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正試赴任指揮使
鎮北王站在胡楊樹下,看著跪在地上的盧月照,又問了一遍。
「你說誰?」
「程來運。」
盧月照這次沒有猶豫,聲音依舊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極穩:
「少姑爺程來運。承天門擺擂,四品戰三品。」
「據京城傳來的消息,少姑爺先以肉身的速度躲開了曹瑛的霜殺刀,又開巨像破了曹瑛的領域化實,最後曹瑛展露半步二品的法相虛影,被少姑爺以巨像巨大之法正面擊潰。」
「一拳,曹瑛重傷昏死,法相碎裂。」
「滿朝文武親眼見證,陛下當場下旨,封少姑爺為監國司指揮使,加太子少師銜,食邑千戶,賞金萬兩。」
……
鎮北王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重新在那張太師椅上坐下,手指又開始不緊不慢地敲著扶手。 那棵老胡楊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他把盧月照的話在心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四品戰三品,肉身速度躲過霜殺刀,巨像破領域,正面擊潰法相虛影。
每一個字單獨拎出來都夠讓人琢磨半天,連在一起反而讓他不知道該先琢磨哪一個。
他想起上次在京城用法相看過小子。
當時只覺得根骨還算不錯,配鶴芸勉強夠格。
後來鶴芸在信里提過幾次。
說程來運在承天門城樓上臨陣突破四品,在時空幻霧裡拿命替新政續了一條後路。
他當時覺得這小子有幾分膽色,但也就那樣——年輕人嘛,不怕死的多了去了,能從死地里活著回來的才算本事。
現在他靠在太師椅上,把盧月照剛才那句話又嚼了一遍——正面擊潰法相虛影。
不是取巧,不是偷襲,是正面硬碰硬把半步二品的法相虛影轟碎了。
「嗬嗬。」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在風裡飄散得很快,但跪在地上的盧月照聽得清清楚楚。
他伺候了王爺這麼多年,很少聽王爺笑。
「鶴芸那丫頭,倒是比她爹有眼光。」
鎮北王站起身來,伸手拍了拍太師椅的扶手,像是下了什麼決定:
「曹瑛在老夫帳下待了五年,他有多少斤兩老夫比誰都清楚。能正面把他打成那樣,這小子——。」
「盧月照。」
「末將在。」
「京城那邊的消息繼續盯著,程來運有什麼動作隨時報我。」
說完,他正要往花園外走。
「求見王爺。」
「進來。」
一名親衛從迴廊那邊快步趕了過來,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燙著紫金色妖紋的信函: 「王爺,妖族使團到了涼州城外,領頭的自稱是紫狐部落的蘇櫻妖王,說要出使我大遠,想先在涼州拜見王爺。」
鎮北王接過信函,拆開掃了一眼。
信函上的字跡娟秀端正,措辭客氣得體,完全不像妖族一貫的風格。
他把信函合上,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不是意外——是來了興致。
「妖族使團?有意思。」
「讓他們進城,在前廳候著。」他把信函遞給盧月照,又補了一句:
「告訴高鶴芸那丫頭一聲,就說她男人在京城幹了件長臉的事。」
「老夫很欣慰。」
…………
京城。
內相府。
這是張臨正的府邸。 程來運跨進書房門檻時,張臨正正坐在案前,手裡拈著一枚黑子,面前擺著那方從不離身的棋盤。
月白的儒袍袖口那道細不可見的補痕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擡頭,只是將黑子落在棋盤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張相。」
程來運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那方棋盤。
黑白交錯,已入中盤。
他認得這局棋——上次來的時候張臨正就在擺這局殘局,黑子白子互相絞殺,誰也吃不掉誰。
張臨正又拈起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沒有急著落下:
「監國司的交接辦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
「四大巡察使各有分管的衙門,按察使的名冊和各地暗探的聯絡網昨天全部交接完畢。」 「柳雲渡那邊已經派人接上了北境的情報線,耿炎和荀猛也各就各位。」
程來運接過老僕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只是有些暗樁是您當年親自布下的,換了人之後需要時間重新磨合。」
「那些暗樁你不用急著接手。」
「留幾個老人在原位上,讓他們主動來找你。」
「你是新任指揮使,他們比你更急著表忠心。」
張臨正將白子落在棋盤上,恰好堵死了黑棋一條大龍的出路:
「指揮使這個位置,最難的不是辦案,不是御下,是坐得住。」
「你以前是沖在最前面的人,從今往後,沖在最前面的事交給唐律和柳雲渡去辦。」
「你要做的是坐鎮中樞,讓所有人在需要的時候能找到你。」
程來運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張相放心,來運心裡有數。」
張臨正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心裡有數就好。」
「對了,關於曹瑛的事,陛下那邊你不用太擔心。」
「他敢讓曹瑛跟你打擂,就做好了曹瑛會輸的準備。」
「你在擂上贏了曹瑛,他當場封你指揮使,就是告訴所有人:程來運是憑本事贏的,不是靠誰的面子。」
「咱門這位陛下……你可以跟他爭,但不能讓他下不了。」
「你給了他階,他就給你體面。」
「多謝張相提點。」
程來運有些出神。
他感覺張相說的面面俱到……不像是在跟自己交接。
反而有點交代後事的意思??
張臨正將棋盤上最後幾枚棋子一一落下,然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道:
「本相今天叫你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內閣首輔的任命已經下來了,明日早朝,陛下便會正式宣旨。」
「監國司指揮使這個位置,本相坐了十年。」
「從明天起,這個位置就徹底交給你了。」
「本相在內閣,你在監國司——新政推行、百官風紀、邊關軍情,這兩套班子如果配合得當,天下沒有過不去的坎。」
程來運將茶盞放回案上,他深吸一口氣。
隨後鄭重地朝張臨正行了一禮:
「張相,來運不會讓您失望。」
「往後內閣但有需要監國司配合之處,張相一紙文書,來運親自帶人辦。」
張臨正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本相在內閣等你。」
說完,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動案上那方棋盤裡的幾枚殘子。
背對著程來運,聲音依舊是慣常的平淡,但程來運聽出了那平淡底下壓著的一絲極細微的感慨: 「本相在監國司待了十年,今天這把椅子算是正式交出去了。」
「坐過這把椅子的人不多,能坐穩的更少。」
「你小子——別給本相丟人。」
程來運站起來朝張臨正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禮:
「張相放心。來運在,監國司就在。」
…………
程來運正式接任監國司指揮使的第一天,天還沒亮他就起了床。
許佳音破天荒地比他起得還早,灶房裡叮叮噹噹響了一早上,端出來一桌子早膳——蔥油餅、醬肘子、焦糖瓜子仁,還有一壺剛沏好的熱茶。
她把筷子塞進程來運手裡,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今天是你當指揮使的第一天,不能餓著肚子出門。」
「還有,以後我每天早上都要起來給你做早膳,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程來運咬了一口蔥油餅,又看著滿桌子菜,咧嘴一笑:
「多謝娘子。」 ……
推開來運堂的門,海無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玄色官袍,胖臉上的肉都繃得緊緊的,見了程來運,挺直腰板,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
「頭兒!不對,指揮使大人!」
「前院、中院、後院都布置好了!柳巡察使他們也到了,就等您過去!」
海,朱兩兄弟現在可牛逼壞了。
整個監國司的衙門,誰不知道他們倆是新任指揮使面前的紅人?
就算是四大巡查使,現在看到他們,都會客氣的打兩句招呼。
程來運整了整衣襟,把懷裡那包許佳音塞的蔥油餅又往裡揣了揣,朝海無涯點了點頭:
「走吧。」
監國司前院裡,四大巡察使已經在階下等著了。
柳雲渡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見程來運從廊道那邊走過來,他率先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鄭重:
「程指揮使,新官上任第一天,屬下等人特來迎候。」
唐律站在他旁邊,兩條粗壯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嬉皮笑臉地補了一句:
「程老弟——不對,現在該叫程大人了!衙門裡里外外都布置妥了,弟兄們也都到齊了,就等你訓話。」
程來運笑了笑,目光從四大巡察使臉上一一掃過。
柳雲渡的從容、唐律的爽直、耿炎的玩世不恭、荀猛的不苟言笑。
他點了點頭,說了句「走吧,去見見弟兄們」。
便大步朝前院廣場走去。
前院廣場上,監國司總衙的所有人員已經列隊完畢。
按察使三十六人站在最前排,身後是監察使一百二十人,再往後是書吏、暗探和各堂口的雜役。
玄色官袍從廊下一直排到影壁,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這些人里有的跟程來運一起蹲過長樂縣的田埂,有的在承天門城樓上親眼見他跟謝昱衡誅殺楊世恩。 有的是剛從各州府調回來的精幹,早就聽說過這位新任指揮使的事跡,此刻全都仰著頭看著階上那道玄色身影。
程來運站在階上,掃了一眼下那片烏壓壓的人頭,沒有長篇大論。
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本官今日接任監國司指揮使。」
「監國司的規矩不變——該查的案子繼續查,該辦的人繼續辦。」
「本官只有一條新規矩。」他頓了頓:
「以後誰要是覺得監國司的差事不好干,來找本官。」
「要是覺得本官不好說話,去找你們各自的巡察使。要是連巡察使都解決不了——那本官親自給你解決。」
「散了吧。」
下安靜了一瞬,然後唐律帶頭鼓起掌來:
「好!就這一句,比老子當年絮叨一盞茶的功夫強多了!」
緊接著柳雲渡、耿炎、荀猛也都跟著鼓掌,然後滿院子掌聲雷動。 ……
一個上午的功夫,程來運把堆積的公文翻了一遍。
新政推行、藩王動向、北境軍情,各類文書分門別類地碼在案上,每一份都有前任指揮使張臨正批閱過的痕跡。
他正翻到北境那邊關於妖族異動的情報時,門口響起了兩聲不急不緩的敲門聲。
「進來。」
柳雲渡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封拆開的信函。
他的臉色依舊是慣常的平淡,但程來運注意到他進來時沒有像平時那樣先寒暄兩句,而是直接把信函遞了過來:
「耿炎剛從北境探子那邊收到的,不太尋常。」
「屬下覺得有必要第一時間給指揮使過目。」
程來運接過信函,拆開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信上說,妖族紫狐部落的蘇櫻妖王作為特使,已經在涼州見過鎮北王,接下來要赴京城謁見建業帝。
隨行的還有一位據說是妖皇親衛的大妖,修為深不可測。 信末附了一句耿炎的批註——「這支使團來者不善,望指揮使早作準備。」
程來運把信函遞給柳雲渡:
「傳閱給四大巡察使都看看。按正常外使流程走,讓禮部先去對接,監國司這邊暗中留意。」
「來者是客,先看看他們要幹什麼。」
「明白。」柳雲渡接過信函,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了。
程來運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函上。
妖皇親衛,紫狐妖王……
突然,他冒出一個莫名其妙的想法。
靈狐跟這紫狐部落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他眯起眼睛。
這次派妖王親自出使,恐怕不只是「出使」那麼簡單。
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一句: 「蘇櫻……」
不管來意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收回心思,重新拿起筆,翻開下一份公文——新政推行的事,還得他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