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巨大到遮天蔽日的手掌憑空懸在蒼穹之上，紋路清晰，指節分明，皮膚是半透明的玉色，底下還泛著淡淡的金色雷光，連掌紋都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鋪天蓋地壓下來，比剛才鐵錘召的神靈虛影威壓強了何止十倍。
沈輕舟完全沒想到這世界竟然有這樣的存在。
不過轉念一想，似乎又並不怪。
此時在場所有人都發現了那隻遮天蔽日的大手，白玉葵和凱莉臉色慌亂，下意識往沈輕舟身後縮。
部落里的族人先是死寂了幾秒，隨即爆發出更狂熱的禱告聲，沒人逃跑，反而全都匍匐更低，額頭死死貼在地上，朝著巨手的方向不停叩拜，嘴裡念著他們聽不懂的古老禱詞。
慌亂的人群里，只有鐵錘僵在篝火最前面，成了所有人的目光焦點。
鐵錘此時也有些慌了神，她其實並無多少智慧，僅有的這些，都是來自於沈輕舟的符紋刻印，類似於傳說中的投影。
青銅面具下的眼睛亂瞟了兩圈，像闖了禍找家長的小孩似的，第一時間轉頭看向沈輕舟。
沈輕舟對上她求助的眼神，又側頭看了看左右兩個緊緊貼著自己後背、臉都白了的姑娘，還有旁邊一臉凝重、隨時準備拼命的趙長明。
「好了，別擔心，應該……應該沒什麼惡意。」沈輕舟小聲安慰道。
這可不是他在瞎說，要是這手掌的主人真對他們有惡意，根本用不著「撈」，直接一巴掌拍下來，整個部落連帶他們四個，瞬間就化作齏粉，連灰都剩不下，犯不著這麼大費周章。
而且他要是真想逃，也不是跑不掉。
畢竟他可是在天道意志之下屢次逃脫的男人，這手掌的主人雖然厲害，但還能厲害過天道意志？
他之所以沒動，是覺沒必要跑。
因為既然想要探索這個世界，那麼找這個世界最強的人，肯定可以更快速地了解此方世界。
於是他就站在原地，抬著頭，眼睜睜看著那隻巨大的手掌從天上緩緩撈了下來，帶著淡淡的金色光紋，停在了他們頭頂。
然後手掌微微一攏，虛虛把他們五個人全都攏在了掌心。
部落里的族人一個沒碰，連篝火的火苗都沒晃一下。
那隻巨大的手掌是半透明的，所以一行人即便被攏在了掌心之中，也一點不影響視線，甚至連風都能從指縫裡鑽進來，並不憋悶，只是看著腳下的景物飛速縮小，有種坐過山車升到最高點的失重感。
「這是要把我們抓到什麼地方去？」白玉葵有些不安，伸手緊緊摟住了沈輕舟的胳膊。
旁邊凱莉有樣學樣，也死抱著沈輕舟另一條胳膊。
白玉葵瞥了她一眼，換做平時她高低說上兩句，可現在實在沒心情跟她置氣。
這一刻，趙長明只恨自己不是女子。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沈輕舟又安慰了一句，目光卻始終盯著腳下的方向。
透過透明的掌心，整個世界的地貌都在他們腳下慢慢鋪開，越升越高，視野也變更加開闊。
先是部落的篝火變成了一個小亮點，密密麻麻的族人變成了小黑點，還在不停地朝著他們的方向叩拜。
然後是整片大草原，像一塊鋪開的綠毯，白天見過的彩虹林縮成了一小片彩色的光斑。
再往遠看，地貌越來越豐富，有連綿的雪山，冰川在星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還有大片的沙漠，沙丘起伏像海浪，在月光下泛著金黃。
更遠處還有一片泛著紅光的土地，火焰舔著天際，應該是活火山群，連空氣都看著扭曲。
白玉葵三人也漸漸從恐慌里回過神來，透過手掌往下看，一臉驚嘆。
這個世界比他們想像的大多，也神多，要不是被「抓」上來，他們恐怕走半個月都走不到這些地方，更別說看見完整的地貌了。
沒等他們細看，上升的勢頭忽然停了。
巨手緩緩往下落，朝著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平原盡頭的黑色山峰落下去。
那山峰巍峨無比，整座山都漆黑如墨，半山之中，更有雷霆不停轟擊，整座山雷芒遊走，看起來異常兇險。
要不是有這隻手掌，把他們憑空攝入山峰之上，他們幾乎不可能從下面攀登上來。
等落到山頂才發現，山頂居然是風平浪靜的。
半山腰的雷鳴聲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了，連風都很輕，安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不過這裡同樣光禿禿的，沒有半點草木。
巨手把他們輕輕放在山頂的平地上，然後緩緩消散，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幾人腳剛沾地，立刻背靠背站成了一圈，警惕地打量四周，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山頂正中央，負手立著一位巨人。
他身高接近四米，穿一件玄黑色的寬袍，袍服上有雷紋不停遊走，又有星辰明滅不定。
他面容古樸清俊，線條冷硬，最特的是眉心還有一隻豎著的金瞳，如同神話里的二郎神一般。
那顆豎眼神光湛湛，只是掃過來一眼，幾人就有種渾身通透，如芒在背的感覺。
他身上所散發的威壓，仿佛連周圍的空氣都變粘稠，即便是遠遠站在他對面，都讓人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幾人落到山峰之上，他先是目光掃了一眼鐵錘。
鐵錘似乎認出對方，立刻恭敬俯身在地，口中嘰哩哇啦地說了一通聽不懂的言語。
然後這位三眼神靈，衝著鐵錘虛空一點，就見鐵錘「砰」的炸開，化作滿天飛舞的符紙。
他伸手捻起一張，湊到眼前，接著嘴角上揚，似是露出一個笑容。
同時口中一句低語，似是在說有趣，或者其他什麼。
在這過程中，沈輕舟一直在旁邊冷眼觀看，甚至對方點爆鐵錘，他也沒有太多動作。
不是因為害怕對方，而是因為他此時雙眸之中「∞」符紋飛快旋轉，於是三眼神靈身上那如同蛛網一般，一層疊著一層的符紋出現在他的雙眸之中。
他沒自大到覺看兩眼就能解析一位神靈。
他是在窺視對方的構成方式。
如果把三眼神靈形容成一個獨立的程序，他現在看的就是對方的底層架構邏輯，不是要記住所有代碼，而是要摸清楚運行的結構。
只要掌握了結構，以後慢慢補全內容，他未必不能把三眼神靈完整地複製出來。
而就在此時，三眼神靈鬆開手指，被他夾在指尖的黃符隨風飄落。
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沈輕舟身上。
金色的豎眼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接著他彎下腰，伸出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尖泛著淡淡的雷光，慢悠悠朝著沈輕舟的眉心點過來，動作不快，帶著股不容拒絕的意味，仿佛是想看看他腦子裡藏著什麼。
「小心……」
白玉葵和凱莉幾乎同時反應過來，一左一右舉起了手裡的弓弩，搭箭就對準了三眼神靈的面門。
可對方只是輕輕瞥了兩人一眼，她們身體瞬間就僵住了，像是被時間凍結了似的，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只有眼睛還能轉，急眼眶都紅了。
一直站在沈輕舟身後的趙長明抓住機會，側身拉滿了複合弓，一支碳纖維箭支「嗖」的一聲射了出去，目標直奔對方眉心的第三隻眼，又快又准。
這支碳纖維箭是特製的，強度比鋼鐵還高，韌性也強，平時連半厘米厚的鋼板都能射穿。
可箭支速度雖快，卻還沒靠近對方三尺範圍，就像是投進了熔爐里似的，尖端先開始融化，然後整支箭從前往後，一點點化作了細碎的粉末，山風一吹，徹底消失不見了，仿佛從來沒存在過。
趙長明驚目瞪口呆，一瞬間忘了繼續動作。
他知道對方強，卻沒想到強到這種地步。
沈輕舟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哪怕對方是神靈。
就見他眉心涌動，無數如同蝌蚪一般的黑色細小符紋噴涌而出，從眉心快速暈染開來，順著脖頸、手臂蔓延到全身，在皮膚表面不停遊走，像一群正在遷徙的蟻群。
三眼神靈的手指停在了他眉心前一寸的位置。
沈輕舟抬著頭，毫不避諱地對上他三隻眼睛的視線，眼神里沒有懼意，只有探究，還有點躍躍欲試的好。
對方彎下了腰，巨大的臉湊很近，沈輕舟能清晰看見他豎眼裡流動的金色雷紋，像無數條小蛇在裡面竄動。
他三隻眼睛裡都閃過了明顯的驚詫，隨即又染上了點驚喜，像是在一堆普通石頭裡發現了一塊罕見的金子，又像是程式設計師在一堆亂碼里找到了一段寫極精妙的原始碼。
然後他竟然沒再繼續針對沈輕舟，而是舉起他那隻巨大的手掌，隔著沈輕舟的肩膀，向著他身後的趙長明腦袋上落去。
所有人都沒動，包括沈輕舟，不是他們不想動，而是因為他們動彈不。
不過預想中捏爆腦袋的血腥場面並沒有發生。
那根巨大的手指只是輕輕碰了碰趙長明的頭頂，像大人摸小孩腦袋似的，力道很輕，隨即就撤回了手掌。
趙長明愣了，僵硬的身體這才放鬆下來，只感覺脊背全是汗水，就連發悶的胸口似乎都順暢了不少。
三眼神靈的目光重新落回沈輕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他兩遍，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玩意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帶著嗡鳴，卻字字清晰。
只有兩個字，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聽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趣。」他說。
隨著他的話音，眾人感覺身上的壓力似乎都小了許多，胸口也沒了那股憋悶之意，四肢也重新可以動彈。
沈輕舟也是長舒了一口氣，接著先向對方恭敬行了一禮。
這才開口道：「還不知這位尊上應該如何稱呼。」
三眼神靈聞言略微沉吟，眉心金色豎眼微微眯了眯，聲音依舊帶著雷紋特有的低沉嗡鳴：「按照你們的說法，你們可以稱呼我雷尊。」
「雷尊？」
沈輕舟在心裡默念了一遍，不過想想此處環境，這個名字還真的挺適合對方。
他頓了頓，又開口問道：「想來雷尊大人方才已經看過記憶，我們的來歷不必多說，只是至今還不知此處是何地界？竟有這般晝夜交替、時間重疊的景。」
雷尊負著手，目光似乎越過山頂的雷雲，望向遠處天際的草原，聲音低沉地道：「按照你們的說法，此處應該叫臾虛之地。」
臾虛之地？
沈輕舟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略微思索，這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臾本義為須臾、瞬息，指代短促、流變不定的時間，用來形容此地，最是恰當不過。
而虛又有殘址，廢墟之意，至於是什麼廢墟，已經不言而喻。
雷尊開口解釋道：「當年天柱倒塌，天塌地陷，不免波及此處，一切有形與無形，皆在此處坍塌，時間和空間混亂不堪，為了不波及他處，於是封存了此處空間，後來雖有修補，卻再也不復往日……」
沈輕舟聞言恍然，此處應該最是靠近不周山，所以不周山倒塌以後，波及最大，為了不影響其他地方，於是把這個世界封存起來，形成了獨立的域。
或許正因為如此，反而因禍福，沒有在版本升級過程中，把它給抹除。
雷尊低垂眼帘，金色豎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悵然：「我也一樣，當年天柱斷裂、天傾西北的時候我就死了，是這方天地的規則把過去的我留在這裡……」
沈輕舟也猜到一些，所以聞言並不感到意外。
雷尊的目光重新落回沈輕舟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你身上的符紋很有意思，竟然直接用符文勾連規則的……」
沈輕舟笑了笑，笑著解釋道：「說穿了也不複雜，我把整個世界當成一台特別大的電腦，你讀取了趙大哥的記憶，應該知道什麼是電腦吧？」
雷尊聞言微微頷首，沈輕舟這才繼續解釋道：「天地規則就是電腦預裝的系統程序，而符紋，就是寫程序用的最原始的0和1，是構成所有功能的基礎字符，摸清了這些字符的規律，就能寫自己的小程序，直接調用系統的力量，不用自己費勁修煉攢靈力，相當於借系統的權限幹活……」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虛空划動了幾下。
「就比如這些雷紋，就是『召喚雷電』這個功能的代碼，看懂了排列邏輯，就能調用雷電，和你天生掌控雷力是一個道理，只是我是靠抄代碼用功能，你是自帶管理員權限，本質上都是調用規則……」
這個比喻新很，雷尊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消化完「電腦」「程序」「代碼」這些完全陌生的概念，金色豎眼裡滿是驚，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活了上萬年，見過的修行法門數不勝數，有鍊氣存神的，有煉體成聖的，有養魂入冥的，卻從來沒聽過這樣的道理。
不修身，不修心，也不修元神，直接拆解世界的本質，把大道規則拆成一個個字符來用，等於直接摸到了大道本源的門檻，走了最直的一條路。
「好，好一個符紋之道。」
雷尊忍不住朗聲笑了，聲音震山頂的黑石都微微發顫，「老夫活了上萬年，還是第一次聽說這般新的路數，不困於形，不囿於神，直探本源，你當真是天縱才，未來不可限量……」
沈輕舟謙虛了兩句，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黃符，手上符紋閃動，瞬間激活了黃符，巴掌大的小鐵錘就重新冒了出來，蔫蔫地蹲在他手心，耷拉著腦袋，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