的一切。

  但程來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想通了一件事——安王動手滅口,說明周管事知道的東西,比他想得還要多。

  不是「知道一些」,是「知道太多」。

  多到安王不得不冒險在京城動手,多到刑部的人拿著公文在他屁股後面趕到。

  程來運轉身,朝院門口走去。  「頭兒?」海無涯追上來,不明所以。

  「回去。」程來運的聲音從前面飄來,很輕,但很穩:

  「查帳冊。」

  海無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快步跟上去。

  朱遠之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也跟著走了。

  程來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摸著懷裡那本薄薄的帳冊,知道這個東西不夠,遠遠不夠。

  但它是一個方向,一個只要往下走,就一定會撞上那個人的方向。

  他擡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

  陽光刺眼,他沒有眯眼。

  …………

  程來運坐在來運堂的案前,手裡捏著那份刑部送來的結案文書。  紙很新,墨跡很乾,上面的字寫得很漂亮——周管事,心疾突發,猝死。

  家屬認領,已結案。

  從案發到結案,不到一天。

  程來運把文書放下,沒有多說什麼。

  他擡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朱遠之,聲音很平:

  「繼續查。查周管事的生前,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和誰有過往來。」

  「查不出來就查趙德茂,趙德茂不夠就查廣通商行的帳。」

  「一條線斷了,就換一條。」

  朱遠之點頭,轉身出去了。

  程來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不到一天,刑部就結了案。

  這背後站著誰,他一清二楚。  ……

  安王府。

  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安王站在案前,手裡執著一支筆,正在練字。

  宣紙上的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畫,不急不躁——是「安」字。

  他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樣穩,一樣從容。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黑影無聲地滑進來,在案前三步外站定。


  那人裹在一襲黑袍里,看不清臉,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像兩點寒星。

  「殿下。」那人的聲音沙啞低沉:

  「周管事的事,都安排妥當了。刑部那邊已經結案,屍體家屬認領,明日就燒。」

  安王沒有擡頭,筆鋒在紙上遊走,又寫了一個「安」字。

  他端詳了一下,似乎不滿意,把紙揭起來放在一旁,鋪上一張新的。  「監國司那邊呢?」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

  「程按察還在查。他的人沒有停,換了一條線,在查趙德茂的帳。」

  安王的筆頓了一下。

  他把筆擱在硯上,擡起頭。

  那張溫和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比方才深了幾分。

  「看來這位程大人,」他的聲音,透出一絲莫名的意味:

  「是沒把本王的苦口婆心放在心上啊。」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燭火跳了一下,把安王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輕笑一聲了

  「去給程大人一點教訓。」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的調子:  「別鬧出人命。」

  黑衣人躬身:「是。」

  他退後兩步,轉身,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門口。

  書房裡只剩下安王一個人。

  他看著筆下那個還沒寫完的「安」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蘸墨,落下最後一筆。

  那個字寫完了,端端正正,穩穩噹噹。

  ……

  永寧街,程府。

  天色已經暗了。

  程來運從監國司回來,進了書房,點上燈。

  他把那捲手稿攤開,但沒看。他  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事。

  周管事死了,刑部結案了,線斷了。

  他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把那些雜念壓下去。

  修煉。

  與其坐著想,不如做點有用的。

  神念沉入識海。

  小人站在水面上,仰著頭看著他。

  程來運心念一動,小人飄了出來,穿過眉心,落在桌上。

  它走到那枚白子旁邊,伸出手,推。白子滾了出去,從桌上滾落,滾到牆角。

  小人飄過去,撿起來,放回桌上,再推。

  一遍,兩遍,三遍。

  程來運閉著眼睛,感受著神魄的每一次觸碰。  神魄的反應速度比身體快,他在門檻前,還差一點,但已經能看見門檻後面的東西了。

  他正要再試一次,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在逃。

  程來運睜開眼,眉頭皺起。

  「頭兒!頭兒!」

  海無涯的聲音從院子外面傳來,帶著喘,帶著抖,和那天早上一樣。

  但這一次,聲音里多了一種東西。

  是恐懼,是那種壓不住、藏不了的恐懼。

  程來運站起身,推門出去。

  海無涯衝進院子。

  胖臉上的肉都在顫,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哆嗦,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沒來得及哭。

  他跑到程來運面前,嘴張了張,又閉上。  他喘了好幾口氣,才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頭兒……老朱他……」

  程來運看著他的眼睛。

  海無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聲音從喉嚨里撕出來:「老朱他……失蹤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

  程來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不出什麼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那雙丹鳳眼,眯了起來。

  院子裡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動他的衣角。

  「朱遠之……失蹤?」

  程來運的聲音之中透著一絲莫名的冷意。  他看著海無涯那張胖臉上的淚痕:

  「別急。好好說。」

  海無涯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咽了好幾口唾沫,才把那些碎在喉嚨里的話拚成句子。

  「今早……今早老朱說去查趙德茂的帳房,讓我在巷口等。」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等了半個時辰,他沒出來。我進去找——人不見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手抖得厲害,遞過來。

  程來運接過。

  紙條不大,巴掌見方,邊緣撕得不整齊,像是隨手從什麼地方扯下來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端正,一筆一畫寫得從容。

  「兩天後,朱遠之自歸。」  程來運盯著那行字。

  語氣很客氣。

  沒有威脅,沒有恐嚇,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兩天後,自歸。」

  不是「放」,是「自歸」。

  像是在說:你的人在,是你的人自己會回來。

  至於他為什麼「自歸」,你心裡清楚。

  程來運把紙條折好,收進懷裡。擡起頭,看著海無涯。

  「還查到什麼?」

  海無涯搖頭,眼淚又下來了:

  「周圍的人都問過了,沒人看見。什麼痕跡都沒留下……就像是……像是憑空消失的。」

  程來運沒有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海無涯的肩膀:

  「回去歇著。兩天後,他回來。」

  海無涯愣了一下,擡起頭,紅著眼睛看著程來運:

  「頭兒,你怎麼知道?」

  程來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天上那輪月亮。

  安王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停手。

  「去吧。」程來運有些疲憊的擺了擺手: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海無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轉身,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院子恢復了安靜。  燈還亮著,燭火跳了一下。

  程來運坐在案前,沒有修煉,沒有看手稿。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牆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看了很久很久。

  「看來,得給這位安王一些教訓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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