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
米里哀神父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
頭頂殘破的彩繪玻璃像是一隻眼,冰冷地注視著下方的一群在命運中掙扎的渺小凡人。
任意說完了話,便不再開口,只是變長的【渡鴉】也沒有收起——
他在戒備。
奧羅拉與內森他們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做聲。
現在是屬於任意和神父的時間。
良久。
「......我沒有錯。」
米里哀輕聲道,透著油盡燈枯的無力,但卻無比篤定。
他微微仰起頭直視著任意的眼睛,又重複了一遍:
「我沒有錯。」
「......」
任意也沒反駁,而是仔細思索了一下。
隨後十分隨意地盤腿在神父跟前席地坐了下來,兩米長的大刀就那麼扛在肩上。
「嗯。」他點點頭,「你沒錯。」
「在那個處境下,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這樣選。」
「神父,你做了當時你唯一能做、並且正確的事。」
很多時候,若是回頭看......
所有選擇的節點和掙扎的痕跡,最後都會指向唯一的結果,一切都是註定。
「但向前看,一切都是希望。」
希望......
米里哀神父很久沒想過這個詞了。
他本以為,他把痛苦留給了自己,幸福留給了鎮民,可眼前這群外鄉人戳破了他的自我陶醉。
現在又來跟他說希望?
向前看......
熄滅的生命、殘破的靈魂、被禁錮的小鎮......
他們還能看到哪裡,還能走向哪裡?
「說了這麼多......你們無非就是想離開......」
米里哀疲憊的合上了雙眼。
「殺了我吧。」
就當是......那一場馬戲表演的報酬,謝謝你們給這座死掉的小鎮帶來過一點活氣。
「殺了我,這座『遊樂場』就會消失,你們就能出去了。」
「這座?」任意的腦迴路瞬間拐到十八里舖。
他的眼神動了動,「還有其它的?」
米里哀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是啊......這也是我與命運之觸融合之後才窺見的真相,祂......真正的名字——或者說代號之一,叫奈亞。」
「祂的遊樂場有很多很多。」
「金錨鎮,只是其中一個——最溫和的一個。而外面那片濃霧......」
神父的目光投向破碎的大門,仿佛穿透了小鎮的建築看到了無垠之海。
「......是某個不知名的存在,為了保護外面的旅人設下的屏障。」
「只要不看、不聽、不知,就不會誤入任何一個吞吃靈魂的囚籠,所以......」
他神色複雜地看向任意。
所以,那會兒他才會說『誰讓你們驅散了迷霧』。
怎麼搞?
所有人的視線聚集在任意身上,等著他做決定,而奧羅拉乾脆就閉著眼,雙手交握在胸前,已經開始默念禱文。
氣氛沉重得像灌了鉛。
[雖然是不得已,但總有種伯仁因我而死的感覺......]
[當領導好難啊,怪不得能成大事的看起來都那麼冷酷......]
[我今天就在這守著!看誰敢說大佬一個「不」字!]
「......難道不能只弄死那個觸手?」
伊萬粗重地嘆了口氣,
「把神父留下。」
聞言,米里哀露出一個有點嚇人的慈愛笑容。
「我們共生的太久了。」
他輕聲陳述著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早就分不開了,殺它、或是殺我,沒有區別。」
這就沒辦法了。
任意垂著眼瞼,激活了蛇影的【渡鴉】從肩膀滑落,「鐺」的一聲,刀尖戳在滿是碎石的地磚上。
他也在糾結。
不過不是同情心泛濫,而是在飛速的打著算盤——
Lv8,領主。
一刀下去大概能有個上千進化點,外加上次沒能拿到的屬於『小九親戚』的極品材料......要是運氣好,能給【深海幽影】某個模塊做個升級。
不過......
也就僅此而已了。
整個金錨鎮會不明不白地隨著神父和命運之觸的死亡就此消失,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一個沒了威脅的、穩定的特殊空間就這麼沒了?
那未免也太過暴殄天物。
而在隊友和藍星的觀眾、以及神父的眼裡,任意正陷在艱難的道德抉擇中。
[嗚......雖然但是,這波真的難選。]
[我覺得大佬會動手的,他一直都很果斷。]
[看看他的同伴,沒有一個人催促他!偉大的集體!]
[龍國選手,真的仁義......]
沉默了大約一分鐘後——
「老大。」
克勞斯上前一步,灰眼睛裡全是決絕。
「這個惡人,讓我來當。」
「你?」伊萬把克勞斯扒拉開,「老子殺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這種髒活就別跟我搶了!」
「老大,你歇著,放著我來!」
內森偷偷瞥了一眼任意。
這群人......
是不是對老大有什麼誤解?
「唉。」
一聲仿佛承載千鈞之重的輕嘆。
任意鬆開手,近兩米長的【渡鴉】無聲收回,化作普通手錶。
米里哀正忍受著體內瘋狂噬咬的怪物,閉目等死。
可預想的解脫卻遲遲沒有到來,身前反而投下了一片陰影。
原來是任意站起了身。
「我是個醫生。」
他嘴裡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
「不能總干法醫的活兒。」
順手把還戴著朵拉假髮的小九往神父頭上一扔。
小九自來熟地盤住他頭上的一根『角』,跟神父錯愕的眼神一塊蠢萌地望著任意。
「米里哀神父,在了斷之前,我們先來個小手術。」
「沒有無菌室,沒有麻醉,成功率沒有保障......且強制免責,死活不一定。」
手術?
神父一口氣差點沒繃住,面部表情因為震驚更猙獰了:
「開什麼玩笑......」
不等他說話。
任意屈起手指,對著小九不輕不重彈了一下。
「醒醒,鄰居。」
「又便宜你了。」
他語氣明明平平淡淡,但內森從中品出了濃濃的不甘:
「把你親戚吃了,人留下。」
「看看能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