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偷襲
常樂城街頭,人潮湧動。
街上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不少。
行人摩肩接踵,一張張塗了白妝的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晃動。
胸口的花朵隨著步伐的節奏微微起伏,紅得愈發刺目陳墨負手走在前頭,神色淡然,仿佛這滿街的喧囂與他無關。
身後是石虎三人。
胖漢換上了成衣鋪的青色短褂,尺寸不太合身,布料繃在肚腩上勒出一道橫溝。
女子和娃娃臉緊跟在兩側,三個人的自光不停掃視著街道兩旁的動靜,手雖沒有按在兵器上,肩膀卻始終繃著。
「你們有碰到別的隊伍嗎?」
拐過一個街角,陳墨突然開口。
石虎緊跟兩步,壓低聲音回話:「前輩,我們來的路上碰到過一伙人。
,「什麼人?」
「像是本地的風水師。」
石虎猜測道:「他們也看見我們了,只是沒搭話,遠遠就繞開走了。」
「我看他們去的方向,好像也是在躲著城主府走。」
「嗯」
石虎見陳墨沒有不悅的意思,膽子大了些,又往前趕了半步,試探著開口:「前輩,晚輩有個想法,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晚輩先剛才聽本地居民說三天後是城主的大壽。」
「說是到時候城主府會大開府門,只要是來賀壽的,不管是不是本地人都能進去喝一杯壽酒。」
「晚輩尋思著,咱們要是等到那天再進去,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走正門,不用翻牆也不用躲守衛,省得.....
」
陳墨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
「他們說三天?咱們就老實在這等三天?」
「為什麼要跟對方的節奏走?」
「這裡是詭域,你就不怕有詐?」
石虎張張嘴,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你覺得那天真是城主大壽?」陳墨看著他,「就算真是,那天的守衛會比現在還松?」
石虎的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他不是蠢人,陳墨這兩句話一點,他立刻就想通了。
如果他是城主,平時府門緊閉戒備森嚴,偏偏壽宴這天敞開大門來者不拒,那是開門迎客,還是開門收網?
來的賀客,有幾個能全須全尾走出去?
「晚輩愚鈍,謝前輩指點。」
陳墨沒有再多說,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石虎和女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後怕。
這條街走到盡頭,視野驟然開闊,一個巨大的廣場鋪展在眼前。
青石板鋪就的地面延伸到城主府門前,便戛然而止。
廣場上空無一人,連那些白面紅花的行人都遠遠繞開,沒有一個敢靠近。
陳墨停下腳步,抬眼看著面前這座府邸。
玄黑色的高牆拔地而起,足有三丈余高。
牆面光滑如鏡,看不到一絲磚石接縫。
仰頭往上看,牆頭每隔幾步便蹲踞著一尊石獸。
盤蛇,蹲貔,還有叫不出名字的異獸,姿態各異,面目猙獰。
正門是兩扇朱漆大門,紅得像凝固的血。
門環是兩隻銜環的青銅獸首,獸眼半睜半閉,嘴角上翹,弧度跟街上那些白面行人的笑容如出一轍。
門楣上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黑底金字,寫著「城主府」三個字。
匾額兩側各掛著一盞白紙燈籠,燈籠紙上隱隱透出些模糊的紋路,仔細看像是人的側臉輪廓。
明明沒有風,那兩盞燈籠卻在輕輕搖晃。
陳墨能感覺到,那兩扇緊閉的大門後面有東西,還不止一個。
他領著三人沿牆根往東,繞進邊上一條偏僻的小巷。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把城主府的外圍繞了個七七八八。
越走石虎心裡越涼。
這府邸的規模比他想像的至少大了三倍,光是外圍的院牆就綿延了不知多少丈。
牆面上沒有任何可供攀爬的凹凸處,連個排水口都沒有。
更讓他不安的是,他在繞圈的過程中至少看到了三扇側門,每一扇都是同樣的朱漆銅釘獸首門環,每一扇都緊閉著,每一扇門後面都透出同樣讓人心悸的氣息。
他們最後停在一處位置偏僻的小巷子裡。
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都嫌擠,盡頭是一堵封死的牆,地面上堆著些不知哪年留下來的破瓦爛罐。
左側,就是城主府的外牆。
「就從這裡,進去吧。」
長樂城另一頭,簡寅蹲在一條窄巷的拐角處,背靠著濕冷的磚牆,呼吸壓得極輕。
巷子外頭,常樂城的街頭依舊人潮湧動,腳步聲沙沙響著。
「簡會長,那東西走了沒有?」
簡寅沒有回答,只是將腦袋微微探出拐角,往街面上掃了一眼。
那幾個佝僂的身影已經挪到街尾,慢吞吞拐進另一條巷子。
直到最後一個身形徹底消失在視野里,簡寅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走了。」
身後的三人同時癱了下來。
二十出頭的周子桓直接坐在地上,後腦勺抵著牆,大口喘著氣。
他的左臂袖管被撕掉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三道平行的抓痕,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滲出的血珠是暗紫色的。
穿灰衣的趙銘承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瓷瓶,倒了兩粒丹藥塞進他嘴裡,又低頭去看他的傷口,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師父,」他抬頭看向簡寅,「趙兄弟的傷得趕緊處理,那怪物的爪子裡帶了屍毒,再拖下去這條胳膊就保不住了。」
簡寅抓著周子桓的胳膊看了兩眼,伸手掏出一隻發黃的粗布小袋,從裡頭捻出一撮暗紅色的粉末,均勻灑在那三道抓痕上。
粉末沾到血珠,嗤的一聲冒起一小股白煙。
周子桓疼得整張臉都白了,牙關咬得格格響,硬是沒叫出聲來。
「忍著。」
簡寅的手很穩,把粉末壓實之後才鬆開他的胳膊。
又順手把那截被撕爛的袖管扯了下來,三兩下撕成布條,紮緊了傷口上方的上臂,.
這屍毒不算烈,暫時壓得住。」
周子桓咬著牙點點頭,自己撐著牆站起來,左臂軟塌塌地垂在身側,手指尖已經開始微微發青。
「簡會長,咱們現在怎麼辦?」
簡寅重新靠回牆角,偏頭望向巷口外面的街道,臉色陰晴不定。
他們這次也算倒霉透頂,剛進入詭域,八人便失散了。
好不容易找到三人,結果又碰上了幾頭人面鼠身的怪物。
剛一照面,周子桓便被它們的爪子所傷。
若不是他反應快往,後仰了半寸,那一爪掏的就是他的心口。
最後,四人依靠隱匿陣法遮掩了身形跟氣機,才勉強躲過對方的追殺。
現在簡寅一時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二十年前他們第一進來的時候,詭域裡面只是一片荒原,什麼都沒有。
沒想到二十年後,憑空多出一座常樂城,冒出成百上千個塗白臉戴著紅花的居民。
這變化,肯定跟玄陰齋脫不了關係。
顧雲洲的實力,已經成長到這地步了?
他正在糾結的時候,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聲音來得毫無徵兆,猶如一道悶雷從地底炸開,震得腳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顫抖。
簡寅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城主府方向的上空,一朵暗紅色的蘑菇雲正在裊裊升起。
雲團邊緣鑲著一圈詭異的黑邊,根部連著一條細細的黑線,直直垂落進城中某處,久久不散。
簡寅眉頭緊鎖。
這不對。
他見過術法爆炸的餘波,通常是瞬間的爆發,煙塵散去便了無痕跡。
可眼前那朵蘑菇雲懸在半空中不走,反而還在緩慢地向外擴張,像是有新的力量在不斷注入。
「這是.......陣法崩毀?」
趙銘承站了起來,仰頭望著天上那朵詭異的雲,「還是什麼大人物在鬥法?」
簡寅目光死死盯著那根連接蘑菇雲與地面的黑線。
那黑線在微微顫動,每顫一次,天上的蘑菇雲就脹大一分。
「不是鬥法,是有人在破陣。」
「破陣?」
「走,過去看看。」
他領著三個人穿過兩條街,越靠近城主府,空氣就變得越難聞。
空中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混著一股植物根莖被燒焦後的苦澀氣息。
街上的行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那些塗著白妝,胸口戴紅花的居民像是憑空蒸發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街道和兩側緊閉的門窗。
前方的街道到了盡頭,再往前就是城主府外圍的那片空曠廣場。
此刻廣場上已經面目全非。
青石板鋪就的地面從中間裂開一道巨大的裂縫,裂縫邊緣翻卷著碎石和泥土。
更遠處,城主府的高牆已經塌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院落和亭台樓閣。
院牆倒塌處,滾滾黑煙正從地面升騰而起,裹挾著火星和灰燼。
「陣法的根基被破了。」
簡寅眯著眼睛看了幾息,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有人從內部炸了整個陣眼!」
「從內部?」周子桓咬著牙問,「那豈不是說,有人已經潛進城主府了?」
簡寅沒有回答,目光死死盯著半空中那朵還在不斷擴張的蘑菇雲。
雲團底部,垂下的那根黑線比剛才粗了好幾倍,顏色越來越深。
黑線的末端連接著城主府後院的某個位置,那裡的地面已經徹底塌陷,形成一個巨大的深坑。
就在這時,一聲高亢的厲喝從雲朵里傳出。
穿透了層層廢墟與煙霧,清楚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到底是哪路前輩高人,壞我顧某人的長生路!」
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卻又隱隱透出一絲驚懼。
「阻道之仇不共戴天!若再不退去..
話音未落,一道沉悶的轟鳴聲從城主府深處炸響,將後半句話淹沒在廢墟坍塌的巨響之中。
簡寅瞳孔猛縮:「走!靠過去看看!」
此時的城主府後院,已經徹底成了一片廢墟。
原本精心修建的花園亭台,都化作一地碎石瓦礫。
空氣中飄蕩著火藥燃燒後的焦臭味道。
周圍地面裂開一道又一道的口子,裂縫中不斷有暗紫色根須鑽出,瘋狂抽向虛空中那道黑色巨影。
躲在暗處的石虎三個人渾身發涼,死死咬著嘴唇才沒叫出聲來互相對視一眼後,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後怕。
若不是那凝煞境老怪出手,他們這次絕無倖存的可能。
一個俗世門主,居然隱藏得這麼深?
在三人的注視下,那道巨大的黑色影傀正在後院中橫衝直撞。
三丈多高的體型,通體漆黑如墨,輪廓模糊,像一團人形的濃霧,卻又能揮動丈許長的巨刀。
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會凹陷出一個尺許深的腳印,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
手中的影刃揮動時,刀鋒過處會留下一道黑色的殘影。
殘影中蘊含著濃烈到令人室息的煞氣。
與這尊巨物纏鬥在一起的,是鋪天蓋地的暗紫色根須。
無數根須從地面的裂縫中瘋狂湧出,每一條都有成人手臂粗細,表面覆蓋著一層濕滑的黏液,泛著詭異的血光。
根須的頂端極其尖銳,如同長矛一般,從四面八方刺向那尊影傀。
影傀身上被刺穿的位置會冒出黑煙,但很快就有新的黑霧從體內湧出填補上去。
雙方打得難解難分,每一次碰撞都會引發地面的震動。
每一條根須被影刃斬斷,新的根須又立刻從裂縫中鑽出來填補空缺。
前赴後繼,殺之不絕。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些根須的數量雖然多,卻始終無法真正壓制住那尊影傀。
現在雙方就這樣僵持著。
城主府上空懸浮著一座巨大的血池,濃稠的暗紅色液體在池中劇烈翻湧,猶如一鍋煮沸的血漿。
血池沒有依託任何支撐,就那麼憑空懸在三丈高的空中。
下方連接著無數根粗壯的暗紫色根須,將它與地面坍塌的深坑連為一體。
顧雲洲就浸泡在這座血池之中。
他的腰部以下完全沒在血池裡,上半身赤裸。
灰白色的皮膚上布滿紋路,裂紋深處,隱隱能看到裡面填滿了暗紫色的根須。
怨魂引就披在他肩背上,灰黑色的毛毯在血霧中緩緩飄動。
此時的顧雲洲臉色陰沉得可怕。
原本的計劃天衣無縫。
三天後詭潮降臨,那些藏在暗處的魚自然會游進城主府。
到時候瓮中捉鱉,他們的精血就是自己突破第八轉最好的養料。
可他萬萬沒想到,有人居然敢從內院炸了陣眼。
用的還不是普通的炸藥,不然沒有這種破壞力。
顧雲洲能感覺到,引爆陣眼的那股力量中摻雜著一絲詭異的煞氣。
至陰至寒。
那股煞氣才是真正摧毀陣眼的關鍵,炸藥只是輔助。
是誰?
九龍地面什麼時候出了這種人物?
顧雲洲的目光掃過周圍每一處角落,試圖找到那個藏在暗處的身影。
血池下方,岑渡和幾個灰袍弟子已經退到了後院邊緣,一個個面色慘白,身上的灰袍被碎石劃破了好幾道口子。
他們剛才差點被埋在倒塌的地下洞窟里,勉強才逃出來。
岑渡抬頭看著那些不斷鑽出的根須,再看向那尊頂天立地的黑色巨影,眼中滿是驚駭。
自家門主融合聖花之後,實力已經暴漲到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地步。
可對方竟然能跟他打得有來有回?
難道來者是靈界某個大宗門的長老?
「前輩!」
顧雲洲再次開口,強行壓制著怒意。
「晚輩自問與前輩無冤無仇,為何要毀我道途?」
「若前輩只是誤入此地,晚輩願意獻上一份厚禮,恭送前輩離開詭域,絕不追究今日之事!」
他這番話已經算是極為低聲下氣了。
以一個門主的身份,能說出絕不追究這種話,幾乎等於認慫。
陳墨站在閣樓陰影中,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低聲下氣?
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
他能清楚看到,顧雲洲說話的時候,血池下方那些根須鑽出的速度非但沒有減緩,反而越來越快。
有幾條已經粗到了接近水桶的程度,正悄無聲息的向影傀的腳下蔓延。
這老東西嘴上說著求和,暗地裡卻在積蓄力量,準備一擊致命。
「前輩若是不信..
」
顧雲洲還在說。
陳墨沒再給他機會說下去。
他的右手從袖中探出,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前一指。
院中正與根須纏鬥的影傀身形一頓,周身黑霧劇烈翻湧。
下一瞬,它手中的巨刀刀鋒一轉,徑直朝半空中的血池劈去!
丈許長的黑色刀鋒劃破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聲。
顧雲洲的臉色驟變。
「你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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