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那份報告
夜色沉沉。
八二年七月初的東北鄉村,暑氣還沒有完全褪去,燥熱的晚風裹挾著蟲鳴蛙叫徐徐而來。
因為旱情的關係。
白天家家戶戶都玩命幹活,此刻都早早熄燈休息,沒有了往日的熱鬧。
張文山蹲在院子裡磨著斧頭和刀具,為明天進山做準備。
這次去的地方更遠,路程更長,變數也隨之增加,必須準備完全,他打算帶上朗秋平,避免孤立無援的情況出現。
至少有意外還能有個報信的。
「吱嘎。」
開門聲響起。
張文山回頭看到三姐走出來,臉上帶著幾分糾結與愧疚,站在門口。
他手上動作不停,不動聲色問道:「爹娘睡了?」
在屯子乃至於家人眼中,三姐隨著年齡增加,話逐漸變少,似乎是成熟穩重的表現。
可張文山卻覺得未必。
他敏銳地察覺到,三姐心中藏著窮人孩子早當家的擰巴。
或許在張文慧眼中,自己是最沒用的那個,一直脫產上學,吃家裡糧食卻不賺錢,不出力幹活。
只能看著爹娘和姐姐們拼命。
哪怕知道,中專畢業就會有回報,可心裡大概是不舒服的,所以才會小心翼翼,儘量把自己變成透明人。
「嗯。」張文慧應了一聲,邁開步子來到近前,順手撩起盆里的水灑在磨刀石上面。
張文山抬了抬下巴,關心道:「那個姓劉的沒再騷擾你吧?」
「沒有。」
「那————」
幾輪問答下來,張文山也沒招了,索性埋頭幹活。
愛咋咋地吧!
心理輔導他干不來。
沉默片刻後。
張文慧忽然說道:「今天下午有人來學校找我了,是縣裡的人,叫沈耀。」
張文山手上動作一頓,繼續磨刀:「有啥事?」
雖然預料到沈耀肯定會調查清楚,但他沒想到對方來得如此之快。
八十年代效率這麼高麼?
「果然和你有關係。」張文慧敏銳捕捉到關鍵,皺著眉頭說道,「說是走訪學校情況。」
「都問你啥了?」
「就是學校的一些基本情況。」
張文慧頓了頓,眼神有些閃爍。
「還有之前我寫的那份報告上的內容,他沒直接問,但話里話外都繞著那事兒,我猜,他應該看過那份報告了。」
「————」張文山陷入沉默,飛快衡量利弊。
那份報告沒有什麼過激的言辭,按說問題不大。
就怕因為這次的事情,給上面留下不好的印象。
都是千年狐狸,遮遮掩掩沒必要,他那番操作也就趙琳琳看不懂,沈耀乃至於更上層的人,一瞧就明白。
他倒是無所謂。
「我今天————」張文山將事情講過說了一遍,「你的前途可能會有麻煩。」
他道出最壞的情況,好讓三姐有個心理準備。
按理說不至於,可現實很多時候不講道理。
誰能想到,農機廠長楊志剛會記恨自己,把原本簡單的事情變成地獄難度。
沒曾想,三姐聽完之後,反倒長長舒了口氣。
她抬手拍了拍胸脯,臉上的糾結瞬間散了大半:「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那份報告牽連你了呢?」
「???」張文山不禁無語,這才想明白三姐的邏輯鏈條。
那份報告裡提過,她的思路是從自己的行為中得到的啟發。
三姐是怕,上面查這件事,會遷怒到他身上。
原來扶弟魔都是這麼思考的。
「照你這麼說,楊志剛不是啥好東西,上面知道會處理麼?」張文慧岔開話題,下意識和弟弟討論起來。
她沒察覺到,這種關乎人情世故的事,往常就算知道,也只會藏在心裡,絕不會主動和家裡人說。
就算說,討論對象,也不可能是小弟。
「不會,至少不會公開處理。」張文山斬釘截鐵地說道,「縣裡也要面子,尤其現在抗旱,農機廠轉型,考察團————」
「這些事情湊在一起,上面肯定會維穩優先,公開處理楊志剛,等於往自己臉上扇巴掌。」
「最多也就是趁著轉型的時候,讓他體面地退居二線。」
「怎麼會這樣——————」張文慧臉上露出詫異,可仔細一琢磨,弟弟說的話又合情合理,有些不甘心道,「那也太便宜他了。」
「對他這種人來說,失去權力就是最好的懲罰。」張文山笑了笑,「你想想,他這些年當廠長,能沒整過人?」
張文慧眼珠一動,立刻道:「對呀,到時候肯定會有人痛打落水狗。」
「沒錯。」張文山點點頭又說道,「其實沈耀查你那篇報告,未必是壞事,對你來說或許是個機會,到時候千萬別否認。」
張文慧皺起眉頭,不解道:「你不是得罪人了麼?」
「未必人人都是楊志剛。」張文山道,「或許人家會覺得,那篇報告言之有物,甚至聯想到,抗旱的主意是你出的。」
萬一真出現好結果,三姐說出實情,可就太浪費了。
「那怎麼行?」
張文慧一下子就急了,猛地站起身,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本來就是你出的主意,上面真要提報,也該是你的功勞,我不能搶你的前途!」
「我沒有可能。」張文山擺擺手,示意三姐不要激動,「不能,也不敢,更不符合規矩。」
「一個被廠里開除的二流子,成了公開受到表彰的典型?」
「大家會怎麼想?工人會怎麼看?上面怎麼交代?」
這點,他從最開始就明白,所以才會選擇從幫助困難戶入手。
沒辦法,原身挖的坑太深。
八十年代,不管他干出什麼名堂,最多也就能得利,名聲根本不可能有。
甚至拿到太多利益,很容易就被人搞。
張文慧聞言,又陷入了沉默。
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半晌才抬起頭,小聲說道:「可私下裡,也能讓他們知道是你。」
「那就等於浪費掉這潑天的功勞。」張文山擺擺手道,「還是那句話,你努力往上走,我才能過得安穩。」
張文慧眨了眨眼睛,仔細將所有事情從腦子裡面過了一遍,發現弟弟說的竟然是最優解。
她重重的點了點頭,滿心愧疚地說道:「我會努力的。」
在張文慧的心中,是她搶了本該屬於弟弟的前途。
「加油。」張文山笑道,「最好最壞的結果你都知道了,想想應該怎麼做。」
他並沒有直接給出意見。
誰也不能決定誰的命運,機會已經擺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就看三姐自己。
如果她想不明白,也沒必要進入那個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