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各方勢力
街對面,賣魚丸的阿婆捏了把口袋裡的那枚大洋,臉色有些恐慌。
剛才,正是她將陳墨的消息告訴九叔的。
她這輩子在這條街上擺攤四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從沒像今晚這樣後悔收過一塊錢。
攤位後面的矮凳上,先前從寶福香燭鋪出來的胖大漢子,正饒有興趣的看著這一幕。
他姓石,單名一個虎字,師門裡排行老三。
「三師兄,剛才那位出手的路數,你看清了嗎?」
說話的是坐在石虎對面的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的模樣,穿一件素青色的對襟褂子,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女學生。
「看不太真。」
石虎的聲音悶悶的,腮幫子上的肉擠在一起,把眼睛擠得更小了。
「距離太遠了,那小子出手太快,我光看見白西裝衝過去,然後就定住了。」
「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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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李長夜從另一側探出頭來,他是個娃娃臉的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
「什麼叫定住了?是三魂七魄被封了?還是被外邪入體了?」
「我怎麼知道?」
石虎沒好氣的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我要是能一眼看明白,師父還派咱們這麼多人出來幹什麼?」
說完,他便收回目光,一臉肉疼的從懷裡摸出一張泛黃的紙箋。
上面只寫了兩行字,字跡潦草,一看就是倉促間寫就的。
「他娘的,萬事通那老東西是真敢開口,就這兩行字,收了咱們兩塊靈石。」
「這麼黑。」
李長夜湊過來看了一眼,娃娃臉上全是心疼:「兩塊靈石!咱們陰山派一年的香火錢攏共才攢下不到百塊塊。」
「師兄,這消息要是假的,我非得回去把他那破店砸了不可。
「6
「砸什麼砸?」
石虎瞪他一眼,「萬事通這老王八蛋雖然心黑,但消息從來不假。」
「他說玄陰齋在美利樓的詭域,那就一定在那裡。
「只是這老東西太精了,只給了地點,旁的什麼都不肯說。
「我多問了一句,他又要加價,一塊靈石。」
「再加一塊咱們就真揭不開鍋了。」
年輕女子嘆了口氣,她叫柳青苑,在師門裡排行第四。
雖是女兒身,卻比兩個師兄都沉得住氣。
「不過這次要是能拿到《屍解法》的原本,那靈石也算物有所值。」
「沒這麼容易,聽那奸商說,打聽玄陰齋的人不止咱們,說不定還有一場惡鬥。」
石虎這話一出口,李長夜和柳青苑同時抬起了頭。
「不止咱們?」
李長夜的臉上閃過一絲緊張,「還有誰?」
「萬事通沒說是誰,但他那話里話外的意思,打聽美利樓詭域的人,光這半個月就不下三四撥。」
石虎拿起桌上的一顆花生,撥開後丟進嘴裡,「老東西說咱們不是第一家來問的,也未必是最後一家。」
「我當時問他還有誰,他就開始伸手,一根手指頭,一塊靈石。」
「這老王八蛋。」李長夜罵了一句。
柳青苑卻沒跟著罵,只是蹙著眉頭思索起來:「三師兄,能打聽玄陰齋和《屍解法》
下落的,多半是行里的人。」
「行里對這本秘法感興趣的,無外乎那麼幾家,玄陰門、白骨洞、還有咱們陰山派。
「」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按下去:「玄陰門跟玄陰齋同出一源,但是百年前就分了宗,兩邊用的功法同源不同路。」
「他們想要《屍解法》,估計是想補全自家的傳承。」
「白骨洞這些年到處搜羅陰門秘法,上回在湘西出了一具千年屍王,據說就是他們的人收走的。」
「至於咱們陰山派..
「,她沒繼續往下說,但石虎和李長夜都懂。
陰山派分三支,他們這一支專攻符籙鎮屍,另外兩支分別擅長法器煉器和風水堪輿。
三支明面上同氣連枝,暗地裡較勁幾十年。
誰要是能拿到《屍解法》,誰就能壓過另外兩支一頭。
「不止這三家。」
石虎把花生嚼完,拿袖子抹了抹嘴,「萬事通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那表情像是在看一群傻子。
「能讓這老東西露出那種表情,說明盯上美利樓的,恐怕還有咱們想不到的角色。」
中環,德輔道。
皇后酒店的六樓,靠海的一面全是落地的玻璃窗。
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維多利亞港糊成灰濛濛的一片。
雨不算大,從早上就開始下,到現在快晌午了也不見停。
房間裡坐著十四個人。
隨便拎出一個,放在港九地面上都算一號人物。
此刻卻都安安靜靜坐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主位上坐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六十來歲的模樣。
兩鬢的白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姓簡,單名一個寅字,是港地風水師公會的會長,圈內人私下稱他簡老鬼。
簡寅面前擺著一盞茶,茶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沒動。
「都到了?」
「簡老,還差一位。」
說話的是坐在左側第一個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長衫,頭髮用髮蠟抹得油光鋥亮。
他叫趙銘承,是簡寅的大弟子,也是公會的副會長。
「南洋那邊請的巴頌法師,上午到的尖沙咀碼頭。」
「我已經派人去接,按理說早該到了。」
簡寅沒吭聲,只是抬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趙銘承臉色微變,連忙站起來:「我下去看看。」
他剛站起身,房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是一個矮胖的泰國土著,皮膚黝黑。
脖子上掛著十幾條不同顏色的經線,每條經線上都穿著形態各異的骨質飾物。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精瘦的華人中年,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帳房先生。
「簡老會長,失禮失禮,落雨堵車,耽誤了。」
這人是曼谷唐人街的地頭蛇,名字叫黃文興,專門替各路法師牽線搭橋的中間人。
巴頌法師倒沒有黃文興那麼客氣,他進門之後目光掃了一圈,既不拱手也不點頭。
徑直走到空著的椅子前坐下,從兜里摸出一包沒牌子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煙霧升起來,帶著股奇異的腥味。
在座的風水師里,有兩個年輕氣盛的當場就皺起眉頭,「這裡不許抽菸。」
巴頌法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的吐出一口煙霧。
黃文興連忙打圓場:「各位大師見諒,見諒,巴頌師父修行幾十年,有個規矩,做法事前必須先點一根法煙。」
「這是他們龍婆嚴一脈的傳承,不是存心失禮。」
簡寅掃了眾人一眼,擺擺手,「無妨。」
他這兩個字一出口,其他人縱有不快也只能咽了回去。
簡寅的目光落在巴頌法師身上,停了大概兩三個呼吸的時間,才收回視線,看著滿桌的人。
「今日落雨請各位來,是有樁事要商量。」
「中環美利樓那個詭域,這段時間又不太平了。」
這話一出口,桌上好幾個人的表情都變了變。
「簡老說的是那幾樁命案?」
開口的年輕人叫周子桓,是風水師公會裡最年輕的理事,家傳的堪輿術在港九小有名氣。
「上個月美利樓附近失蹤了三個巡警,這個月在兵頭花園又發現兩具屍體,死狀一模一樣,面無血色,瞳孔散開,像是被什麼東西把精氣神都抽乾了。」
「不光是這幾樁。」
趙銘承接上話頭,從袖口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鋪在桌上,「從去年重陽節到現在,美利樓方圓三百步之內,死了十六個人。
「警署把案子壓著沒報,但再死下去,他們也兜不住。」
簡寅端起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茶已經沒了味道,他卻喝得很認真。
「詭域在往外擴。」
「去年重陽我親自去勘測過,詭域的邊界還在樓基的範圍內。」
「上個月我又去了一趟,邊界往外推了將近五十步,已經快挨到兵頭花園的圍牆了。
「」
「要是讓它再往外擴....
「」
他沒把話說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
「簡老,弟子有個疑問。」
周子桓舉起手,像學堂里請教問題的學生,「美利樓那個詭域,二十年前簡老不是親自帶人進去剿過一次嗎?
「赤面羅剎不是被你們打得魂飛魄散了嗎?怎麼詭域還在,並且還在往外擴?」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簡寅的臉色沒變,倒是趙銘承先開了口:「子桓,二十年前的事,簡老自有考量。」
「無妨。」
他抬手制止了徒弟,目光落在周子桓臉上,「你問得好。」
「二十年前我們七個人進詭域,四個活著出來,赤面羅剎雖然是被剿滅了。」
「但詭域這種東西,就像人身上的傷口,把蛆蟲清理乾淨了,傷口還在,只要陰氣不散,遲早還會滋生出新的東西。」
「那為什麼不直接把詭域封了?」周子桓追問。
簡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趙銘承替他回答:「封不了,那處詭域的源頭不是赤面羅剎,而是底下的亂葬崗。」
「三百年的死人骨頭堆在一起,怨氣滲進地脈里,跟中環的風水格局纏在一起,你封得住表面,封不住根。」
「銘承說得對。」
簡寅點了點頭,「二十年前我請了港九十三位風水師聯手布陣,在美利樓四角釘了四根桃木樁,又用硃砂混了黑狗血畫了一道封山鎮岳符,才把詭域勉強壓住。」
「現在那四根桃木樁已經爛了兩根,符也快失效了。」
「所以簡老今天召集大家,是想重新封印詭域?」
滿座譁然。
二十年前七個人進去,四個出來,三個死在裡面連屍體都沒能帶出來。
現在簡寅說要再進去一次,而且聽那口氣,要比上一次走得更深。
「簡老,三思啊。」
說話的是坐在右側第二位的一位老者,名叫方鎮山,是港九老一輩的風水師里碩果僅存的一位,「二十年前你進去一趟,折損了三個同門,自己也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到現在都沒能恢復過來。」
「這次再進去....
「」
「方兄的好意我心領了。」
簡寅打斷了他的話,「但那處詭域不除,日後必成大患,我簡寅活了六十八年,這輩子就做這一件事,夠了。」
方鎮山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下去。
「今晚進詭域的人,我已經定好了。」
簡寅的目光掃過在座每個人,「簡某不勉強任何人,願意去的站左邊,不願意的站右邊,日後港九地面上誰也不會嚼這個舌根。」
話音剛落,趙銘承第一個站起來,走到左邊站定。
接著是周子桓,他猶豫了不到一秒,也走了過去。
然後是方鎮山,他雖然不贊成簡寅冒險,但真要進去,這把老骨頭也豁得出去。
陸陸續續,有七個人站到了左邊。
剩下的人坐在椅子上沒動,有的是道行不夠,進去也是送死。
有的是家中有老小,不敢把命交代在裡面,也有的是單純覺得簡寅瘋了,不想跟著一起瘋。
簡寅看了左邊七個人一眼,點點頭:「好。」
他又轉頭看向巴頌法師,用半生不熟的泰語加英語,連說帶比劃:「巴頌師父,今晚的事,你.....」
巴頌法師終於抬起了眼皮,把煙掐滅在桌上,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是一面銅鏡。
巴掌大小,鏡框上刻滿了蝌蚪一樣的梵文。
「今晚,我跟你們去。」
「但我不是為了幫你們。」
他把銅鏡往簡寅面前推了推,「這面鏡子,叫照魂鏡。」
「詭域裡面那東西,我要。」
簡寅的瞳孔微微一縮。
「巴頌師父要什麼?」
「屍解之法。」巴頌法師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你們港人的東西,我們泰國人也能用。」
桌上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簡寅盯著那面照魂鏡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巴頌師父從哪裡聽說詭域裡有屍解法?」
「香港的風水師不止你們一撥人。」
巴頌法師又叼了一根煙,只是沒點燃,「我花了兩百塊大洋,從廟街那個萬事通嘴裡撬出來的消息。」
又是萬事通。
簡寅心裡罵了一句,面上卻沒表露出來。
這老東西兩頭賣消息,一張嘴吃了不知道多少家,也不怕撐死。
「屍解法的事,簡某不太清楚。」
簡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卻覺得有些苦澀,「簡某進去,只是為了鎮住那處詭域,還港九一個太平。」
「巴頌師父要是另有所圖,恕簡某不能...
「」
「簡會長不必跟我打官腔。」巴頌法師把煙點著了,「你要鎮詭域,我要屍解法,不衝突,你們香港人管這個叫雙贏。」
簡寅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那就依巴頌師父所言。」
他站起身,「今夜子時,美利樓集合。」
「詭域裡的東西,不管是人是鬼,進去之後各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