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一天之內,我要見到人頭!
京城。
清晨。
程來運從程府進入監國司。
隨後徑直行至「審報房」。
這是他新政推行下去之後專門成立的一個臨時機構。
目的就是審閱那些各縣匯報上來已經丈量過後的「田產」。
審報房裡,幾個文吏正趴在案上埋頭謄抄,算盤聲和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響成一片。
有人手裡攥著塊干餅子啃了一口擱在硯邊上,墨汁濺上去也顧不上擦;有人眼袋都快垂到顴骨上了,顯然熬了大半夜沒合眼。
程來運跨進門檻時,靠門最近的一個年輕文吏最先擡起頭來,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案上,慌忙起身行禮:
「指、指揮使大人!」
這一聲喊出來,滿屋子算盤聲戛然而止。 所有文吏齊刷刷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來,有人差點把硯帶翻,手忙腳亂地扶穩了才躬身行禮。
程來運擺了擺手,語氣很隨意:
「不必多禮,你們忙你們的,本官就是過來看看。」
他說著走到靠窗那張案前,那案後坐著一個瘦瘦的文吏,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嘴唇上剛冒出一層淺淺的胡茬,見程來運走過來緊張得手指都在抖。
程來運隨手從他已經審閱過的那摞卷宗里抽出幾份,翻了兩頁,漫不經心地問道:
「這些卷宗你都看過一遍了?」
「回、回大人,都看過了。」
「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屬下……屬下覺得數據都還算詳實,各縣呈報的丈量數字和戶部存檔的田冊基本吻合,沒有發現明顯出入。」
「基本吻合。」
程來運把卷宗放回案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
「不用緊張,你做得很好。既然是抽檢,你們各縣匯總上來的數據審了一遍,本官作為指揮使也該抽檢一遍。」 「本官抽三十個縣,你這裡有整理好的卷宗——從那邊架子上第三排開始,每摞取最上面一份,幫本官送到來運堂。」
「是!」
……
回到自己的行房,程來運把那摞卷宗往案上一攤,一份一份地翻。
連翻了好幾份,數據有零有整,丈量數字精確到畝以下的分數,各級簽字畫押一應俱全,他批得也快。
直到翻到一卷名為《梁州青田縣報》的文書後,他的手忽然停了。
這份卷宗的封皮比其他縣都要整齊,紙面乾淨得像剛從庫里取出來的新紙。
翻開第一頁,數據列得工工整整。
每一行每一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丈量數字全是整數,沒有分數,沒有塗改,沒有重量的痕跡。
下面的簽字畫押一個不落,甲長、里長、鄉長、縣令,各級印章蓋得端端正正,連印泥的顏色都一模一樣。
他靠在椅背上,把卷宗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附在最後的那封聯名告發信時,眉頭皺了起來。
幾十個紅手印,大小均勻,排列整齊,像是在同一塊印泥上反覆蘸取、逐行逐列地按上去的。 他見過不少告發信。
那些手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重有的輕。
有的歪歪斜斜指節都伸不直,因為按手印的人有的緊張有的憤怒,有的不識字需要別人幫著按,一張信上幾十個手印沒有哪兩個是長得一模一樣的。
但梁州青田縣這份告發信上的手印,每一個都太圓了。
他把卷宗合上,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那份卷宗,重新翻開。
報告上說這位甲長勾結匪類、魚肉鄉里、阻撓新政,十二條罪名列得明明白白,但沒有一條有具體的證據。
沒有匪類的口供,沒有被魚肉百姓的證詞,沒有阻撓新政的具體行為記錄。
只有一封聯名告發信,和幾十個整整齊齊的紅手印。
越看,程來運的面容便越冷。
現在的他,還不知道青田縣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但他能從這極為「刻意」的告發信中察覺出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啪噠~」 程來運將卷宗放在案角,將那摞還沒批完的公文推到一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幾隻麻雀在上面跳來跳去。
他面無表情,擡頭看向屋外:
「海無涯,去把柳巡察使請過來。」
……
監國司,來運堂。
程來運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三十份從審報房抽檢出來的卷宗。
柳雲渡推門進來時他正翻到青田縣那一份,聽見腳步聲也沒擡頭,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柳雲渡先坐。
柳雲渡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案上那摞卷宗,剛要開口問:「指揮使找屬下何事」,程來運已經先開口了。
「方才本官去了一趟審報房,從各縣呈報的卷宗里隨機抽檢了三十份。」
他把手裡那份卷宗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很隨意:
「這三十份都在這裡了。柳巡察使,你先看看,看完了告訴我你看出什麼。」 柳雲渡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一頁一頁地翻。
他看得很快,每一份都從頭翻到尾,從田畝數據翻到簽字畫押,從清丈記錄翻到鄉紳反饋。
程來運也不催他,自顧自地批著案上其他公文,硃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柳雲渡翻頁的窸窣聲交替響著。
過了許久,柳雲渡把最後一份卷宗合上,擡起頭來。
「看完了。」
「看出什麼不對的沒?」
柳雲渡沉默了一瞬,從三十份卷宗里抽出梁州青田縣那份,放在案上最上面。
「這份卷宗。青田縣的丈量數據全是整數,沒有分數,沒有任何一個數字被塗改或重量的痕跡。」
「屬下在監國司當了這麼多年差,沒見過這麼幹淨的數據。」他翻開最後那頁附著的聯名告發信,指著上面那些紅手印:
「這些手印——大小太勻了,排列太齊了。屬下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但這封信給屬下的感覺和其他卷宗里的告發信完全不一樣。」
「感覺不對就查。」
程來運把硃筆擱在筆架上,擡起頭看著柳雲渡,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 「本官給你兩天時間。把青田縣裡里外外給本官查清楚。」
柳雲渡站起身來,朝程來運躬身行了一禮:
「屬下明白。兩日內,青田縣的案子水落石出。」
他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
程來運在監國司又批了幾份急件,擡眼看向窗外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他把案上的卷宗歸攏好,起身往外走。
回到程府程後,他徑直朝東廂房走去。
徐妙真正靠在床頭看書,手裡拿著那捲他上次從墨門帶回來的銘紋手稿,聽見腳步聲擡起頭,嘴角浮起熟悉的溫和笑意:
「回來了?今天衙門裡忙不忙?」
「還好。」程來運在床沿上坐下,把她的腿挪到自己膝上,輕輕揉著她的小腿。
醫宗的鄭長老說懷孕中期經脈壓力最大,多揉揉能緩解酸脹。 徐妙真放下手稿,伸手把他袖口上沾的一點墨漬輕輕拂掉,語氣依舊是溫溫柔柔的調子:
「梁州的案子讓你親自抽檢到,怕不是什么小事?」
「也不算大。青田縣的一個甲長,卷宗上說他勾結匪類、阻撓新政,被百姓聯名告發後斬了。」
他繼續給她揉著小腿,聲音很輕,「我感覺有點不對勁,已經讓柳雲渡去查了。」
徐妙真的手停在他的袖口上。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他的手從自己腿上拿起來,輕輕握在掌心裡:
「辛苦了。」
程來運點點頭,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著眼睛蹭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替她掖好被角:
「你先歇著,我去書房把剩下的幾份公文批完。一會兒就回來。」
從東廂房出來,他沿著廊道往書房走。
還沒走到書房門口,就看見前面的老槐樹下立著兩道人影。
左邊那個端著一碟剛炒好的焦糖瓜子,右邊那個腰懸長刀。 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月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正好落在她們身上,一個鵝黃,一個玄黑,像是約好了似的。
「站住。」
許佳音往前邁了一步,仰著下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一絲怎麼看都像是醞釀了很久的笑。
她把瓜子碟往他手裡一塞,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今晚不許去書房。」
程來運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碟瓜子,又擡起頭看著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高鶴芸已經往前走了兩步,在他面前站定。
她的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冷淡。
但說出來的話讓程來運端著瓜子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阿真姐姐是三品大修,底子比我們好,她是第一個有喜的,這很正常。但這種事,未必只看修為。我覺得我可以。」
許佳音在旁邊猛點頭,瓜子殼被她攥在手裡搓得沙沙響:
「就是就是!高姊姊說得對!師父雖然修為高,但我也不差,七品巔峰!而且我比師父年輕,比高姊姊年輕………呃不對,高姊姊我不是說你老,我是說,哎呀你懂我的意思!」
高鶴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把目光重新落回程來運身上:
「所以,今晚別想睡書房。自己選。」
…………
兩日時間,一晃而逝。
柳雲渡回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一言不發地穿過廊道,推開來運堂的門。
程來運正坐在案前翻看青州剛呈上來的秋稅公文,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
「查清楚了。」
柳雲渡沒有坐下,只是將腰間那柄長刀解下來擱在案角——刀刃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開口時聲音依舊沉穩,但程來運聽得出那沉穩底下壓著的暗火:
「真正的惡人不是劉大柱,是周光業。」
「哦?」程來運輕挑眉頭,擡起下巴,示意柳雲渡繼續說。 「屬下到了青田縣,先暗訪了一天。第一個找到的是劉大柱的媳婦。」
「她男人死後她被周光業的人從村里趕了出去,娘家不敢收留她,怕得罪周家,她帶著兩個孩子住在村外一座破廟裡,靠給過路的商旅洗衣裳換幾文錢,才幾個月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她說劉大柱臨走那天晚上把家裡僅有的幾兩碎銀子全揣進了包袱里,那件棉襖還是她親手絮的棉花,她說他爹是被丁稅壓死的,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在新政上做手腳。」
「她不敢去告,因為她聽說劉大柱的卷宗上寫的是『勾結匪類,魚肉鄉里』,她要是去告,就會被當成匪類的家眷一起抓起來。」
程來運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柳雲渡繼續往下說:
「屬下接著查了青田縣的丈量底冊,找到了劉大柱當初親手填報的那份原始丈量記錄。」
「那份記錄上,周光業名下的田畝數清清楚楚寫著三千畝。那份記錄被他貼到院門口公示過的,還在。」
「但鄉長報給縣衙的數字上,周光業名下只有五百畝。中間差了兩千五百畝。」
「屬下把那個姓孫的鄉長提到縣衙審,他扛了一炷香就全撂了——周光業給了他三百兩銀子,讓他在上報數據上把三千畝改成五百畝。銀子他收了。」
「縣令呢。」
「王縣令比孫鄉長嘴硬,扛了兩炷香。」 柳雲渡面無表情地從懷裡掏出三份供詞,一份是孫鄉長的,一份是王縣令的,一份是周光業府上馬管家的:
「王縣令交代,周光業每年給縣衙送的『規費』是這個數。」
「他還交代,劉大柱去找他那天他把劉大柱勸回去之後,轉頭就給周光業透了信。」
「劉大柱要進京的消息,是王縣令親口告訴周光業的。」
「換句話說——劉大柱還沒出村口,周光業已經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發、走哪條路了。」
程來運拿起那三份供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看到孫鄉長的那份——「周光業給了我三百兩銀子,讓我把三千畝改成五百畝。」
看到王縣令的那份——「劉大柱說要進京告狀,本縣擔心此事鬧大,便遣人告知了周光業。」
看到馬管家的那份——「周光業派了四個人去村口截劉大柱,人是周光業親手殺的,周光業讓那幾個蒙面人在打死劉大柱之前先讓他跪著,劉大柱至死沒跪。」
他把供詞按在案上,擡起頭,面無表情:
「一天之內,我要見到周光業的人頭。」
柳雲渡沉默了一瞬。 開口時語氣依舊是慣常的沉穩,但措辭里已經開始透出幾分罕見的凝重:
「指揮使,周光業的背後,是梁王。」
「周家每年給梁王府送的『例銀』是這個數。周光業可以殺,但……」
程來運看著他,一個字都沒有多說,只是把剛才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聲音不大:
「我說,一天之內,見到周光業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