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尊目光再次落到鐵錘身上。
方才鐵錘被打散形體,雖核心符文未損,卻也耗盡靈氣,此刻縮成巴掌大小,紙翅膀耷拉著,像只被雨淋透的小鳥,沒半點精神。
雷尊眼眸中雷光微動,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舊事。
他緩緩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對著鐵錘輕輕一點。
鐵錘身上的黃符紙便亮起了細密的金色雷紋。
原本黯淡無光的符紙瞬間飽滿瑩潤起來,像被注入了鮮活的生命力,直接從沈輕舟掌心一躍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她的身形隨之飛速暴漲,符紙層層疊疊拼接舒展,不過數息,戴青銅面具的祭祀少女便重新凝立在山巔的黑石之上。
這一次的身形比之前還要凝實幾分,露在面具外的手腕脖頸有著近乎真人的肌膚質感,獸皮裙的紋理清晰可見,連腳踝上的銅鈴都泛著溫潤的光澤。
鐵錘落地之後,沒有絲毫猶豫,雙膝一彎,五體投地跪在了雷尊面前,額頭貼在冰冷的黑石上,行了一個最標準的上古祭禮。
沈輕舟見狀並不意外,只是開口詢問道:「尊上認她?」
出乎沈輕舟意料,雷尊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識,卻認她這身裝扮與氣息。」雷尊的聲音雄渾厚重,在空曠的山頂迴蕩。
「看她衣著形制,應是蒼梧部落的天女。」
「天女?」凱莉忍不住小聲重複了一遍,眼裡滿是好。
「按你們後世的說法,便是侍奉神靈的巫女。」雷尊解釋道。
「上古之時,神靈偶爾會降下血脈於人間,與部落女子結合,生下的後裔天生便有通神之能,是連接凡人與神靈的橋樑,蒼梧部落天女自幼習祭天之禮,執掌鼓樂……」
果然有了現代知識體系做類比,溝通起來順暢多,省去了不少口舌。
「多謝尊上解惑。」
沈輕舟微微頷首,剛想再追問幾句關於臾虛之地的事情,雷尊卻先一步開了口。
「你既能復刻天女,想來應當去過蒼梧地界。」
他垂眸看向沈輕舟,金色豎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不知……如今蒼梧部落在何方,境況如何?」
沈輕舟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尊上方才不是讀取過趙大哥的記憶嗎?」
「並未深探。」
雷尊搖了搖頭,目光掃了趙長明一眼。
「他神魂太過孱弱,便如一張薄紙,稍一用力便會魂飛魄散,我只翻看了最表層的語言、文化與世間常識,未曾觸碰更深的記憶,怕不慎將他抹除。」
一直在旁邊豎著耳朵聽的趙長明聞言,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後頸涼颼颼的。
不過他忽然又想到,他這算不算仙人撫我頂?
沈輕舟也沒打算隱瞞,便將蒼梧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他轉過身,望向半山腰奔騰不息的雷海,紫色雷霆劈在黑岩上,炸開漫天雷光,映他玄色的袍服明暗不定。
山頂的風似乎都停了,連地面遊走的雷紋都黯淡了幾分,整座山都像是陪著他一同陷入了沉寂。
過了良久,他才發出一聲長嘆,聲音裡帶著深深的失落。
「原來……都成為過去了嗎。」
沈輕舟張了張嘴,想安慰幾句。
不等他開口,雷尊忽然轉過身,三隻眼睛齊齊落在沈輕舟身上,目光銳利如電,帶著洞穿一切的力量。
「你是變數。」
沈輕舟一愣:「變數?」
雷尊沒有解釋這句話的意思,只是緩緩彎下腰。
近四米高的身軀微微俯身,眉心那隻金色豎瞳爆發出湛湛神光,似是直接穿透了沈輕舟的衣物,看到了內里之物。
這一刻,沈輕舟心跳如擂鼓,因為那位置,正放著崑崙鏡,顯然是被雷尊給看穿了。
就在他準備做些什麼的時候,雷尊卻忽然抬起了右手,食中二指並起,伸向了自己的眉心。
他這番舉動,把四個人都嚇了一跳。
只見雷尊指尖雷光翻湧,金色的電弧在他指縫間跳躍,他竟硬生生將眉心那枚豎瞳,從眼眶裡扣了出來!
沒有血肉飛濺,也沒有痛苦的呻吟。
那枚金色豎瞳不似血肉之物。
它離體的瞬間,周圍的空間都泛起了細碎的漣漪,半山腰的雷海驟然沸騰,無數道紫色雷霆沖天而起,像是在為神目離體而轟鳴。
雷尊眉心的空洞處,只有金色雷光不停翻湧、不見絲毫血液。
他托著那枚金色神目。
神目懸浮在半空,像一輪小小的金日,瞳孔里雷紋流轉,蘊藏著天地間最純粹的力量。
不等沈輕舟反應過來,雷尊屈指一彈,那枚金色神目便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朝著沈輕舟的眉心射來。
沈輕舟站在原地沒有動。
不是他不想動,是因為對方速度太快了,他根本來不及躲避。
當然,更重要的還是他感覺對方沒有惡意。
而且對方若真想對他不利,根本用不著耍這種手段,抬手之間他們四人便會灰飛煙滅。
下一瞬,眉心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像是一塊寒玉貼在了皮膚上。
隨即,金色的光芒以眉心為中心,向著四周暈染開來。
他皮膚下原本漆黑如墨的蝌蚪符紋,被金色雷光一點點浸染,從眉心到脖頸,從肩膀到指尖,全身的符文都鍍上了一層璀璨的金光,整個人瞬間變金光燦燦,如同鍍了一層金身,連髮絲都泛著淡淡的金輝。
與此同時,沈輕舟的視野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起初是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衝破了眼底的桎梏。
緊接著,整個世界慢了下來,風的軌跡、光的顆粒、空氣中漂浮的靈氣塵埃,全都清晰地映入眼帘。
如果說以前他只是二維平面的視野,天網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一張鋪在天地間的平面大網。
可現在不一樣了。
視野被瞬間拉高、拉深,從平面變成了立體,從三維拓展到了多維。
他像是憑空懸浮到了萬丈高空之上,以一種上帝視角俯視著整片臾虛之地。
覆蓋整個世界的天網不再是一張扁平的網,而是一個球形結界,無數符文經緯交錯,在三維空間裡編織成精密的牢籠。
虛空之中,遍布著細密如髮絲的時空裂紋,像玻璃碎裂後的紋路,沿著臾虛之地的邊界蜿蜒分布,那是天柱斷裂時留下的時空創傷,以前他根本看不見。
腳下的黑岩山,山體內部的雷紋脈絡像血管一樣層層疊疊,盤旋著通往山腹深處。
身邊的白玉葵,頭頂縈繞著淡淡的粉色靈氣,順著桃花簪的枝椏流轉,她體內的經脈氣血走向清晰可見。
趙長明和凱莉也皆是如此。
萬事萬物,其本質、其脈絡、其根源,全都毫無遮攔地展現在他眼前,如同掌上觀紋,清晰不能再清晰。
這不是簡單的視力提升,這是維度的躍升,是從「看表面」到「窺本源」的本質飛躍。
「這隻眼睛,或許可以給你些許幫助。」
雷尊的聲音嗡嗡作響,將沈輕舟從震撼的狀態里拉了回來。
沈輕舟定了定神,壓下心中驚喜,對著雷尊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尊上饋贈。」
平白了這麼大的機緣,說不驚喜肯定是假的。
這隻神目的價值,根本無法用外物衡量,等於直接給他打開了一扇多視角的大門,讓他對天地本源解析大有裨益。
雷尊卻擺了擺手,並不居功。
他仰頭望著靛藍色的夜空,忽然朗聲大笑起來,笑聲震山頂黑石微微發顫,雷海都跟著翻湧。
接著一揮寬大的袍袖,「去吧,下山往東走,那裡有你想要找的東西……」
話音未落,沈輕舟四人只覺身體忽然一輕,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著他們騰空而起,向著山下飄去。
速度快驚人,耳邊風聲呼嘯,腳下的景物飛速倒退,那座高聳入雲的黑色雷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縮小,退向遠方。
幾人甚至來不及驚呼,只覺腳下一軟,已經穩穩落在了一片柔軟的草地上。
眾人慌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發現毫髮無傷。
再抬頭望去,那座黑色雷山已經遠在天邊,矗立在草原盡頭,像一根漆黑的天柱,隱在雲霧之後,何止萬丈之高。
須臾之間,便從萬丈山頂被毫髮無傷地送了下來,這份偉力簡直匪夷所思。
「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白玉葵回過神來,趕忙走到沈輕舟面前,目光落在他的眉心,語氣里滿是擔憂。
她既擔心這神目有什麼副作用,又忍不住好。
那枚豎瞳金光湛湛,神異非凡。
「沒什麼不舒服的。」
沈輕舟揉了揉太陽穴,視野里的信息還在瘋狂湧入,各種信息擠進腦子裡,有點像電腦突然加載了超高清畫質,cpu都快轉冒煙了。
他轉動視角,往東方望去。
視野穿過層層草原、樹林、河流,一直延伸到天地的盡頭。
只見東方天際,一道乳白色的光柱通天徹地,像是一根連接天地的巨柱,矗立在大地之上,光柱周圍光華流轉,隔著上百里都能感受到那股磅礴氣息。
難怪雷尊讓他往東走。
「走吧。」沈輕舟率先向著東邊走去。
凱莉和趙長明好地湊過來打量他眉心的第三隻眼。
可只是與那金色豎瞳對視了一眼,兩人就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感覺一陣心悸。
那目光太銳利了,像能穿透皮肉、直窺神魂,被它看上一眼,仿佛心裡藏的所有秘密都無所遁形,本能地就讓人生出敬畏與恐懼。
全程最淡定的反倒是鐵錘。
她身上雷光閃動,身形也隨之縮小,變回巴掌大的小紙人模樣,落在了沈輕舟的肩頭上。
小紙人在他肩膀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很顯然,她這是把沈輕舟當專屬坐騎了。
雖然了神目是天大的好事,但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幾人沿著往東的方向慢慢走,白玉葵頻頻側目,看一眼他的眉心,又移開視線,反覆好幾次,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你這眼睛……一直睜著不累嗎?」
「呃……睜著眼睛不累,就是看著累。」
沈輕舟也很是無奈。
「信息量太大了,腦子有點過載,脹慌。關鍵是……我不知道怎麼把它閉上。」
這第三隻眼像是剛安裝的新硬體,他還沒學會操作方法,一直默認開啟著,海量的信息不停往腦子裡灌,時間長了真有點扛不住。
「那先用東西把它遮住?總不能一直這麼睜著。」白玉葵提議道。
「也對,你們身上有什麼能遮擋的東西嗎?」
幾人立刻停下腳步,翻起了各自的背包。
凱莉先掏出防風防寒登山帽:「這個行嗎?完全可以遮住。」
「現在把這東西戴在頭上,還不熱死?」沈輕舟搖頭。
趙長明摸出塊防水膠布:「這個粘住,防水。」
沈輕舟嘴角抽了抽:「貼眉心一塊膠布,像什麼樣子。」
白玉葵沉吟片刻,從醫療包里翻出一盒膏藥,遞了過去:「要不……貼這個?黑膏藥,遮光,還能提神醒腦。」
沈輕舟:「……」
誰家好人在眉心貼塊黑膏藥啊?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眉心長了顆大痦子。
他看著手裡的黑膏藥,又感受著腦子裡不停湧入的海量信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合著折騰了半天,了機緣,最後居然用膏藥貼上?
旁邊的凱莉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一向沉穩的趙長明都別過臉,肩膀微微抖了抖。
白玉葵也彎了彎嘴角,又從包里翻了翻,找出一塊米白色的透氣敷貼:「好了,不逗你了,用這個吧,薄,而且還近膚色,貼上不顯眼,先湊合用著。」
沈輕舟無奈把頭伸過去,讓她幫忙貼上。
白玉葵努力憋著笑幫他把眉心給貼上,然後抹平。
「感覺怎麼樣?」
沈輕舟伸手摸了摸眉心,感覺舒服多了,最起碼沒那麼多信息一窩蜂湧入腦海。
不過眾人也不準備繼續趕路。
今天白天走了一天的路,晚上又經歷如此多的刺激,大家都感覺又累又乏,索性選擇原地休息。
大家都是帶著睡袋的,所以休息起來也很方便。
「也真是怪,這麼大的一個草原,竟然沒有蛇蟲鼠蟻。」趙長明一邊展開自己的睡袋,一邊說道。
「說不定是死絕了。」凱莉接過話茬道。
天柱崩塌,附近生命因此徹底滅絕,似乎也非常合情合理。
「那不可能,如果沒有蛇蟲鼠蟻,這些草木,絕對不可能生長的如此旺盛。」白玉葵反駁道。
白玉葵是對的。
因為通過金瞳,沈輕舟接收到大量信息,然後發現這個世界,其實是像土壤一樣,是分層的。
不過沈輕舟也並未跟他們解釋那麼多,只是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
因為他看到一隻雪鷹,正在他們頭頂上方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