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詭域
午後雨勢稍減,不及清晨那般急促,絲絲縷縷,依舊下個不休中環的街面被雨水浸成深灰色,石板路縫隙里積著渾黃的水,踩上去濺起一腳泥漿。
陳墨撐著傘站在中環一處街邊,臉色凝重。
這地方,比前世電影表現出來的還要邪門。
街對面,美利樓立在雨里,灰白色的外牆被雨水洇出深淺不一的痕跡。
樓不是很高,就三層。
看著像一座堡壘,窗戶開得又小又窄,鐵欄杆上鏽跡斑斑。
樓前的空地應該很長時間都沒打理過,長滿荒草。
草葉枯黃,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倒伏著,全都齊刷刷指向美利樓方向。
整棟樓安安靜靜的,沒有人聲,沒有狗叫。
懂行的人看樓不看高矮,看地氣。
美利樓這塊地氣明顯是死的,沒有一點流動的感覺。
牆角的磚縫裡滲出淡淡的灰氣,被雨水一衝散成霧狀,普通人看見也只當是水汽。
但陳墨看得出,那股氣是從地底下冒上來的,帶著股說不上來的灰敗味。
詭域,在不斷擴張。
哪怕現在是白天,依然能感覺到那股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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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行人匆匆走過,也是寧願多花點時間繞路,不敢踏進美利樓周邊百米範圍內。
他看著那人離開的背影,搖搖頭。
依照詭域的擴張速度,最多再過半個月,這百米的安全距離就會被蠶食殆盡。
到時候,那些繞路的人會發現自己已經無路可繞。
不過只要避開子時詭域開啟的時刻進入,普通人最多也就被陰氣侵體,一時半刻還死不了。
就怕裡面的東西跑出來。
陳墨眼神一動,將視線投向靠街這邊的窗戶。
不知道是不是盯得時間太長,引起了樓里那些東西的注意。
空無一物的窗戶後面,正浮現出無數張慘白的人臉。
男女老少都有。
個個面無表情,眼窩深陷。
它們沒有瞳仁,但陳墨卻能感覺到,所有人臉的目光,都死死釘在自己身上。
目光中蘊含的惡意,甚至都快凝結成實質。
「別以為死了就拿你們沒辦法。」
陳墨掃過那些窗戶,冷哼一聲,抬腳朝大門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剛走到第三級時,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後生仔,那棟樓去不得。」
他停下腳步,側頭看去。
街對面,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撐黑傘的老太婆。
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式唐裝,佝僂著背,傘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只能看見枯瘦的手攥著傘柄。
「那棟樓,吃人的。」
「阿婆在這條街住了六十年,親眼看見的,數都數不清了。」
陳墨看了她一眼。
雨水順著黑傘邊緣流下來,在對方腳下匯成一灘。
老太婆的腳踝露在外面,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布滿大塊的屍斑。
他沒有回答,而是低頭看著對方腳下那灘水。
水是清的。
中環街面上的積水全都是渾黃的泥漿,唯獨這老太婆腳下的水清澈見底,甚至能看見水底下石板的紋路。
執念化物,不沾濁氣。
老太婆,不是人,也不是鬼。
這種東西嚴格來說連靈體都算不上,就是某個人死前最後一點念頭太過強烈,又被地氣困住,久而久之凝成了這麼一個似是而非的東西。
她不害人,也害不了人,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未必記得清楚,只會反反覆覆做同一件事。
有點意思,可惜這人的魂魄都不不知道去哪了,連超度都超度都不了。
陳墨收回目光,轉身上了最後四級台階。
「後生仔!」
「阿婆好心勸你,你怎麼不聽,進去會死的!」
「會死的!」
他頭也沒回,推開了美利樓的大門。
門沒鎖。
踏入的一瞬間,外面的雨聲忽然就遠了。
陳墨站在門廳里,任由身後的大門自動合上。
光線驟然暗下來,他將雨傘收進儲物空間內,目光掃過四周。
門廳不大,地上鋪著老式的黑白相間瓷磚,花紋早就磨得看不清了。
牆上貼著泛黃的告示,字跡模糊,看不清寫著什麼。
空氣里飄蕩著濃烈的霉味,溫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天花板上的水漬形成了一片一片的圖案,一滴水珠從正上方落下來。
陳墨側身避開,水珠砸在地磚上,濺開一朵淺黃色的花。
那是屍水。
他面無表情的放出神識,朝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整棟樓的結構在腦海里清晰起來。
地上三層,地下一層。
每一層都有不少氣息盤踞著,大部分很弱,只是遊魂級別的縛地靈,也有幾股氣息相當凝實。
尤其是地下那層,陰氣濃郁得猶如一潭死水,神識探過去都覺得冰涼刺骨。
對於普通人,這種濃度的陰氣無異於毒藥。
吸入肺腑,輕則大病一場,重則陽氣潰散,三魂七魄都會被侵蝕得千瘡百孔。
若是待的時間再長些,活人也能被同化成這棟樓的一部分。
但陳墨不一樣,他的身體,其實更喜歡這種環境。
踏入這棟樓的瞬間,非但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反而感到一種久違的自在。
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舒張,經脈中流轉的法力被陰氣一激,運轉的速度憑空快了三分。
原本安靜的鬼皮,更是開始興奮起來,皮膚之下隱隱有面孔浮現。
陳墨神念一轉,鎮壓了躁動的鬼皮之後,抬腳往裡走。
走廊又窄又長,兩側是緊閉的房門,門板上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腳下的地板踩一步就吱呀作響,在一片死寂的環境裡格外刺耳。
牆壁上貼著老式的壁紙,花紋早已褪色,但那些斑斑點點的霉跡卻像活的一樣。
陳墨走過時,餘光瞥見那些霉斑似乎在緩緩蠕動。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牆壁。
霉斑不動了。
繼續走,餘光里的霉斑又開始蠕動。
裝神弄鬼的東西。
陳墨冷笑一聲,徑直朝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走去。
走到第三扇門的時候,門縫底下忽然滲出大股暗紅色的水來。
越滲越多,很快就在走廊上漫開一大片。
水面像鏡子一樣反著光,映出天花板上一個倒吊著的人影。
人影穿著白色的睡裙,長發垂下來,濕漉漉的滴著水。
她的臉正對著陳墨,嘴唇翕動,似在說著什麼。
「滾!」
陳墨腳步不停,直接從水面上踩了過去。
一隻手突然從水下伸出,狠狠攥住了他的腳踝。
力氣很大,要是換成普通人,估計骨頭都要被捏碎。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下果然有一隻慘白的手,五指死死扣著他的腳踝,指甲嵌進褲管里。
水面之下,一張女人的臉緩緩浮上來,五官腫脹,皮膚泡得發白髮皺。
「你.....踩到我了....
「,她的聲音從水底傳來,帶著咕嚕咕嚕的水泡聲。
陳墨神色淡淡,右手一抖,黑漆漆的功德幡無風自動。
黑霧從幡面上翻湧而出,眨眼間便將整個走廊籠罩其中。
跟這陣仗一比,剛才那些小把戲,只能算是小孩兒過家家。
水面下那張臉瞬間僵住,還沒來得及下潛,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便從幡中湧出。
攥著陳墨腳踝的手化作飛灰散去。
地上的積水轉眼間蒸發得一乾二淨,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股潮濕腥氣,證明剛才那一幕確實發生過。
功德幡上多了一道細細的黑線。
他收了幡,黑霧倒卷回幡面,走廊恢復了死寂。
兩側緊閉的房門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盤踞在房間裡的那些氣息,全都龜縮到了角落最深處。
連氣息都收斂得乾乾淨淨,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裡。
還知道怕?
陳墨饒有興致朝那些縛靈蟄伏的方位多看了兩眼。
最後才在那些東西愈發驚恐的注視下,推開樓梯間虛掩的房門,向下走去。
剛走到半層拐角的時候,頭頂天花板上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
一個四肢反折的乾瘦身影倒懸在天花板上,脖子扭成不可思議的角度,灰白的臉正對著他的頭頂。
一人一鬼默默的對視了一眼。
那東西渾身一顫,四肢並用,飛快縮回了陰影深處。
陳墨腳步不停,徑直走到樓梯盡頭。
地下室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鏽跡斑斑。
門上的符紙早已褪成灰白色,正中央的符文裂開一道口子,像是被尖銳的東西從內側劃破。
封門的東西,早就壓不住裡面的玩意兒了。
他伸手推門,鐵門紋絲不動。
門縫裡能看見一排鏽蝕的鐵閂,上下各三道,將整扇門牢牢固定在門框裡。
鐵閂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鏽跡。
鏽跡之下,隱約能看到密集的刻痕。
有人在門內側刻了什麼東西,像是封禁的符文,將整扇門封得嚴嚴實實。
不是防外面的人進去,而是防裡面的東西出來。
可惜,裡面的東西沒防住,倒是攔住了他。
陳墨收回手,打量著這扇鐵門。
厚度至少三寸,純鑄鐵打造,加上內側的六道鐵門,整扇門的重量少說也有上千斤。
他抬起手,五指扣住門框邊緣。
一層黑色的紋路從指尖蔓延到小臂,五指指尖泛起幽光。
整隻右手的骨骼發出陣陣細微的啪聲。
他深吸一口氣,右臂猛然發力。
咯嘣!
鐵門內側傳來一連串刺耳的金屬斷裂聲。
固定鐵閂的鉚釘承受不住這股蠻力,被硬生生從混凝土門框裡拽了出來。
鉚釘崩飛,彈在牆上濺起一串火星,六道鐵閂連帶著整扇上千斤的鐵門,被他單手從門框裡扯了出來。
整條樓梯間都在震動,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塵。
拐角處,那個縮在陰影里的乾瘦身影發出一聲驚懼的嗚咽,又往裡縮了幾分。
陳墨甩了甩手腕,紋路從手臂上緩緩褪去,指尖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鐵門。
門內側果然刻滿了符文,歪歪扭扭的,可惜硃砂早已氧化發黑,失去了效果。
陳墨跨過倒在地上的鐵門,走進了地下室。
迎面撲來的寒氣比樓上濃烈了數倍不止。
地下室比他預想的要空曠。
足有半個籃球場大,牆壁是裸露的水泥,地面上積著一層沒過腳踝的渾濁積水。
和樓上那些縛地靈盤踞的房間不同,這裡空蕩蕩的。
水裡沒有泡著雜物,牆壁上也沒有霉斑,連角落裡的蜘蛛網都沒有。
太乾淨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清理過。
他放出神識,緩緩掃過整間地下室,比起樓上那些只敢在門縫裡偷瞄的縛地靈,地下室里這幾位明顯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七八股厲鬼級別的陰氣分散在各個角落,其中三股更是隱隱觸摸到了凶煞的門檻。
放在外面,隨便拎出來一隻都夠當地玄門中人頭疼半個月的。
不過此刻,這些凶靈一個個噤若寒蟬,全都縮在地下室角落裡,擠作一團。
陳墨收回神識,抬腳朝地下室正中央走去。
那裡有一方高出水面的水泥台,深黑色的檯面上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一個殘缺的法陣。
陣眼位置插著半截斷裂的銅錢劍,劍身上纏著一縷早已乾枯的黑髮。
他彎腰撿起銅錢劍,指尖觸到的瞬間,耳邊炸開一聲悽厲的哭嚎。
法力隨手一衝,哭嚎聲便戛然而止。
銅錢劍在他手中寸寸碎裂,化作一捧暗綠色的銅鏽從指縫間落下。
那縷黑髮落在地上,化成黑水滲進了水泥台里。
原本封禁的陣法被怨氣侵蝕,早就失去了作用。
陳墨拍掉手上的銅鏽,將目光轉向角落裡那些凶靈。
右手一翻,功德幡落入掌中。
幡面微微震顫,像是感應到了周圍濃郁的陰氣,迫不及待想要進食。
他懶得一個個去收,直接抬手將功德幡往空中一拋。
黑幡凌空展開,無風自鼓,恐怖的吸力從幡中湧出,化作肉眼可見的黑色漩渦。
水底炸開,一具蜷縮的骸骨被吸力拖了出來。
骸骨四周繚繞著濃郁的黑氣,一頭老鬼躲在骸骨里死活不肯出來。
功德幡的吸力卻不管這些,連骸骨帶鬼一起捲起,在半空中將黑氣從骸骨上剝離得乾乾淨淨。
黑氣入了幡,骸骨嘩啦一聲散落在地,轉眼便化作灰白的粉末。
眨眼之間,七八隻厲鬼級別的凶靈被掃蕩一空後,整個幡身猛然一震。
幡面上爆發出刺目的幽光,將整間地下室都映照得暗沉沉的。
陳墨抬手一招,功德幡落回掌中。
神識探入幡內,九百九十九道黑線已經全部亮起,齊齊發出低沉的嗡鳴。
幡身微微發燙,表面原本粗糙的布紋變得細密了幾分,隱約能看到一絲極淡的暗金紋路在幡面上遊走。
握在手裡的分量沉了少許,但變化並不誇張。
可惜沒有產生主幅靈。
不過他也沒失望,一件初階法器,能達到這個程度已經是極限了。
他捏著幡輕輕一抖,幡面上的呢喃聲漸漸平息。
幽光緩緩收斂,最終恢復了那副不起眼的漆黑模樣。
他將功德幡收起,目光穿透渾濁的積水,捕捉到了地底深處那團正在緩緩翻湧的地煞陰氣。
這才是他今天真正的目標。
子時一到,雨幕中的美利樓就變了。
整棟三層樓的輪廓在雨中忽然模糊了一瞬。
灰黑色的濃霧從樓底的磚縫裡湧出來,以美利樓為中心向四周擴散,眨眼間便吞沒了樓前的荒草地,又吞沒了街面。
最後在距離美利樓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形成了一道涇渭分明的邊界。
邊界之內,濃霧翻騰如沸,什麼都看不清。
邊界之外,中環的街面依舊下著綿綿細雨。
路燈昏黃,像是兩個世界被硬生生拼接在了一起。
此時周邊的幾條街道早已被警署封鎖。
黃白相間的警戒帶從街角拉到巷尾。
何瑞九站在警戒線外面,手裡夾著根煙,望著濃霧的方向發呆.
身後站著幾個穿綠色制服的高級警員,腰間別著點三八左輪,正指揮著手下的軍裝警將剩餘的黃白警戒帶從街角一路拉到巷尾。
這年頭,警署的公車一共也沒幾輛,還是老式的奧斯汀。
圍封這種活兒,全靠警員兩條腿走路。
幾個軍裝警騎著單車在周邊幾條街巷裡轉了一圈,確保沒有路人在附近逗留。
一個年輕警員湊到何瑞九身邊,壓低聲音問:「何sir,真要封到天亮?氣象台說今晚有暴雨,弟兄們淋一宿怕是撐不住。」
何瑞九把沒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往耳朵上一夾,「暴雨好,暴雨你們就找個騎樓躲著,別出來。」
年輕警員愣了一下:「那要是有人...
「」
「沒人會往裡面闖。」
何瑞九打斷他,「普通人走到這附近自己就會繞路,你還真當警署的警戒帶能攔得住人?
「不該進去的人,站在邊界上腿就軟了,你想拉都拉不進去。」
年輕警員張張嘴,餘光掃了一眼身後那片翻湧的濃霧,把話咽了回去。
那片霧透著邪門。
尋常夜風又濕又冷,可從霧那邊吹過來的風卻是乾冷刺骨,讓人後脊樑直冒涼氣,像是進了殯儀館的停屍間。
「那......該進去的人呢?」年輕警員還是沒忍住,又問了一句。
何瑞九沒回答,只是轉過頭看向街角的方向。
幾個模糊的身影正從雨幕中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六十來歲的老者,腳下踩著一雙布鞋,踏在積水的路面上竟沒有濺起半點水花。
他身後跟著七個人,有男有女,穿著打扮各異。
何瑞九認識最前面那個。
港地風水師公會的會長,簡寅。
沒想到,會是這位大佬親自出手。
簡寅走到警戒線前,朝何瑞九點了點頭。
他朝對方拱拱手,側身讓開路。
八個人的身影很快便被濃霧吞沒,連腳步聲都聽不到了。
何瑞九站在警戒線外面,望著那片翻湧的灰黑色濃霧,眼神有些深。
他在中環幹了大半輩子,美利樓這個地方,是最不願意碰的。
地下室內,陳墨在詭域打開的那一瞬,就停下了功法的運轉,任由那股吸力將自己包裹。
眼前景象一明一暗,那股下墜感驟然消失,腳下踩到了實地。
陳墨穩住身形,抬眼望去。
此時這處詭域裡面還是白天。
太陽掛在頭頂正中央,慘白刺目。
光線落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溫度,反而有些陰冷。
他此時就站在一座城門口。
城牆極高,至少有三丈,通體灰白,表面沒有磚石的紋理,光滑得不像是人工砌築的。
湊近了看,能發現牆體在微微起伏。
支撐城門洞的兩根立柱是兩根巨大的腿骨,骨面上布滿裂紋。
城門上方的匾額寫著三個字,筆畫歪歪扭扭,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但他只看了一眼,腦海里就自動浮現出字義,常樂城。
城門大開,門洞幽長,一眼望不到盡頭。
洞壁上掛著兩排紅燈籠,燈籠的光映在壁上,將灰白的牆面照出一片一片粉紅色的光斑。
陳墨低頭檢查了下自己的身體,儲物空間正常,法力運轉也無礙。
神識還能正常運轉,就是被壓制了不少,範圍縮小到周身一丈左右。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抬腳朝城門走去。
踏入城門的瞬間,眼前豁然開朗。
城中正過廟會。
街道兩側掛滿了大紅色的綢緞和燈籠,將整條街映得通亮。
紅燈籠有的是紙糊的,有的表面油潤發亮,褶皺和紋理酷似人皮。
燈籠下方懸著一縷縷黑色的穗子,細看才發現是人的頭髮,發梢還在往下滴著什麼黏稠的液體。
街上人頭攢動,男女老少皆有,穿著各色衣裳,個個面上帶笑。
所有人的胸前都佩戴著一朵大紅花,紅得刺目。
每個人的臉上都塗著濃艷的妝容,臉白如紙,卻沒有眉毛,嘴唇卻塗得又紅又小。
跟東洋那邊的藝妓妝一般。
兩個婦人從陳墨身邊經過,互相挽著手臂。
「三天後就是城主八十大壽了,你家準備什麼賀禮?」
「把我那不成器的男人剁了,做了個燈籠架子,你家呢?」
「我女兒年紀小,皮子嫩,縫了盞燈罩,可漂亮了。
11
兩人相視一笑,繞過街角不見了。
陳墨的目光隨著那兩個婦人拐過街角,緩緩收了回來。
周圍人流如織,歡聲笑語裹著胸口的誦經聲嗡嗡作響。
他仔細聽了一會兒,才發現誦經聲不是從那些行人的嘴裡發出的。
聲音來自他們胸口的紅花。
每一朵紅花的花蕊都在微微顫動,花瓣一張一合,像嘴唇。
經文就是從那些花蕊里吐出來的,節奏與人胸口起伏的頻率一致。
行人每呼吸一次,胸前的花就吐出一句經文,呼吸不止,誦經不止。
陳墨聽了一盞茶的功夫,沒認出這些經文出自哪一門哪一派。
所有音節都黏連在一起,落進耳朵里就成了嗡嗡的白噪音。
一個挎著竹籃的老頭從他身邊擦過,籃子裡裝著滿滿一籃手指。
指甲塗著鮮紅的蔻丹,根根還在抽搐。
他盯著陳墨的臉看了三息,笑容忽然裂開一道縫。
「你的臉好髒。」
一個女孩子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陳墨跟前。
她臉上的白粉因為仰頭的動作掉下來一小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膚。
「哥哥,臉髒的人晚上會被趕出城,讓鼠婆吃掉。」
陳墨低頭看著那個孩子。
在這片濃妝艷抹的人群中,他素著一張臉,確實格格不入。
「鼠婆是什麼?」他問。
孩子沒有回答,只是歪著頭,嘴唇上那點紅色慢慢咧開,露出兩排排列整齊的三角形牙齒。
「你的臉好髒。」
她又說了一遍,說完便轉過身,蹦蹦跳跳鑽進了人群里。
胸前的紅花在她跳動的過程中一開一合,吐出一連串細碎的經文。
陳墨的目光追了她一瞬,隨即收了回來。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鼠婆這名字時,他的頭皮猛地一緊。
單憑一個名字,便能帶來如此清晰的危機感。
這種事他還是頭一回碰上。
陳墨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後才緩緩抬起手,指尖觸上自己的臉。
鬼皮在他意念的驅使下緩緩蠕動,從額頭開始,一層白得沒有血色的角質層從毛孔里滲出,均勻的鋪展開來,將原本的面色完全覆蓋。
前後不過幾息,他那白紙般的臉上只剩一張又紅又小的嘴,和周圍的行人如出一轍。
陳墨抬手在臉上摸了摸,觸感乾燥,指腹蹭過面頰時帶下一層細粉。
鬼皮的偽裝惟妙惟肖,連塗抹的質感都模擬得分毫不差。
他放下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那裡空空蕩蕩,沒有紅花。
還有衣服,跟周圍的人也不一樣。
他掃了一眼周圍行人的穿著。
男人多是深灰或藏青色的對襟短褂,袖口寬大,腰間扎一條布帶。
女人穿著右衽的斜襟衫,顏色稍亮些,也不過是暗紅、墨綠之類的深色。
料子全是粗布麻衣,腳上清一色的布鞋,鞋面沾著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沒有扣子,沒有拉鏈,沒有口袋。
所有衣物都靠布帶系扎,樣式古舊得像是上百年前的穿著。
哪怕以陳墨前世的見識,也看不出是這些人穿的是什麼朝代的。
他移開視線,目光掃過街邊招牌。
房屋高低錯落,飛檐翹角,但所有的屋檐都向內彎曲,像一隻只倒扣的爪子。
有一間鋪子門口掛著招牌,招牌上的字歪歪扭扭,他辨認了半晌才看清楚,是一間成衣店。
陳墨猶豫了下,推門走了進去。
店內不大,四面牆壁上掛滿了成衣。
紅的綠的藍的紫的,花花綠綠掛了一整面牆。
衣服的款式有長衫有馬褂,還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絲綢袍子,領口鑲著白色的滾邊。
那些衣裳掛得滿滿當當,但仔細看,沒有一件是新的。
袖口有磨損的痕跡,領子上有汗漬,下擺處還殘留著暗褐色的斑點。
「客官,買衣裳?」
櫃檯後面轉出一個人來。
他的個子不高,穿一件藍布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
臉上的白粉塗得比街上行人厚了三倍不止,整個臉像一張繃緊的白紙,只有兩個黑洞洞的鼻孔和那張又紅又小的嘴。
眉毛眼睛的位置畫著兩道往上挑的墨線,但真正的眼睛藏在墨線底下,眯成兩條縫,縫裡透出綠油油的光。
「有合身的嗎?」
陳墨走到一排衣架前,隨手翻了翻。
「有,有。」
對方轉過身,從牆上取下一件藏青色的對襟短褂,抖了抖。
短褂上的灰塵落下來,在昏暗的光線里四處飄蕩。
陳墨看見那些灰塵落地之後沒有停留,而是像蟲子一樣蠕動著,鑽進了地磚的縫隙里。
「這件料子好,耐磨,穿個十年八年都不帶壞的。」
店主將短褂舉到陳墨面前,歪著頭看他的身材,「客官骨架不小,這件應該合適。」
「這件衣裳是小店最好的一件了。
「原主是個讀書人,寫了三十年的文章,一輩子沒說過一句假話。」
「他的衣裳穿在身上,三伏天不出汗,三九天不結冰。」
「那原主去哪了?」
「原主啊,他進城主府享福去嘍。」
陳墨將衣服疊好,淡淡問道:「什麼價?」
店主沒有說話,只是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陳墨的胸口。澤。
「客官,小店的規矩,一件衣裳,換一樣東西。」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看客官你天庭飽滿,心肝一定不錯。」
「把你的心肝給我,這件衣裳就歸你。」
「新鮮的器官在常樂城可是硬通貨,心肝最值錢,眼睛次之,手指腳趾只能當零錢找「」
「你放心,取心肝不疼的,」
店主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把剪刀。
刀刃上鏽跡斑斑,合攏的位置還夾著幾根沒清理乾淨的白色毛髮,像是之前沾上去的頭髮。
「我手藝好,一刀下去,開個寸許長的小口,從肚子中間往裡掏,能完完整整把心肝肺腑都掏出來。」
「不傷皮相,縫回去針腳也好看,你看我這件衣裳,領口的滾邊就是用上回一個客官的肚皮縫的,多白淨。」
他把剪刀架在指尖上轉了一圈,刀刃在光線下閃著寒光。
「你要是捨不得全掏,可以先掏一半。」
「常樂城裡不少人都只掏了一半心肝,照樣該吃吃該喝喝,就是臉色白了點,睡覺的時候身子涼了點,不打緊的。」
「三天後城主大壽,你要是沒件像樣的衣裳,連壽宴的門都摸不著,到時候丟的可就不止一副心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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