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掛著的那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寫著張牙舞爪的兩行大字。
任意不自覺地低聲讀了出來：
「【『人魚去死』魔藥與雜貨——打聽消息加收五十，砍價直接滾】？」
伊萬在旁邊聽得直樂。
「這老闆有點意思，」
「店名就叫『人魚去死』？這是跟你們有仇啊！」
只見紫色海藻林的深處，矗立著一座像是由好幾隻倒扣的廢棄大鍋改造的破屋。
屋頂長滿海葵似的植物，幾個歪歪扭扭的透明罐頭瓶忽明忽暗。
仔細一看。
每個罐頭瓶裡面好像都關了幾隻發光的小東西，權當燈泡使——
只不過亮得有氣無力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營養不良。
「......」
比起機器來，這玩意不需要燃料，不需要檢修，還能自理......
還真是環保啊，而且維護成本幾乎為零......看來活物才是最適合被剝削勞動力的存在。
「這是對尊嚴的褻瀆。」
奧羅拉低聲道。
「別想太多了，」任意淡淡回應，「你不是它，它也未必這麼想。」
紫色的海藻林濃密而雜亂。
【深海幽影】貼伏在邊緣，憑藉特性的偽裝與周圍融為一體。
結果，剛停穩還沒兩秒，
那掛在門外隨波逐流的乾癟刺豚標本突然眼珠子轉了一圈，扯著生鏽門軸似的嗓子大喊：
「肥羊來了！」
「大怨種！有新鮮的大怨種來了！」
那大嗓門兒震得幾個掛著的罐頭瓶里的微光生物亂顫。
下一秒。
門帘猛地掀開條縫，卻並沒人出來。
而是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飛射而出，「嗖——」地擦著刺豚的頭皮扎進旁邊腐朽的木頭板子裡。
刀柄還在水流中強勁震顫，刀刃距離刺豚暴突的眼球不到一毫米！
尖叫聲戛然而止。
刺豚眼珠子一翻，十分絲滑地認了命，閉緊嘴巴重新變成了一塊本分的海鮮臘肉。
「這安保系統......比人好使啊......」
伊萬調侃道。
不過船既然被發現了，偽裝也沒必要繼續，還消耗生物能量。
任意撤掉【深海幽影】的保護色，龐大的輪廓在空地上顯現出來。
他轉頭看了看隔著透明船艙眼巴巴望著外邊的人魚們。
到了地頭。
這些白吃白喝的傢伙也該派上用場了——
「放人。」
人魚們從任意打開『門』的地方穿過氣泡擠作一團，魚眼裡透著清澈，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要幹嘛。
「到站了，各位，你們想去哪去哪。」任意溫和隨意的說。
格林不確定地指指自己的鼻子：「老大......你認真的？我們真能走？」
當然認真的，難道要留著你們浪費口糧？
幾百斤肉歘一下就沒了！
任意漫不經心地理了理兜帽，「啊，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別幹壞事，要時刻謹記咱們仁義會的企業文化。」
人魚們齊齊咽了口唾沫。
企業文化？
格林捅了捅布朗。
布朗眨巴著錯位的眼睛去看河豚布魯。
幾雙魚眼在半空中瘋狂交換信號：
『啥玩意？啥文化？收保護費嗎？』
『你問我我問誰！』
『別廢話，趕緊答應，等他反悔把咱們重新包起來就晚了！』
布魯的肚子收縮了一下，硬著頭皮磕磕巴巴地喊：
「知、知道了！聽老大的......我們懂，我們懂！走到哪吹到哪，絕不辜負老大的栽培！」
其餘的人魚如夢初醒般連連點頭，尾巴甩得像螺旋槳。
轉眼間。
除了卡洛斯，人魚跑了個一乾二淨，船上一下子寬敞了。
克勞斯走到任意身邊，看著那些倉皇的背影：
「就這麼輕易放了？」
任意點點頭。
能在船上留到現在的，本身已經是篩選的結果了——
沒壞到骨子裡，適應安逸，腦子也還算清醒。
聽卡洛斯的描述，
深藍王國的統治階層似乎已經亂成了海鮮粥，這些傢伙殺了也不過是一些進化點，還會給卡洛斯留下個殘暴的印象。
但與其留著他們當飯桶，不如放出去當大喇叭。
任意不一定要在這建立什麼勢力，但提前營造一個好名聲總歸是沒錯的。
就當布局了。
「伊萬，別看了，跟卡洛斯走一趟。」
任意屈起指節，在玻璃艙壁上敲了兩下，打斷了卡洛斯的糾結。
被點到名的伊萬立刻捏了捏指節：
「好嘞！保證把老闆請出來。」
看伊萬這準備動粗的架勢，卡洛斯連忙拽住他的胳膊：
「兄弟，你聽我說......麗婆婆脾氣特別臭，她那根拐杖敲魚很疼的，你悠著點，千萬別動手！」
不然一會兒別說我沒攔你！
伊萬沒搭理他，提著【心事】一步跨出【深海幽影】的氣泡。
卡洛斯只好硬著頭皮跟上。
「婆婆！開門啊婆婆！是我，卡洛斯！」
綠毛人魚浮在海里，小心翼翼伸出兩根手指去推那扇門。
還沒等他第二句話喊出口。
「哐當——砰！」
半扇破木門毫無徵兆地從裡面彈開，力道之大，捲起一陣渾濁的水流，險些把卡洛斯那高挺的鼻樑骨直接拍平。
一個矮小的身影從門後擠出來。
目測撐死也就一米三四。
身上裹著一件滿是補丁——也有可能是風格如此的灰黑色破袍子，下擺在水流的攪動里遠遠看去，活像是朵發霉蘑菇。
她的背佝僂得厲害，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海蠅，眼皮耷拉著，拄著根纏滿不知名植物的扭曲骨杖。
最離譜的是......
她嘴裡還叼著個由不知名脊椎骨打磨成的菸斗。
在海底，那菸斗居然亮著猩紅的火光，時不時還漂起幾個紫色的『煙』圈。
伊萬下意識握緊斧頭。
這小老太太出現的剎那，海水溫度直接跳崖式下跌，連水流的方向都亂了。
任意坐在【深海幽影】觀察艙里，單手支著下巴，靜靜打量著「麗婆婆」。
老太太的兩隻眼睛出奇的大，眼白是琥珀色，瞳孔則是兩道豎線。
視線往下。
袍子底下隱約露出一截短尾。
不是人魚那種大片魚鱗模樣，而是極其細密的銀色鱗甲，尾鰭是尖銳的燕尾狀。
她的耳朵......
沒有鰓，也沒有圓形的半透明的骨膜鰭，而是生著兩隻長著細密血絲的尖銳羽狀翼！
麗婆婆用那雙琥珀色的獸瞳掃過伊萬，
最後將目光鎖定在造型極具侵略性的【深海幽影】——
確切的說......是【深海幽影】的船首像上。
她舉起菸斗，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敲在卡洛斯的腦袋上。
「咚」的一聲。
「哎喲！」人高馬大的卡洛斯抱著腦袋縮成一團。
「臭小子，皮癢了？」
麗婆婆嗓音有點像是指甲刮擦黑板：
「敢帶陸地人來砸我的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