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256章 神父的告解

第256章 神父的告解

2026-03-20 02:54:29 作者: 未未未來

  米里哀沒有站起來。

  日光從破碎的穹頂灌注進這座聖所,照亮這半人的身軀,收不回的觸手和尖刺在日光下無所遁形。

  他說話了。

  用不屬於他的舌頭和聲音。

  「......我是個很差勁的神父。」

  米里哀講得斷斷續續,任意沒催促,找了個剩了一半的長凳坐下。

  克勞斯拄著錘子,奧羅拉他們則簇擁著剩下的兩個鎮民出了教堂,又折返回來。

  「窮地方......沒人願意來,我因為年輕的時候心高氣傲被人排擠,被分配來了。」

  神父悵然望著牆上自己畸形的影子。

  漁民們不信仰上帝,只信仰風向和潮汐,可時間一久,大家也逐漸接納了他,一年又一年,他也逐漸接受了小鎮。

  「鐵匠鋪的卡爾,十七歲,左撇子,打鐵的時候總走神,」

  「老約翰不知道,因為那小子喜歡他女兒。」

  「那天他的手斷了——對一個鐵匠來說,手跟命沒什麼區別。那孩子一蹶不振,後面的你們都知道了......」

  這是主的考驗。

  米里哀扯了扯嘴角,雖然那表情在他現在的臉上很難辨認是苦笑還是苦還是笑。

  「......神學院教的。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就推給上帝——『祂的旨意高過人的旨意,阿門』。」

  「呵,方便的很。」

  就像他的日誌上那些簡短的記錄。

  寥寥幾筆概括了一個年輕人的前途。

  「太多了......訂婚前出意外的羅密歐、舞蹈演員瑪麗的腿、卡洛爾的債......」

  他扭曲的手指在灰塵上劃了一道又一道。

  「我一個都回答不了。我只是個每月靠教區津貼吃飯的傢伙,一個膽小鬼。」

  「我最後一次為安娜賜福的時候,都沒敢抱她......直到她死的那天,上帝啊......太輕了,十五斤?或者二十斤?」

  他仰起頭看了一眼天空。

  摻了灰的那種藍色,不夠亮,也不夠暗。

  

  「然後維利找到了那枚硬幣。」

  「命運之觸?」任意問。

  「......隨便它叫什麼。」米里哀嫌棄的說,「維利把它拿來給我看的時候,我以為那笨蛋撿了塊發霉麵餅。」

  內森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很快憋回去了。

  「可它對我說話了,說它能給我任何想要的,代價只是看不見摸不著的,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東西。」

  「你拒絕了。」

  「當然。」米里哀的手指絞緊,黑色的指甲嵌進掌心。

  「可維利是最後一個來找我的......我去找了每一個人......啊,過了這麼久了......」

  他以為過了這麼久,會記不清了。

  可事實是......清晰得如同昨日。

  「『這禮物......是來自邪惡的,不能接受』我說。」米里哀分毫不差的重複道,然後模仿著對方當時憤怒的神情:「她問我『那來自上帝的在哪?』」

  他告訴瑪麗,免費的東西最貴。

  瑪麗用拐杖指著他的鼻子:「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還去了巴德家。」

  說到這裡,米里哀停了很長很長時間。

  長到伊萬以為他不打算繼續了。

  「安娜躺在那,穿著巴德從百戶人家討的布頭縫的背帶褲,巴德問了我一句話——」

  「他的靈魂和女兒的命,哪個貴?」

  教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誰都回答不了。

  「他們說的對,我沒經歷過那些,憑什麼教導深淵裡的人不要抓那根救命稻草......」

  觸手顫了幾下,很快又垂落下去。

  所以大家都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而維利成了鎮長......

  「可你們都被騙了?」任意冷不丁的發問。


  「......對。」

  神父舉起扭曲的爪子,五指張開又合攏,嘴唇也張開又合攏,似乎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然後你也去做了交易?」任意繼續耐心地剝繭抽絲。

  米里哀搖搖頭,繼而點點頭。

  「我覺得......應該是禱告吧,這畢竟是我最擅長的事。」

  「禱告?」

  克勞斯瞪大眼睛。

  明知道對方是騙子,還要對著它禱告,祈求憐憫嗎?

  「你以為禱告是什麼......向一個比你強大無數倍的存在訴求、講道理......那不就是談判嗎?」

  神父不滿地糾正道:

  「只不過,跟上帝談判不需要籌碼,而跟這東西......」

  「我借著交易的名頭把它引到教堂里,告訴它,我的羊群吃了你的草,這是我的失職,我帳記在我頭上。」

  伊萬張了張嘴——

  「這買賣好像有些不對等啊?它會同意?」

  「當然了,」神父笑了笑,依稀能見當初幾分風采,「它是騙子嘛,不過,這次我也是。」

  「我把它吃了。」

  這五個字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說起昨天的晚飯。

  「或者它吃掉了一半的我......哦,還在繼續吃,不過我也綁住一半的它。」

  「我拿到了一部分『規則』,不是全部,但夠用了。」

  鎮民們的靈魂沒被收走,而是強行禁錮在這裡,變成現在的樣子。

  然後他割掉了自己的舌頭。

  一個變成了怪物的人沒資格念誦聖經、聆聽告解,也沒辦法替任何人祈求寬恕。

  言語是用來傳教的,他不配用。

  最後。

  他讓鎮民遺忘了所有過去的苦難,也遺忘了他,「每天看著他們笑,他們很幸福,幸福了千百年。」

  「他們不是幸福了千百年。」

  任意站起了身,手持【渡鴉】慢慢走到米里哀跟前,蹲下,十分認真的與他對視:

  「他們是千百年來,只幸福了一天。」

  只幸福了......一天?

  米里哀覺得不理解,他付出一切換來的永恆,為什麼到了這個年輕人嘴裡,就變成了無意義的?

  「對,就是『禮物』生效的那一天。」

  任意還在繼續溫聲剖開他的自我洗腦:

  「而你把這個也剝奪了,神父,你讓他們忘記了痛苦。」

  沒有痛苦當做參照,快樂會變成習慣、麻木、理所當然的背景板。

  「你不是救世主,神父。」

  「你只是一個......按了暫停鍵的瘋子。」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