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戰而勝之
程來運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尊原本只有兩丈高的紫金龍形巨像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隨後,巨像瞬間升至空中。
下一刻,金光從巨像體內噴涌而出,將整座擂、整座承天門廣場、整條永寧街都籠罩其中。
金光之刺眼,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等他們再睜開眼時,他們已經看不見巨像了。
五十丈,一百丈,三百丈,五百丈——
巨像的身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托舉著沖天而起,暗金色的甲葉每一片都在飛速膨脹,從門板大小變成殿宇大小,又從殿宇大小變成山嶽大小。
甲葉表面那些紫金靈紋在膨脹中變得更加密集、更加深邃,像是無數條紫金色的龍脈在巨像的體表蜿蜒流淌。
靈能導管粗如殿柱,裡面流淌的光芒從熾烈的紫金轉為耀眼的熾白。
每一次脈動都像是一顆心臟在天地之間搏動,震得承天門上的瓦片簌簌作響。 巨像還在漲。
五百丈,八百丈,一千丈。
從擂上仰望,那尊巨像的頭顱已經刺穿了雲層,雲海在它胸前翻湧,像一片被風吹散的棉絮。
承天門廣場上空,天黑了。
不是烏雲遮日,是那尊高達千丈的巨像把整個太陽都擋在了身後。
巨大的陰影從擂上空傾瀉而下,將整座承天門城樓、整座廣場、整條永寧街都籠罩其中。
廣場上的百姓仰著頭,張著嘴,手裡的旗子掉了一地。
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倒在地上。
有人仰頭看著那道遮天蔽日的巨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老頭手裡那面「程大人平安」的旗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掉在地上,被旁邊的人踩了好幾腳他也渾然不覺。
他只是仰著頭,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念叨著:
「天老爺……天老爺……這是天神下凡……這是天神下凡!」 城樓上,太子雙手攥著城垛,仰頭看著那尊刺穿雲層的巨像,嘴張著忘了合上。
他轉過頭看著謝昱衡,用一種近乎求助的語氣問了一句:
「太傅,仲節他——他真的是四品?」
謝昱衡端著茶盞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在了半空,茶盞里的茶湯微微晃蕩,映出那尊遮天蔽日的紫金巨像。
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鎮北王的百丈法相,見過灰袍人的混沌灰光,見過時空幻霧的天地法則。
但眼前這一幕,他也沒見過。他沉默了很久,把茶盞放下,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很少在這位以看破紅塵著稱的老儒生臉上出現過的語氣說了一句:
「老夫不知道他是什麼品。老夫只知道——以後大遠朝的超凡品級,要因為他重寫了。」
於清正站在謝昱衡旁邊,仰頭看著那尊巨像,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這小子……這小子到底……幹了什麼???」
「老夫記得我墨門巨像……好像沒有這麼大的吧???」
他說這話時語氣有些懵逼。
擂上的曹瑛仰頭看著那尊遮天蔽日的紫金巨人,握刀的手微微發顫。 他曾在北境面對鋪天蓋地的妖族獸潮,刀下斬殺過大妖,與二品武修並肩作過戰,但他從未在任何一個對手身上感受過這種壓迫感。
但他畢竟是在北境跟妖族打了五年仗的人——比這更兇險的場面他也經歷過。
他咬緊牙關,將長刀高舉過頂,周身氣血如洪水決堤般湧入刀身,身後那尊霜白虛影再度凝聚成形:
「光大,可贏不了咱家!!!」
這一次他沒有保留任何餘力,他將所有力量全部灌進了這一刀。
半步二品的修為、法相虛影的全部意志、北境霜殺刀的最強奧義,全部凝於刀尖。
「嗖!!!」
他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霜白的流星,朝那尊遮天蔽日的巨像直衝而上,試圖飛至巨像的頭頂,從上方一刀劈下。
他的速度極快,眨眼間便飛到了巨像的胸口高度。
但當他擡頭看向巨像的頭顱時,他發現自己離那尊巨像的頭頂還有數百丈的距離。
他在這尊巨像面前,渺小得如同一隻撲向山嶽的飛蛾。
程來運低頭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霜白流星。 在他的視角里,別說承天門。
就是整個京城,都不過是只有棋盤大小。
擂上那些銘紋的紋路清晰可見,廣場上的人潮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曹瑛的刀鋒在他眼中越來越近,但那股曾經讓他感到壓迫的霜殺之氣,此刻連他的皮膚都觸不到。
他擡起右手,沒有使用任何神通,只是將巨像的力量全部灌入拳鋒,朝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霜白流星,一拳轟出。
刀與拳迸發出的能量,在這一刻徹底碰撞。
時間仿佛寂靜了一瞬。
高達千丈的巨像,與七八百丈高空中的曹瑛都在這一擊之下變的有些扭曲。
「轟!!!」
一道耳朵甚至都要被震碎的巨大爆炸聲響徹整個天地之間。
天上的雲被這一次碰撞徹底震碎。
化做淅歷歷的小雨,潑在程來運的巨像之上。 碰撞產生的氣浪朝著四周擴散。
整座承天門城樓都劇烈震顫了一下。
城樓上的瓦片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廣場上的青磚地面炸開無數細密的裂紋。
「聖人曰,護佑萬民!!」
「固始紋!」
「傘,開!!」
「……」
這一刻,廣場之上所有人全都反應過來。
他們面色大變,幾乎是同時使出自己最強的防護技能,將所能顧及到的百姓籠罩起來。
「嘭!!!」
氣浪衝來。
於清正,張臨正,徐妙真,謝昱衡…… 除了謝昱衡面色還有些淡然。
剩餘之人,皆是面色漲紅。
顯然是使出了全力。
光是程來運與曹瑛戰鬥的餘波,便已經要他們使出全力。
……
天空之中。
曹瑛感覺自己這一刀像是劈在了一顆從天而降的隕石上,所有的力量都被那顆隕石吞沒,然後十倍百倍地反震回來。
他身後的霜白虛影在拳鋒與刀尖相撞的餘波中炸成漫天冰屑,消散在晨光中。
他整個人被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震得倒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隨後迅速下墜。
「嘭!!!」
他的身體,從數百丈的高空落下。
重重地砸在擂邊緣的青石面上。 整個擂的面瞬間被砸出一個巨大的坑。
碎石飛濺,煙塵漫天。
曹瑛躺在坑底,渾身是血,長刀斷了三截,散落在身旁,已經昏死過去。
煙塵緩緩散去。
擂中央,程來運收了巨像,千丈高的紫金巨人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如倒流的星河般沒入他的識海。
他站在擂中央,衣袍上還殘留著剛才那一拳帶起的風壓,將他的玄色勁裝吹得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隻手剛才還握著一顆足以砸碎小山的拳頭,現在空空如也。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坑底那個已經昏死過去的對手。
滿場死寂。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於清正。
這位墨門大長老站在觀戰席上,雙手攥著前排椅背。
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鴉雀無聲的城樓上格外清晰:
「一千丈,一拳轟碎法相虛影,餘波震得老夫差點沒站住!!」
「這小子上次在洞虛峰跟雲策切磋的時候,老夫以為那就是他的極限了……」
「結果今天他告訴老夫,那次他連一成功力都沒用上。」
他轉過頭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看著擂上的程來運,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從永安縣大牢里爬出來的弟子:
「墨門等了一千年,等來這麼個怪物……」
「老夫這輩子值了。」
張臨正站在他旁邊,負手而立。
方才那場戰鬥從頭到尾,他只在曹瑛展露法相時說了一句「認輸」,其餘時間一言不發。
此刻他看著擂上的程來運,那張永遠雲淡風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說:
「本相在監國司當了十年指揮使,從來沒見過哪個下屬能在擂上把本相也驚出一身冷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以後監國司交到他手裡,本相放心。」
角樓上,徐妙真放下橫在唇邊的竹笛,扶著角樓的欄杆,看著擂上那個玄色身影。
此刻她看著擂上的程來運,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盛滿了笑意。
那是只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會流露的、不加任何掩飾的溫柔。
「程郎。」
她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然後轉身朝角樓下走去。
竹笛被她輕輕擱在欄杆上,笛身上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城樓上,太子雙手撐著城垛,整個人幾乎要探出去。
他看著擂上的程來運,又看著坑洞裡昏死過去的曹瑛,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他轉身朝小卓子喊了一句:「去東宮!把那壇先帝賜的陳釀準備好!!」
「孤今晚要跟程仲節喝到天亮!誰也別攔孤!」
小卓子躬身應下,太子又轉過頭看著謝昱衡,用一種略帶炫耀的語氣說道: 「太傅,怎麼樣?」
謝昱衡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嘴角浮起一絲誰也看不懂的笑意,沒有回答。
廣場上的許佳音踮著腳伸長脖子往擂上張望,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身邊的高鶴芸依舊是那副冷峻的表情,雙手抱臂,腰杆筆直。
許佳音忍不住拽了拽高鶴芸的袖子,小聲嘀咕了一句「他又瞞著我」。
她身為墨門弟子,最起碼的認知還是有的。
墨門巨像絕對做不到眼前這個情景。
程來運必定還有什麼從來沒有告訴過她的秘密!!
高鶴芸看著擂上的程來運,沉默了片刻,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道:
「千丈……」
「曹瑛的身子倒是硬。」
許佳音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聲來: 「高姊姊,你這是在誇他還是在損他?」
高鶴芸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回答。
……
監國司同僚那邊,海無涯擠在人群最前排,胖臉上的肉都笑得擠成了一團。
他扯著朱遠之的袖子指著擂上那個玄色身影,唾沫橫飛地問:
「看見了沒有,那是咱頭兒,一拳把三品武修砸進了坑裡,以後整個監國司都得聽咱頭兒的!!」
朱遠之推了推被震歪的官帽,用一貫沉穩的語氣說了四個字——「頭兒威武。」
…………
承天門城樓正中央,建業帝靠在龍椅上。
他面前案上的茶盞早已翻倒,茶水順著龍袍下擺往下淌,他渾然不覺。
方才程來運那一拳轟出去的時候他下意識抓緊了扶手,指節到現在還泛著白。
他看著擂上那個玄色身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雙手撐著城垛,朝擂上那個玄色身影朗聲說道:
「程來運!朕當初說你是個能臣,今日看來,朕還是小看你了。你要指揮使——朕給你!!」
「來人!擬旨!監國司指揮使,程來運,即日接任!」
「另賜紫金魚袋,加太子少師銜,食邑千戶,賞金萬兩!」
他僅用了片刻的時間便想通了一件事。
現在的他,已經控制不住眼前這個叫程來運的年輕人了。
這個年輕人,不過雙十年華。
卻已經成長至如今地步。
一招,秒殺半步二品。
縱然是再不敢相信,他也得認。
雖然他還有底牌。
但那個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 ……
廣場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後周老頭最先反應過來。
他把手裡那面皺巴巴的旗子往地上一頓,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程大人萬歲」。
緊接著他身後那群茶客全都跟著喊了起來,然後是從長樂縣趕來的農戶、在推恩令下分到田產的庶子、從京城各條街巷湧來的百姓。
所有人都扯著嗓子喊著同一個名字,呼聲從廣場傳到城樓,從城樓傳到永寧街,震得承天門上的瓦片都在嗡嗡作響。
程來運站在擂中央,聽著四周山呼海嘯般的呼聲,擡起頭迎上城樓上建業帝的目光,微微一笑,躬身行禮:
「臣,謝陛下隆恩。」
聲音不算大。
但在這一刻,卻是充滿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