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
侯採薇看向院子裡重新和呆呆玩耍的小秋,語氣里依舊帶著難以置信。
此時他們已經重新回到廊檐坐下,一人手裡還捧著個西瓜。
「是的,不過你一點也不害怕嗎?」沈輕舟有些好地看向侯採薇。
侯採薇在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鬼,並且小秋就是的時候,並未表現出多少害怕的情緒,更多的反而好。
至於告訴侯採薇和梁詩詩兩人關於鬼的事情,其實沈輕舟無所謂,他根本不怕人知道,畢竟之前那些委託任務,見過鬼的委託人一大把,他也沒在乎過。
這世界上本就如此,信就信,不信就不信,無所謂,對他每天能吃幾碗飯,沒啥影響。
所以剛才也只是隨意糊弄了一下,見糊弄不過去,也就直接告訴了兩人。
侯採薇道:「我雖然是學心理學的,但畢竟也是正經的醫學院畢業,上大學的時候,就解剖過不少屍體,那時候我都沒覺怕過,更何況我是學心理學的,情緒心理學中就有恐懼脫敏的課程……」
「好吧,好吧……」
沈輕舟也頗為無奈,這些學心理學的,心理本身就極為強大,理性思維幾乎壓倒一切,怎麼可能會害怕一個沒有危險的鬼,要是有,那肯定是沒學好。
「那你呢?」沈輕舟轉頭看向梁詩詩。
正在低頭吃西瓜,實則豎著耳朵偷聽他們對話的梁詩詩聞言立刻道:「我也不怕。」
沈輕舟和侯採薇兩人聞言,卻是齊齊笑了起來。
「你們笑什麼?」
「你不害怕,為什麼聲音有些發抖?」侯採薇道。
「我哪裡有,你瞎說。」梁詩詩嘴硬地道。
卻是心虛地瞥了一眼沈輕舟,見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有些心虛地低下頭,佯作繼續吃西瓜。
侯採薇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而是有些好地詢問沈輕舟。
「這個世界上鬼多嗎?為什麼我之前從沒見過。」
「有多少人就意味著有多少鬼,不過很多人死後直接進了冥土,至於你之前為什麼沒見過,是普通人一般是見不到的,上次我不是跟你解釋過了嗎?」
侯採薇想起上次沈輕舟跟她解釋鬼存在的原理,並且還讓她把一些精神出現問題的病人介紹給他,她當時雖然答應了,但其實並未上心,因為沈輕舟那套理論雖然聽起來像那麼回事。
但從沒見過鬼的她,還是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的,自然也不會把她的病人介紹給沈輕舟。
現在親眼見過小秋之後,她忽然覺沈輕舟上次說的有可能是真的。
於是道:「我這裡有幾個病人,雖然在我這裡治療了許久,但效果不佳,要長期服用藥物,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帶過去給你瞧瞧,看他們到底是精神出了問題,還是被鬼纏身一直不見好。」
「可以啊,沒問題,不過我最近要外出一趟,等我回來以後再說。」
「對哦,不過你要外出很久嗎?」侯採薇想起之前的交代,好地問了一句。
不過她也很有分寸,並未詢問沈輕舟要去哪裡的問題,兩人還沒熟到那種程度。
「不知道,可能是幾天,可能是幾個月,也有可能是幾年。」沈輕舟很誠實地道。
至於回不來,那是不存在的,回不來他就用另外一種方式回來。
侯採薇和梁詩詩兩人聞言愣了愣,心中雖然非常好沈輕舟要去什麼地方。
但想到對方神秘的身份,似乎也不怪了。
「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呆呆的。」侯採薇道。
沈輕舟點點頭,這點他倒是不懷疑,他還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的,侯採薇肯定會照顧好呆呆。
「呆呆身世的事情,還是不要告訴任何人,她現在這樣就很好。」沈輕舟又叮囑了一句。
沈輕舟這任何人,很顯然是指的她爸爸侯海生,也不要告訴他。
侯採薇點頭同意,她也覺現在這樣最好。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就在這時,梁詩詩忽地開口道。
她說話的時候,還跟小學生一樣舉起一隻手,那大大的樣子像個小學生似的乖乖舉手,顯非常反差。
「什麼問題?」沈輕舟態度溫和。
他對美女的態度一向都很和善。
「你說我們是普通人,看不到鬼,可是……可是我們為什麼能看到……她……」梁詩詩指了指梧桐樹下的小秋。
「因為她是我養的鬼。」沈輕舟道。
「意思她是特別的?」
「對。」
「那……那養小鬼,會不會不好?」她有些委婉地道
她看過不少東南亞的電影,那邊養小鬼的不少,但所有養小鬼的,都屬於邪術。
沈輕舟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養小孩子有什麼不好嗎?」
梁詩詩下意識地搖頭。
「那養小鬼有什麼不好?」沈輕舟有些好笑地道。
「別把我養小鬼跟電影裡那種利用殘忍手段殺死孩童,然後供自己驅使的邪法師相比……」
沈輕舟指了指小秋,「這小東西,她自己走丟了,被人給拐了去……」
沈輕舟說了小秋的一些經歷,侯採薇和梁詩詩聽聞之後,心中大為憐惜。
「這麼乖巧可愛的小孩,怎麼下去手,那人販子真是該死……」梁詩詩有些咬牙切齒。
「她也是遇到了我,要不然她就是一縷孤魂,在世間四處遊蕩,要麼壽數耗盡、要麼放下心中執念,但不管結果如何,最終結局都是靈魂消散,回歸天地。」
「那看來,你還是個心善的大好人。」侯採薇抿嘴笑道。
「那是當然,其實她媽媽,你們也見過。」沈輕舟道。
「見過?」梁詩詩面露疑惑。
侯採薇卻道:「是你那位助理江小姐嗎?」
沈輕舟給了她一個讚許的眼神。
然後對梁詩詩道:「我發現侯小姐或許比你更適合當一名警察。」
梁詩詩聞言卻是也不在意,反而很坦率地道:「採薇的確比我聰明,但我比她能打。」
沈輕舟聞言樂了,她真的很喜歡這姑娘坦率的性格,一點也不做作。
「沈先生的事務所,接到鬼怪的業務多嗎?最近有沒有,我能不能跟過去瞧瞧?」侯採薇有些好道。
「這有什麼好瞧的。」
「我可以付錢。」
「下午我就有一單業務。」
梁詩詩:……
——
徐長勝坐在座位上,神色呆滯地看著店門口的蒸籠,仿佛丟了魂似的。
蒸籠里是早上沒賣掉的包子,準確地說,是沒賣的包子,因為早上他們接到了警方的電話,讓他們去警局認領了屍體。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失蹤快半年的兒子。
原本白白胖胖的兒子,瘦都脫了相,滿身傷痕,腹部更是有個隨意縫合起來的傷口,像個猙獰的蜈蚣。
法醫告訴他們,兒子的五臟都被掏空了。
徐長勝聽聞之後,不但感覺自己的五臟被掏空了,靈魂都被掏空了。
而旁邊,她老婆江紅霞坐在一旁,則是低頭搓著草紙,可動作僵硬遲緩,時不時的就有大滴大滴的淚珠滴落下來,打濕了手上草紙。
鋪子外面,偶爾有路人走過,往裡面看一眼,又走了。
這條街從早到晚都有人,永華路是老城區,熱鬧了幾十年,可今天顯格外冷清。
下午兩點多,有三個人推開了包子鋪的玻璃門。
走在前面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穿了件灰色夾克,叼著根煙,頭髮有些亂,臉上一副慵懶模樣。
跟在他後面的,是兩個女人。
一個戴著細框眼鏡,氣質溫婉。
另外一位身材高挑,但樣貌卻極美,走起路來,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三人進入屋內,使屋內光線陡然一暗。
徐長勝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這三個人。
「你們……」
他之所以這樣疑惑,因為現在都已經下午兩點多鐘,不可能是來他店裡吃包子的。
「徐長勝?」
沈輕舟吐了個煙圈,徑直在夫妻二人對面坐了下來。
「我是……請問你們是有什麼事嗎?」
「我姓沈。」
沈輕舟也沒跟他們廢話,環顧了一下小小的包子鋪道:「你們兒子叫徐子明,七歲,在永華路小學上二年級,他愛吃豆沙包……」
夫妻倆聞言愣了一下,江紅霞首先顫聲問道:「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而徐長勝則是死死地盯著沈輕舟,目光極為凶厲。
但沈輕舟並未在意,繼續道:「當然是你兒子告訴我的。」
「什麼時候?」徐長勝的聲音,仿佛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樣,極為生硬。
很顯然,他把沈輕舟當成兇手之一了。
而江紅霞在一旁,則是滿臉茫然之色,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沈輕舟沒跟他們廢話,掏出一張黃紙人放在桌上,指尖輕點。
「昨晚我去救人,遇到你們的兒子,只是去晚了一步,他已經身死,變成了鬼魂,我心善,見他可憐,於是今天來,了卻他最後的心愿……」
夫妻二人聞言,呆呆看著沈輕舟,神色將信將疑,不知該信還是不信。
低頭看桌上那黃紙人,卻見薄薄一張,手掌大小,紙人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蝌蚪狀的符文,注視久了,感覺那些符文,似是如同活物一般,四下遊走,端的是神而又詭異。
侯採薇站在沈輕舟身後,注意到這一幕,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梁詩詩攥了攥拳頭,則是往侯採薇身後躲了躲,可她那大體格子,怎麼也藏不住。
就在此時,桌上紙人忽地無火自燃。
那燃燒的方式不像是在燒,更像是在一點一點地化開,化成一縷淡淡的白霧,在桌面上方盤旋,凝聚,然後——
成了形。
那是一個很小的孩子的形狀,模糊的,半透明的,站在桌面上,看起來比真實的人小了許多,但那張圓臉,那雙大眼睛,是真實的。
「明明……」
徐子明也看見了他媽媽。
那雙大眼睛愣了一下,然後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紅了。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嘴唇抖著,用很小的、細細的聲音,叫了一聲媽媽。
江紅霞撲過來,兩隻手想要去抱那個小小的身影,可手穿過了他,什麼也抓不住,她就那樣跪著,把臉靠近那片白霧,淚水無聲地砸在桌面上,一聲一聲地哭著:「媽媽在,媽媽在,明明……媽媽在……」
徐子明沒有退,也沒有躲,他站在原地,仰著臉,看著媽媽,那兩行淚終於還是從眼眶裡流出來,順著那張還帶著孩子氣的圓臉,慢慢地滑下去。
「媽媽別哭。」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還帶著奶氣。
「媽媽別哭,我不疼了。」
江紅霞捂著嘴,哭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淚水根本停不下來。
徐長勝這個沉默了一上午的男人,此刻再也撐不住了,眼淚一顆一顆地無聲地落下來。
他低下頭,輕聲喚了一聲:「明明……」
「爸爸,我餓……」他說。
「你想吃什麼,爸爸……爸爸給你弄。」徐長勝哽咽著道。
「我想吃你做的包子,要豆沙包,肉包子也行,我好想好想吃……」
「好……好的,爸爸……爸爸去給你拿……」
徐長勝慌忙站起身來,這些都是現成的。
侯採薇偏過了頭,悄悄用手背壓了壓眼角。
梁詩詩望著門外,喉嚨滾動了一下,沒有開口。
沈輕舟忽地吸了一口煙,對著徐子明的透明身軀噴吐而去。
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徐子明,忽地開始變大,變成了他原有的大小。
眾人見到這神的一幕,心中皆是感到神無比。
徐子明看了看自己手掌,露出開心的笑容。
「謝謝哥哥。」
沈輕舟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江紅霞見了,也趕忙再次伸手摸向兒子,可發現手掌依舊從兒子身體上穿了過去,什麼也沒能抓住。
夫妻倆心中有些難過,卻還是向沈輕舟表示了謝意。
「謝謝大師,我們都不知道……」
沈輕舟擺擺手起身,「你們有什麼話,就儘快和他說吧,他心愿了卻之後,就要回歸冥土了。」
接著又道:「我們在外面等著,等會還有事要跟你們說。」
「好……好的……」
夫妻倆此時大腦一片漿糊,自是沈輕舟說什麼就是什麼。
沈輕舟帶頭向著外面走去。
梁詩詩和侯採薇趕忙跟上,等來到店外,梁詩詩這才小聲道:「我們就這樣走了?」
「還待在這裡幹什麼?打擾人家一家三口敘舊。」沈輕舟斜睨了她一眼。
「可是……可是……」梁詩詩可是了兩句,也沒說出個理由來。
於是侯採薇在一旁接過話茬道:「詩詩只是想聽聽那孩子要跟父母說些什麼罷了。」
梁詩詩在一旁趕忙點頭。
沈輕舟轉頭看向她道:「好可以理解,但這些離別的場面,最好還是能避則避。」
「為什麼?」梁詩詩下意識地問道。
「自然是不想因為這個壞了心情,我剛才可見你眼眶都紅了。」侯採薇笑著調侃道。
「哪有……」梁詩詩趕忙否認。
「干我這一行的,這樣的場面見多了,但除了陪哭,留在那裡也沒什麼用處,反而讓他們浪費相聚時間……」
「原來如此,前面有家奶茶店,我們進去坐坐吧。」侯採薇提議道。
此時她對沈輕舟越發好了。
沈輕舟也沒拒絕,和他們一起進了奶茶店。
正好有臨窗位置,正對著包子鋪大門,於是三人直接坐了下來。
不過侯採薇卻主動坐在了沈輕舟和梁詩詩中間,這讓梁詩詩略微不滿,伸手輕輕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侯採薇也不惱,反而對她挑了挑眉。
……
徐長勝並未讓沈輕舟等太久,大概四十來分鐘,就見他匆匆從包子鋪出來,環顧了一圈,見三人正坐在對面奶茶店,趕忙跑了過來。
「走吧。」
沈輕舟放下樑詩詩買來的奶茶,率先迎了上去。
兩女趕忙跟了上去,沒喝完的奶茶也不要了。
「大師……」
徐長勝一上來,就向沈輕舟深深作了個揖。
「進去再說吧。」
沈輕舟徑直穿過馬路,走進了包子鋪。
江紅霞正站在桌前,呆呆看著桌上那一小撮燃盡的符灰。
聽見動靜,回過頭來,見是沈輕舟,她神色有些呆滯地道:「大師,我兒子不見了。」
「我知道了,他了卻了心愿,回歸冥土去了。」
「那他會重新投胎嗎?」
「當然。」
「那他能投胎一個好人家嗎?」江紅霞面帶希冀地問道。
「會的,不過你們平日裡多給他燒燒香。」沈輕舟道。
他這純粹就是瞎扯了,不過是給徐長勝夫妻倆一個心安罷了。
「那就好,那就好……以後我天天給他燒香。」江紅霞趕忙道。
「只要心誠,每天三炷香就可以了。」沈輕舟道。
「謝謝大師,我們也沒什麼好感謝大師您的,我們還有點積蓄……」跟進來的徐長勝道。
沈輕舟擺擺手,打斷他們道:「我留到現在,可不是為了找你們要錢。」
「那大師您……」徐長勝小心翼翼地道。
江紅霞在一旁也是一臉忐忑,擔心沈輕舟會提什麼過分要求。
跟進來的侯採薇和梁詩詩,也是一臉好地看著沈輕舟。
沈輕舟問道:「你們恨嗎?」
夫妻倆聞言,對視了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沈輕舟輕笑一聲,「別跟我說,你們一點也不恨,那些人把你們兒子拐走,日日抽血不說,最後還開膛……」
身後的侯採薇和梁詩詩聞言大吃一驚,她們沒想到那小男孩竟然有如此殘酷遭遇。
而江紅霞不等沈輕舟說完,她就捂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氣。
「您別說了,您別說了……」
「我們怎麼能不恨,我恨不把他們碎屍萬段,生吃他們血肉……」
「可是……可是警察說兇犯都被人殺了,死狀極慘……」
徐長勝說到這裡,話音突然頓住,猛地抬頭,一臉驚異地看向沈輕舟。
他自然看不出什麼,卻見沈輕舟掏出一張黃符放在了桌面上。
那張符,和普通的黃符不一樣。
普通的黃符,多是豎長的矩形,黃紙薄而輕,墨跡描的是一些規整的符文。
但這一張,不是。
它是正方形的,比尋常的黃符厚了兩三倍,觸感更粗糲,像是某種特殊的紙質,紙面顏色也更深,是一種暗金色,像一塊舊銅的底色。
紙面上的符文是硃砂寫就的,深紅近赤,像乾涸的血跡,整張紙上,那些符文密密匝匝,從中間往四角蔓延。
最中央,是一個極小的空白,空白里,用一種比硃砂更濃的赤色,點了一個圓點,小如針尖,卻像是整張紙的眼,盯著人看的時候,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對準了的感覺。
「你們恨就好……你們聽過,恨意如刀這個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