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劉大柱
建業二十七年秋。
攤丁入畝的聖旨傳到梁州青田縣的那天,劉大柱正蹲在田埂上啃一塊乾糧。
老遠聽見里正扯著嗓子喊:
「新政!新政下來了!丁稅取消,按畝徵稅!甲長都到鄉里領鐵尺,每家每戶的田都要重新量過!」
劉大柱把乾糧往懷裡一揣,站起來就跑。他跑得飛快,布鞋踩在田埂上濺起一串泥點子,跑到里正面前時差點沒剎住腳。
里正把一卷黃紙塞進他手裡,喘著粗氣說:
「別跑了別跑了,就這幾張紙,跑這麼快作甚!」
劉大柱嘿嘿一笑,把那捲黃紙像寶貝似的捧在手裡,讓里正念給他聽。
里正展開黃紙,一字一頓地念起來。
念到「田多多交,田少少交,無田不交」時,劉大柱的嘴唇開始發抖。
念到「此次清丈由各甲甲長負責,丈量結果公示三日,百姓可當場提出覆核」時,劉大柱一把抓住里正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叔,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丁稅真的取消了?真的按田畝收稅?沒有誆咱們?」
「誆你作甚!這是當今天子親筆御批的新政,推行新政的是監國司的程來運程大人!」
「你上次去縣衙看告示,沒看到長樂縣試點那一欄嗎?」
「長樂縣秋稅翻了十倍,百姓的負擔還減了大半!這都是程大人親自抓出來的!」
劉大柱聽到「程來運」這三個字,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他爹。
他爹叫劉滿倉,是青田縣最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劉滿倉生了五個兒子,按大遠朝的丁稅法,五個壯丁就要交五份丁稅。
劉滿倉一個人扛著三份——老大腿瘸,老三體弱,老五還在吃奶,他一個人扛著三份丁稅,扛了十幾年。
他死的那年劉大柱才十六歲,跪在床前看著他爹那張被丁稅壓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臉,他爹最後說了一句話:
「大柱,丁稅交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兒。」
劉大柱當時答不上來。 現在他可以答了。
他跪在田埂上,朝京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爹!丁稅交到頭兒了!!是京城的程大人替咱老百姓推的新政!」
他跪在田埂上,對著京城的方向,在漫天黃土裡,哭得像個孩子。
從那天起,劉大柱成了青田縣最較真的甲長。
他領著兩個幫手,扛著那把從鄉里領來的鐵尺,挨家挨戶地量田。
水田、旱田、坡地、宅基地,一寸都不放過。
每量完一戶,他都要把丈量數據抄在一張紅紙上,貼在那戶人家的院門口。
他字寫的不好看,但他媳婦寫的好看。
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當天量的數據報給媳婦聽。
讓她一筆一畫地寫在紅紙上,寫得端端正正、橫平豎直,因為那是給全村人看的,不能潦草。
寫好之後他親自端著漿糊桶,一張一張貼到各家各戶的院門口。 貼完還要扯著嗓子喊一句:
「三天之內覺得不對的,來找俺覆核!俺劉大柱量的田,有一寸不對,俺賠你一畝!」
他量到村東頭周光業家的田時,事情開始不對了。
周光業這個名字在青田縣無人不知。
據說祖上是太祖一脈的遠親,雖然爵位早沒了,但宗人府里還掛著他的名冊。
村里人當面叫他周老爺,背地裡叫他周扒皮。
他家有多少田,田冊上寫的是三百畝。
劉大柱帶著人,扛著鐵尺,從周光業家的田頭走到田尾,從水田量到旱地,從果林量到魚塘。
他量了一遍,覺得不對勁,又量了一遍。
第二遍量完,他蹲在田埂上,用樹枝在泥地上把數字加加減減算了半天。
然後站起來,看著手裡那本被汗浸得起了皺的田畝冊子,沉默了很久。
三千畝。 比田冊上的數字多了兩千七百畝。
也就是說,周光業這些年一文錢的稅都沒有交過。
他爹劉滿倉交了一輩子丁稅,交到吐血,交到死。
周光業有三千畝田,一文錢的稅都沒有交過。
……
當天晚上,周光業的管家敲開了劉大柱家的門。
管家姓馬,穿一身綢衫,臉上掛著笑,手裡拎著兩壇酒、一包銀子。
他把酒和銀子放在桌上,笑著說周老爺聽說劉甲長這幾天清丈辛苦,特意讓廚房備了酒菜,又包了幾兩碎銀給劉甲長補補身子。
劉大柱看著桌上那包銀子,沒有說話。
馬管家又說周老爺的意思很簡單——三千畝改成五百畝報上去,大家都過得去。
劉大柱目光冷清。
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把銀子推回去,酒罈子推回去,打開門:「馬管家,俺爹是被丁稅壓死的。」 「周老爺這三百畝也好,三千畝也好,這些年他一文錢的稅都沒有交過。」
「俺爹到死都在交丁稅,周老爺到死都不用交丁稅。」
「今天新政下來了,新政說要按畝徵稅——那就得按畝征。三千畝就是三千畝,一寸都不能少。」
他頓了頓,用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語氣說道:
「帶著你的東西走。順便替俺轉告周老爺一句話——他的田,俺量定了。」
……
隨後,劉大柱連夜跑到鄉里,找到鄉長。
鄉長姓孫,在青田縣當了十來年鄉長,劉大柱從小叫孫叔叫到大。
他把所有數據攤在孫鄉長的桌上。
從田畝數到隱田面積,從周光業的威脅到他的要求——查辦周光業,將隱田納入徵稅範圍,按新政規矩辦事。
孫鄉長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大柱,叔知道你爹不容易,也知道新政是好政策。」 「但周光業這個人不好惹,他在梁州府都有人,你一個甲長跟他對著幹,怕是要吃虧的。」
「你先回去,這事叔找機會跟上頭說說。」
劉大柱抿嘴走了。
他等了兩天,沒有等到任何回音。
他又跑到縣裡。
青田縣的縣令姓王,是個瘦高個,說話慢條斯理,態度比鄉長更客氣。
他先是夸劉大柱忠於職守,是青田縣的楷模,又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他把鄉長那裡說過的話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最後聲音都啞了,他說:
「王縣令,新政是聖上親筆御批的,鐵尺是程大人親手督造的,俺是拿著程大人的鐵尺量的田!」
「三千畝隱田,這不是小數目!俺把數據全在這裡了,您看看,您派人去查,俺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鐵尺量為證!」
王縣令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然後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 「劉甲長,」他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跟自家晚輩談心:
「你對新政的熱忱,本縣看在眼裡。」
「但你想過沒有,周光業在梁州府經營了多少年?他的關係網有多深?」
「本縣不是說不管,本縣是說——這事得慢慢來。你先回去,等過了這陣風頭,本縣自然會派人去查。」
劉大柱看著王縣令那張客客氣氣的臉,忽然覺得很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
他終於明白了。鄉長說「找機會跟上頭說說」,縣令說「過了這陣風頭再說」……
他們說的都是同一句話,那就是「不管」。
他端起桌上那杯茶,低頭看著茶湯里自己的倒影,然後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隨後憨直的臉上也逐漸變的堅定:
「王縣令,您剛才說等過了風頭再說。」
「俺想問一句——等什麼風頭?」
「俺爹等了三十年,等到死也沒等到丁稅取消的那天。」 「現在新政下來了,鐵尺發下來了,俺量出了三千畝隱田,您讓俺等風頭?」
他站起來,朝王縣令拱了拱手:
「下官甲長劉大柱,已將周光業隱田數據呈報縣衙。」
「王縣令若是不管,下官就去梁州府。梁州府若是不管,下官就去京城。」
他轉身大步走出縣衙,連頭都沒有回。
走到縣衙門口時他擡頭看了一眼那塊「清正廉明」的匾額。
匾額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
他回到家裡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媳婦正坐在灶房門口納鞋底,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手裡的針線慢慢放下了。
他在她對面坐下,把周光業的事、鄉長的事、縣令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鄉長讓俺等,縣令也讓俺等,但俺不想等了。」 「俺要進京,俺要去監國司,找程大人!程大人一定會管!」
他媳婦聽了他的話,溫和的眸子裡露出認真。
她點頭。
把他那件補了又補的舊棉襖翻出來,往裡面多絮了一層棉花,又把家裡僅有的幾兩碎銀子塞進他的包袱里。
她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勸阻的話,只是在劉大柱臨出門時站在門口說了一句:
「他爹,路上小心。」
劉大柱回過頭,看著門口那個瘦弱的身影,點了點頭。
他把鐵尺揣進懷裡,騎上那頭跟他一樣瘦的老毛驢,朝村口走去。
……
劉是在出村的路上被抓到的。
他騎著毛驢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沒來得及回頭,後腦便挨了一悶棍。
他從驢背上滾下來,滾進路邊的泥溝里,嘴裡灌滿了泥沙。 四個蒙面人把他從泥溝里拖上來,按在泥地上,拳頭和木棍像雨點一樣砸在他身上。
他蜷著身子護住懷裡那把鐵尺,但那幾個人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鐵尺從他懷裡抽出去,扔在泥地里。
然後他聽見一雙靴子踩在泥土上的聲音——不緊不慢,不急不緩。
周光業從林子後面走出來,低頭看著他,面上露出一抹冷笑:
「劉大柱,老爺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三千畝改五百畝,銀子你拿走,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你要是答應,現在就可以回家睡覺。你要是不答應——」
他指了指身後那四個蒙面人:
「他們可以把你埋在這兒,明天早上全村都會以為你是在進京的路上遇到了劫匪。」
劉大柱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地,鼻子裡全是血腥味。
他的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但他從那條縫裡看見了周光業那張湊近的臉。
他嘴唇動了動:「做夢。」 周光業直起身,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
「你要去找程來運?你連縣界都出不去!」
「就算你到了京城,程來運能做什麼?你知道程來運是誰嗎?」
「他是監國司的指揮使,是大遠朝最有權勢的幾個人之一!」
「他管的都是什麼案子?謀反大案,藩王叛亂,百官風紀!」
「你一個甲長,死了就死了,他連你的名字都不會知道。」
劉大柱趴在地上,氣的渾身顫抖。
他用盡全力從那四個蒙面人的壓制下掙扎著擡起頭來,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朝周光業喊出了一句話:
「程大人會知道的!新政是程大人推的!鐵尺是程大人造的!俺劉大柱是拿著程大人的鐵尺量的田!」
「你殺了俺,你抹不掉那些數字!程大人遲早會知道!」
他大口喘著氣,嘴裡湧出一股又一股血沫:
「周扒皮,你等著。程大人知不知道俺的名字,俺不知道。」 「但新政不是俺劉大柱的新政,新政是程大人的新政,是天子的新政,是天底下千千萬萬被你們這些狗娘養的壓了一輩子的老百姓的新政!!」
「新政已經落地了,你攔不住!」
周光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蹲下身,眼眸里已經沒有了絲毫情緒。
他徐緩開口:「劉大柱,你剛才說你爹是被丁稅壓死的?」
「你放心,你的卷宗上不會寫你是被丁稅壓死的。」
「你的卷宗上會寫——『劉大柱,青田縣甲長。勾結匪類,魚肉鄉里,阻撓新政。激起民憤,被鄉民聯名告發,按律斬首。』」
「你不是忠烈。你是罪人。沒有人會記得你,程來運也不會。」
他站起來,朝那幾個蒙面人揮了揮手,轉過身去,不緊不慢地走回了那片漆黑的山林里。
劉大柱最後的意識里,只有那雙靴子踩在泥土上的聲音——不緊不慢,不急不緩。
他爹死的時候他十六歲,跪在床前,看著他爹那雙被丁稅壓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手,他爹說:「大柱,丁稅交到什麼時候是他頭兒啊。」
他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新政,等到了那把鐵尺,等到了他以為能讓全天下所有像他爹一樣的人不再被丁稅壓死的那一天。 他還沒來得及把丈量數據報上去,但新政已經落地了。
天底下千千萬萬個甲長還在量田,千千萬萬把鐵尺還在量地。
周光業能殺他一個劉大柱,殺不了新政!
程大人會知道的!
一定會知道的!!
然後他的眼睛永遠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