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是少姑爺
極北之地,萬妖山東麓。
這裡,是妖族自古以來的棲息地。
是妖族的皇都。
鎖天門的城門樓子高得離譜,整座城樓不是用磚石砌的,而是直接從兩座山峰之間劈開一道天塹。
以妖族秘法將兩壁熔成一體,再刻上密密麻麻的妖紋。
那些妖紋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暗紫色光澤,遠遠望去像是無數條活蛇在城牆上緩緩蠕動。
城門洞開,進出的妖群川流不息。有拖著一條毛茸茸大尾巴的狐族婦人,挎著竹籃在街邊叫賣新摘的「霜果」。
那果子通體銀白,咬一口能凍得人牙根發酸,但妖族幼崽就好這一口。
有膀大腰圓的熊族壯漢扛著幾根比人還粗的靈木,一路吆喝著「讓讓讓讓」,粗獷的嗓門震得街邊鋪子的瓦片都在抖。
有羽族少女蹲在街角,面前擺著幾排用自己褪下的尾羽編成的飾物,那些羽毛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幾個路過的妖族婦人蹲下來挑挑揀揀,嫌一根羽毛的成色不夠亮,那羽族少女撇了撇嘴說: 「這已經是我換毛季掉的最好看的一根了」。
一條主街從鎖天門直通妖都深處,街道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鋪子。
有賣靈材的,鋪子門口掛著幾根還在滴血的鹿角,旁邊碼著一排不知道是什麼妖獸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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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賣丹藥的,妖丹裝在透明的琉璃瓶里,在陽光下泛著各色光芒。
有賣兵器鎧甲的,鐵砧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打鐵的竟是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螳螂妖。
兩條前臂就是天然的鍛造鉗,一鉗下去能把玄鐵錠捏出火星子來。
街邊的茶樓里說書的是一個白鬍子老猿妖,正唾沫橫飛地講著當年妖皇率萬妖攻打人族邊關的舊事。
說到精彩處抓起桌上的茶碗往地上狠狠一砸,「啪」的一聲茶碗碎了,滿堂茶客齊聲叫好。
那老猿妖得意洋洋地捋了捋鬍鬚,又從桌上拿起一隻新茶碗,繼續往下講。
……
穿過這條主街,順著妖都中軸線一路往北,街道兩旁的建築漸漸從雜亂無章的鋪子變成了整齊劃一的殿宇。
皇城的宮牆通體由一種暗紫色的妖晶砌成,這種妖晶在日光下會折射出詭異的幽藍色光暈。 整座皇城看上去像是被一團永不消散的妖火籠罩著。
皇城正門是一扇高達百丈的巨門,門上雕刻著一頭展翅欲飛的九頭妖鳳,九顆頭顱朝向九個方向,每一顆頭顱的眼睛都是一顆拳頭大小的血色妖晶。
這些妖晶會隨著日光的角度不斷變換色澤。
正午時是刺目的金紅,黃昏時是深沉的暗紫,到了夜裡便化作幽幽的碧綠,像是九顆永遠不閉的眼睛在巡視著皇城四周。
宮門兩側立著十六根通天柱,柱身通體由妖骨鑄成,每一根柱子上都盤繞著一條活生生的妖蟒。
那些妖蟒體型極其龐大,粗壯的蛇身纏著柱身緩緩蠕動,鱗片摩擦妖骨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當有外人靠近宮門時,十六條妖蟒會同時昂起頭,十六對豎瞳齊刷刷地盯過來,光是那股無形的威壓就足以讓任何擅闖者肝膽俱裂。
穿過皇城正門,沿著中軸線繼續往北,便是一片由妖火照亮的巨大廣場。
廣場中央立著一尊高達百丈的妖祖雕像,那雕像不是雕刻的,是將一整座山峰生生煉化而成的。
妖祖的形象是一個半人半龍的古老存在,龍尾盤繞在山基之上,人形的上半身直插雲霄,雙手捧著一團永不熄滅的妖火。
那團妖火是妖都所有妖火的母火,每隔百年便會從母火中分化出新的火種,分賜給各大妖族部落。
廣場盡頭便是妖皇殿。 妖皇殿不像人族皇宮那樣金碧輝煌,整座大殿由一種極罕見的虛空妖晶構築而成,這種妖晶最詭異的地方在於它會吞噬光線。
人族的皇宮是亮堂堂的,紅牆金瓦,燈火通明,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見皇權的威嚴。
但妖族的皇宮恰恰相反——它越暗越好,暗到從外面看不清大殿的輪廓,暗到整座妖皇殿像是漂浮在一片永恆的虛空之中。
因為妖族信奉的不是「光明正大」,而是「深不可測」。
越讓人看不清底細,越讓人心生敬畏。
妖皇殿內,偏殿深處。
這裡沒有燭火,沒有窗戶,只有殿頂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散發出幽幽的冷光。
那冷光落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偏殿的地面不是磚石,而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
潭水呈墨綠色,水面平靜如鏡。
偶有一圈漣漪從潭心蕩開,便有一股無形的威壓從漣漪中心瀰漫開來,壓得跪在潭邊的那道人影頭也不敢擡。
那是一個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蛇的大妖。
蛇尾盤繞在身後,鱗片呈深青色,每一片都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的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但妖族的外表從來不代表真實的年齡。
他跪在幽潭邊緣,額頭貼著冰冷的潭石,用一種極為恭敬的語氣朝潭心深處稟報。
「啟稟妖皇。」
「南遠朝那邊傳來消息,梁王殿下回報,曹瑛爭位失利。」
「監國司指揮使之位已由程來運接任。」
「我妖族與曹瑛之共謀……出師不利。」
不是漣漪,是整片潭水都在顫抖,像是有什麼極恐怖的存在正在潭底緩緩甦醒。
緊接著,一道聲音從潭心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像是整座妖皇殿的每一塊虛空妖晶都在同時震動。
「程來運……」
潭面炸開,一道水柱沖天而起。 水柱在半空中散開,化作一片籠罩整座偏殿的雷池。
那雷池之中翻湧著無數道紫黑色的雷霆,每一道雷霆都有手臂粗細,在雷池中無聲地遊走。
雷霆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團極為模糊的黑影,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身形,只能隱約看到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極大,大到幾乎占據了那團黑影的一半。
深紫色的瞳孔呈豎梭形,瞳孔邊緣燃燒著一圈永不熄滅的金色妖火。
「靈狐之死,便與此有人關。」
那雙巨大的豎瞳緩緩轉動,目光落在跪在潭邊的人首蛇身大妖身上。
「去尋紫狐部落的蘇櫻。」
「讓蘇櫻替本皇走一趟——以妖族特使的名義出使南遠,先去涼州見鎮北王,再赴京城謁見南遠皇帝。」
……
涼州城西街,辰時剛過,街面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北境的風颳得比京城烈,裹挾著戈壁灘上的細沙打在沿街的酒旗上劈啪作響,但涼州人早就習慣了這種帶著沙塵味的風。 街邊的攤販照常支開鋪面,賣烤饢的回鶻老漢把剛出爐的饢餅碼得整整齊齊,饢面上沾著的芝麻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賣馬具的鋪子裡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幾個北境軍的士卒蹲在鋪子門口挑揀新到的牛皮護腕,其中一個把護腕套在小臂上試了試,朝同伴咧嘴一笑:
「這個厚實,下回出關打妖能用上。」
……
順著西街一路往東,街面上的行人和攤販漸漸稀疏,商鋪也從小攤小販變成了高門大戶的門面。
再往東走到街盡頭,整條街的喧囂在這裡戛然而止——眼前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廣場,廣場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巍峨的府邸。
鎮北王府。
府門前兩尊玄鐵獅子足有三丈高,獅目圓睜,口中各銜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夜明珠。
正門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面只有兩個字——「鎮北」。
字體蒼勁雄渾,筆鋒如刀削斧劈,據說這是太祖親筆御題。
門口兩排玄甲親衛按刀而立,身形筆直如松,甲冑上刻滿了霜紋銘刻,每一個都是當年跟著鎮北王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老卒。 一道身影從西街方向大步而來。
那人身著全副玄鐵重甲,腰間懸著一柄寬刃戰刀,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被北境風沙磨得粗糙黝黑的臉。
涼州總參軍,盧月照。
他腳步極快,甲片隨著步伐發出沉悶的碰撞聲,走到府門前朝那兩排親衛一拱手,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子急切:
「盧月照求見王爺,有要事稟報。」
親衛顯然認得他,沒有阻攔,只是點了點頭便側身讓開。
盧月照跨進大門,穿過影壁,沿著中軸線一路往裡走。
鎮北王府的格局和京城那些雕樑畫棟的王公府邸截然不同。
沒有假山流水,沒有亭樓閣,前院是一片被踩得實沉沉的演武坪,演武坪兩側立著數十個玄鐵人樁。
每一尊鐵人身上都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刀痕,最深的一道幾乎將鐵人的胸膛劈成兩半。
中院正廳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形圖,圖上標註著各部落的遊牧範圍和最近一次獸潮的進攻路線。
整座王府的每一塊磚、每一面牆都在告訴來訪者。 這裡不是享樂的地方,這裡是鎮守北境的帥帳。
盧月照穿過正廳,沿著迴廊一路走到後花園門口。
他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頭盔夾得更緊了些,然後跨進後花園。
後花園不大。
幾叢耐寒的沙棘從假山石縫裡探出頭來,一棵老胡楊歪歪扭扭地立在角落,樹冠遮出小半片陰涼。
胡楊樹下擱著一張太師椅,椅背對著門口。
太師椅里靠著一道身影,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深青色的袍袖搭在扶手上,手指正不緊不慢地敲著扶手,一下,一下,節奏很穩。
盧月照單膝跪地,鐵甲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低下頭,目光牢牢釘在自己膝蓋前三寸的地面上,不敢擡頭,不敢大聲喘氣,只是壓低聲音稟報:
「王爺,末將盧月照,有要事求見。」
太師椅里那道身影沒有動,依舊靠在椅背上,手指依舊不緊不慢地敲著扶手。
片刻後,一道聲音從椅背那邊飄過來,很悠閒,像是在曬太陽打盹時隨口一問的調子。 但盧月照卻覺得那道聲音里每一個字都像鐵砧砸在自己心口上:
「什麼事?」
「京城傳來消息。」
「曹瑛欲奪監國司指揮使之位,與人於承天門擺擂爭位。末將以為,此事需稟報王爺知曉。」
太師椅那邊傳來一聲極淡的輕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
「曹瑛在北境待了五年,霜殺刀已臻化境。」
「京城裡謝昱衡不會管這攤子事,海北斗那老傢伙躲還來不及更不會出山。」
「除了這兩個老的,年輕一輩里能跟曹瑛過招的,掰著指頭數也湊不齊一隻手。」
「擺擂爭位?這不是欺負人麼。」
他頓了頓:「雖說曹瑛在宮裡當差,但到底是殺過妖族的漢子。」
「跑回京城欺負一群文官,贏了也不光彩。」
盧月照跪在地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王爺,曹瑛敗了。」
太師椅上那根不緊不慢敲著扶手的手指忽然停了。
後花園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那棵老胡楊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片刻後,鎮北王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里已經沒有方才的悠閒了,帶著幾分意外,幾分不信。
良久之後他喃喃自語:
「敗了?難不成於清正那老小子又有突破了?」
「不至於啊,他工部一堆爛攤子,哪有功夫跟曹瑛爭指揮使。」
「就算爭,他一個墨門大長老,跑監國司去當指揮使也不合規矩。」
「不是於清正——那是誰?」
盧月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擡起頭,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有些不確定的語氣說出了那個名字:
「是少姑爺。」
後花園裡忽然安靜了。 那棵老胡楊的葉子還在沙沙響,但盧月照覺得連風聲都小了幾分。
太師椅里那道身影緩緩坐直了身子,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按在了膝蓋上。
然後他站了起來。
太師椅被他的動作帶得往後挪了半寸,椅腳在青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那道身影站在胡楊樹下,轉過身來。
鎮北王高烈——二品武修,大遠朝的定海神針,在北境鎮守了數十年的老人。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盧月照,眸中透著一抹驚愕: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