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年。
對於習慣用潮汐和食物遷徙來計算時間的麗芙來說,不算長,也不算短。
......足夠她從個差點被端上餐桌的暴躁少女,成長成為這一小片海域裡,說一不二的......暴躁『女王』。
也足夠她把那艘叫做【獨角鯨】的破船上所發生的的一切......
當做一場荒誕的夢。
尤其那個叫任意的!
麗芙一尾巴啪飛只路過的翻車魚。
長得文文靜靜,心眼比海溝還多的兩腳獸,還說她會成為女王,會統一海族?
呸!
麗芙巡視著自己的領地,什麼統一海族,那TM是除了她都死了!
當初遺忘之地不知道為什麼開始坍塌。
在最後關頭,她看到旺卡一家,任意和諾亞還在水池邊上,而另外幾個兩腳獸抬著她往洋流那邊跑。
就在她被那個大塊頭丟進海里的同時,那些兩腳獸全都被卷進了撕裂的空間裡消失不見了。
「噗通!」
海水包裹住她,洋流將她帶離了遺忘之地,她拼命向上游......
可當衝破海面的瞬間卻愣住了——
天,是紅色的。
一輪比平時要大的多的多的月亮掛在天上,也是紅色的!
空氣里、水裡,全是一股鐵鏽和硫磺的怪味,呼吸起來腮和肺都像是吸進了魚刺,火辣辣地疼。
血紅的月光投下來的光把海水都映成了粘稠的血漿......
她開始窒息。
不光是空氣的問題,還有這片空間,這片海域都在擠壓、排斥她。
「吼......吼吼......」
麗芙掙扎著,無力地拍打著血色的海面,視野越來越模糊。
不遠處。
變成了銀元寶的【獨角鯨】也歪歪斜斜地浮上了海面,頂上還站著個黑色的人影。
那人穿著身黑色的大衣,兩手插兜,悠閒的姿態與末日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好像注意到了麗芙的窘境。
「嘖嘖......」
祖母綠的眼睛裡閃爍著戲謔,那人衝著她搖搖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是說了句什麼。
可隔著海浪,以及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麗芙聽不清,也聽不懂。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時,她正躺在一片焦黑的小島上,渾身被海藻纏著,像條擱淺的死魚。
天還是那個天,但月亮不見了。
空氣里難聞的味道淡了許多,雖然還是不好聞,但至少能呼吸了。
可當她重新回到海里,才漸漸發現......
世界變了。
那些曾經和她搶地盤和獵物的同族全部失蹤,只剩下些醜陋又煩人的畸變種。
最開始的幾年她還很興奮。
每天從東遊到西,再從南遊到北,把每一塊珊瑚礁都刻上自己的記號。
十年後......
她開始對著礁石自言自語。
五十年後,她開始模仿各種魚的叫聲,試圖教它們說話。
一百年後,她開始每天咒罵人魚和兩腳獸,連同那個叫諾亞的討厭鬼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啃成骨頭架。
直到這天。
麗芙剛潛下沒多深,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她收斂了所有氣息,幽靈般朝著波動的源頭靠近。
是那些畸變種又進化出了新的花樣?
還是說......
那群兩腳獸回來了?!
不管是哪個,都讓她沉寂了二百年的血液開始隱隱沸騰。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石化的珊瑚林,探出半個腦袋。
他的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是條白色的魚尾,半透明的尾鰭無力地在水中擺動,濕漉漉的黑色短髮隨波逐流,看起來狼狽至極。
是條公魚。
黑髮,黑眼?
「......」
這配色,讓她想起了一個非常、非常、非常討厭的傢伙!
麗芙琥珀色的豎瞳瞬間縮成了兩道豎線。
殺意沸騰。
她弓起身,尾巴一抽海水,化作一道銀色的閃電,尖嘯著朝著那條人魚撲了過去!
「吼吼——!!」
就在她的爪子即將穿透人魚胸膛的前一刻。
那人緊閉的眼皮忽然動了一下,隨即張開,漆黑的瞳孔倒映出銀白的,在昏暗的海水中似乎散發著柔光的臉龐——
「......嗨?」
麗芙停住。
等等......她好像能聽懂?!
......
他唯一的感覺就是,疼。
五臟六腑,骨頭和皮膚,太好了,能感覺到疼,說明還活著。
前一刻,耳邊好像還充斥著混亂和嘈雜,各種儀器報警以及同伴的嘶吼:
「滴滴滴——」
「......不行,124號基因鏈全面崩潰,快,鎮定劑加大劑量!」
「136號生命體徵在消失......」
「景峰,堅持住!景峰?!」
「署長......瓦娜莎,瓦娜莎逃出去了!」
「不用管它,專注實驗!」
然後,一切聲音就都消失了,他現在除了疼,只能感覺到隨著某種溫和的力量上下沉浮,仿佛回到母體般的輕盈和溫柔。
水?
實驗成功了嗎?
他感覺到有東西在靠近,於是用盡全力,終於把沉重的眼皮撐起。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銀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膚,精緻得不似凡物,每一分都像精心雕琢,卻又組合出自然原始的美感,還有那雙冰冷而野性的金色瞳孔,宛若藝術品的魚尾......美得超越了他所有認知和想像!
她離得太近了。
杜景峰把她臉頰上細小的菱形鱗片和齜著的虎牙看得清清楚楚。
後來無數次回想起,都無法準確描述出這一刻的震撼。
「砰砰......砰砰......」
時間仿佛慢放,心跳幾乎停擺,熱氣升上面頰,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嗨?」
......
「......喂,人......魚,磨蹭吼吼,吼!」
遠處傳來不耐煩的人類語言夾雜著熟悉的吼聲。
杜景峰猛地回過神,摸了摸現在回想起來,依舊在不爭氣亂跳的心臟。
「來了來了!」
認識這麼久了,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嗯,今天就教中文......
等她學會了,再鄭重地告訴她自己的名字!
看著前方那道不耐煩,卻依然時不時停下來等著他的銀色身影,杜景峰不自覺地彎起了嘴角,尾巴一擺,努力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