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舟盯著潭底那團巨大的黑影,眉心金瞳微微收縮,心中很是震驚。
龍不愧是龍,沈輕舟只是用金瞳掃了它一眼,而且還隔著深深的水潭,它竟似有所察覺,龍軀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豎瞳似是隔著深潭,與沈輕舟的金瞳對了一眼。
「快跑。」
沈輕舟用腿一夾坐下駁的腹部,就待掉頭逃跑。
可話才剛落音,平靜如鏡的潭水忽然「轟」的一聲炸開了。
數十丈高的水柱沖天而起,水珠在空中四散飛濺,帶著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
一頭墨黑色的巨物從潭底破水騰空,長長的身軀在空中盤旋一周,帶起的狂風颳人睜不開眼,四匹駁嚇連連倒退,打著響鼻刨著蹄子,要不是烏影的附身之力壓著,早就四散奔逃了。
是頭虬龍。
它通體覆著墨玉般的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邊緣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陽光一照,流轉出暗金色的紋路。
頭頂生著一根螺旋狀的墨色獨角,角尖寒光閃閃,兩縷數丈長的銀白長須垂在頜下,隨著水波輕輕飄動。
四肢粗壯如柱,爪尖鋒利如鉤,腹下的鰭翼展開時像兩片巨大的黑帆,身長足有十幾丈,往潭面上一盤,幾乎遮住了小半片天空。
「吼……」
一聲低沉的龍吟咆哮而出,不似驚雷那般炸響,卻帶著穿透神魂的力量,震人耳膜嗡嗡作響,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跟著滯了滯。
凱莉下意識捂住嘴,才沒把驚呼咽回去,手裡的相機都差點拿不穩。
趙長明瞬間拉滿了複合弓,三支特製的穿甲箭同時搭在弦上,箭頭直指虬龍的豎瞳,但手卻在不停在發抖。
白玉葵頭頂上的桃花簪似有所感,靈光流轉,枝椏上的桃花盡數綻放,一層淡粉色的光幕把她籠罩在內,花瓣旋轉著形成屏障,頗為神異。
唯有鐵錘,似乎根本不知道害怕是何物,直接「嗖」的一下從馬頭飛了起來,舉著兩柄青銅小槌浮在空中,大有一副「我要錘死你的莽勁」根本就不待害怕的。
就在此時,沈輕舟身下的頭駁忽地嗚咽一聲,這不是駁的叫聲,而是烏影。
隨著它的一聲命令,那些附身在駁體內的貓狗瞬間化作一團黑霧,潮水般朝著虬龍撲了過去。
它打的還是老主意,陰魂無形無質,再兇悍的活物也碰不到它們,只要鑽進神魂里,再強的異獸也乖乖受制。
可這一次,它踢到鐵板了。
那些貓狗的鬼魂衝到離虬龍還有三尺遠的地方,忽然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虬龍身上的鱗片忽然亮起淡金色的光,一股純正浩大的陽剛氣息從它體內迸發出來,像烈日融雪一樣,瞬間灼燒在靈體身上。
「嗷嗚……」
沖在最前面的幾隻小貓靈體連慘叫都沒來及發出,就直接消散不見。
緊隨其後的貓狗掉頭就跑,但黑霧明顯淡了一圈,紛紛摔落在草地上,蔫頭耷腦地爬不起來。
烏影著實有些莽撞,沈輕舟扯出衣襟中的佛牌,把它們都收了進去。
古籍里都說龍乃鱗蟲之長,天生辟邪鎮煞,至陽至剛。
尋常陰魂鬼物別說近身,光是這股龍威就能震魂飛魄散。
陰魂之體,天生就被這種上古神獸克制。
沈輕舟拍拍身下坐騎,烏影嗚咽了一聲,似是有些委屈。
虬龍見這群螻蟻居然敢放陰魂來招惹自己,頓時勃然大怒,巨尾一擺,潭水掀起數丈高的浪頭,朝著岸邊狠狠拍了過來。
浪頭還沒落地,就帶著刺骨的寒氣,仿佛要把整片草地都凍成冰坨。
「小心……」
白玉葵低喝一聲,桃花光幕猛地漲大了一圈,粉色花瓣飛速旋轉,迎上了拍下來的水浪。
趙長明鬆開弓弦,三支穿甲箭帶著破空聲射向虬龍的眼睛。
箭速極快,可離著還有十幾米,就仿佛受到某種力量影響,重力驟然消失,直接墜入到了潭水裡。
就在虬龍準備發動第二擊的時候,沈輕舟往前邁了一步,金色的豎瞳瞬間亮起,瞳孔里雷紋飛速流轉,一股雷霆之力在其中流轉。
此金瞳本就屬於雷尊之物,而沈輕舟恰恰又掌握了雷電之力。
不過他並沒有催動攻擊,只是抬著頭,迎上虬龍暴怒的目光,眉心的金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虬龍的攻擊動作猛地頓住了。
它低下頭,銅鈴大的豎瞳死死盯著沈輕舟眉心的金色眼睛,鼻子裡噴出兩道白氣。
剛才還翻湧的怒氣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審視和驚疑。
它似乎認識雷尊。
「你是何人?」
虬龍開口了,聲音低沉渾厚,像從水底滾上來的悶雷。
白玉葵三人聞言面露吃驚之色,他們不是驚訝虬龍竟然會說話,驚訝的是,虬龍竟然會說他們的語言,雷尊還是讀取了趙長明的記憶之後,才會說他們聽懂的語言。
但沈輕舟卻並不意外。
因為對方根本不是用「說」的,屬於一種意念溝通,或者說靈魂共振。
見對方收了攻勢,沈輕舟也鬆了口氣,拱了拱手,語氣恭敬地道:「晚輩沈輕舟,誤入此地,途經雷山,蒙雷尊大人饋贈神目,路過貴潭,多有冒犯,還望龍君海涵……」
他這話說的文縐縐的,沈輕舟自己都感覺彆扭,但白玉葵三人聽了,卻覺這場景,這樣說話似乎才顯正常。
不過他們三人倒是鬆了口氣,能溝通就好,真打起來,他們四個加一塊也不夠這頭龍塞牙縫的。
虬龍盤旋著慢慢降下來,懸在離水面幾丈高的地方,巨大的頭顱湊近了些,仔細打量了沈輕舟片刻。
它冷哼了一聲,龍威收斂了大半,潭面上翻湧的浪頭也慢慢平復下去:「果然是那老東西,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
在知曉了沈輕舟等人來歷之後,虬龍似乎失去了談話興趣,又變昏昏沉沉起來,似是隨時又要睡去。
就聽它又道:「你們太過弱小,此行一路甚是兇險,看在老東西的面子上,本座可以送你們一程,但醜話說在前頭,路上不要亂碰東西,要是被勾了心神,本座可救不了你們……」
眾人雖然不解它這話是什麼意思,但還是趕忙答應下來。
「那就有勞龍君了,我們定不亂看亂動,聽龍君吩咐。」
虬龍微微頷首,巨尾輕輕一拍水面,潭水立刻分開一條通道,泛著淡淡的藍光,直通潭底深處。
「都坐穩了,跟著本座下水。」
四匹駁踩著水,慢慢跟著虬龍潛入水中。
說來也,虬龍周身自動撐開一層淡藍色的水罩,把眾人連同馬匹都裹在裡面,裡面空氣充足,連半點水都滲不進來,水流順著罩子滑向兩邊,像穿行在透明的隧道里。
透過水罩,一副景出現在眾人眼前。
潭水深處完全就是另一個世界,幽藍的光線從水面透下來,照亮了四周的景色。
兩側的岩壁上長著五顏六色的發光水藻,像鋪了一層霓虹地毯,不知名的透明小魚成群結隊地游過,身體泛著淡淡的螢光。
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只有岩壁上的裂隙里透出細碎的銀光,一閃一閃的。
「那些亮的地方就是裂隙,別盯著看,小心被吸進去。」
虬龍的聲音透過水罩傳進來,帶著嗡嗡的回音。
眾人連忙移開視線,不敢再多看。
可越是往潭底走,周圍的景象就越不對勁。
原本清澈的幽藍水色慢慢變渾濁,光影晃動間,周圍開始出現模糊的人影。
先是一隊穿著獸皮的原始人,舉著火把沿著河岸行走,他們像是看不見水罩里的人,自顧自地往前走,身影漸漸變淡。
緊接著,畫面一轉,出現了一座宏偉的祭壇,無數原始部落的族人跪在祭壇下,祭司高舉手中木杖,祭壇中央立著一根直衝雲霄的巨柱,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那是部落圖騰之柱。
連接天地。
凱莉看入了迷,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碰水罩外那些跳舞的人影。
她的指尖剛碰到水罩內壁,整個人就忽然一陣恍惚,感覺自己像是要從水罩里飄出去,融進那片熱鬧的祭祀場景里。
「別碰……」
白玉葵眼疾手快,一把把她的手拉了回來,頭花桃花簪閃爍光芒,一片桃花瓣融入凱莉額頭。
一股清涼的氣息瞬間鑽入腦海,凱莉打了個寒顫,猛地回過神來,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
「好險……,剛才感覺整個人都要被吸進去了,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這就是時空殘影,都是過去發生過的事,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沈輕舟眉心金瞳微微發亮,目光掃過四周晃動的畫面。
「一旦心神沉浸進去,有可能成為他們的一部分,被永遠困在其中。」
他一邊說,一邊運用金瞳掃過那些殘影,分析他們的構成。
虬龍在前面帶路,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回頭瞥了一眼,見沈輕舟身上浮現出無數金色符文,豎瞳之中露出一絲驚訝之色。
往前走了約莫半刻鐘,潭底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嘯。
一群怪魚從黑暗的岩縫裡沖了出來,個頭不大,卻長著滿嘴尖利的獠牙,眼睛是血紅色的,鱗片泛著污濁的黑氣,顯然是被濁氣異化了的水獸。
它們瘋了似的撞向水罩,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刺耳的吱吱聲,數量足有上百隻,密密麻麻鋪了一片。
虬龍微微一擺尾巴,捲起一道水龍捲,當場攪碎了十幾條怪魚。
可怪魚數量太多,前仆後繼地撞過來,水罩被撞泛起陣陣漣漪。
「還真是……」
沈輕舟頗為無語,真當他好欺負的。
卻見他抬手彈出幾道雷光,順著水罩壁蔓延開去。
雷屬陽,最克陰濁之氣,雷光所及之處,怪魚紛紛被電焦黑,翻著肚子飄了上去。
但這似乎引起了更深處覓食者的注意,一團金燦燦的光芒出現,它形似水母,透明的皮膚上閃爍著點點星光,無數符文流轉其上,它像是一隻大網,直接把那些怪魚給網了進去,包括沈輕舟他們所待的水罩。
在這一瞬間,沈輕舟向著虬龍方向望去,卻見它也正回頭看來,似是對沈輕舟被吞,一點也不意外,並且也沒有想要援手的意思。
它不但沒有援手,而且還張開了嘴巴,直接一口把發光的水母給吞入了腹中,像是吞下一顆龍珠。
但沈輕舟卻並沒有驚慌,反而面露欣喜之色。
因為沈輕舟清晰地看到了虬龍體內的符文脈絡。
那些藏在龍鱗之下的古老水紋,順著經脈流轉,和周圍的水分子產生妙的共鳴,心念一動就能引動水流,化為己用。
就像程式設計師看到了一段現成的優質代碼。
沈輕舟的心臟砰砰跳了起來。
他之前就琢磨著,既然符紋是世界的底層代碼,那解析別人的能力邏輯,就能復刻成自己的「插件」。
虬龍的控水之法,正好送到了他眼前。
他屏氣凝神,金瞳全力運轉,目光通過「水母」追隨著虬龍體內水紋流轉。
龍鱗下的符文很古老,比他見過的任何符紋都要繁複,卻並非無跡可尋。
沈輕舟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推演。
他把水分子當成最基礎的字符,把虬龍的符文流轉當成排列邏輯,一點點拆解、重組。
先是模擬最簡單的水珠凝聚。
他指尖微微一動,周圍的水氣慢慢匯聚,在指尖凝成了一顆小小的水珠,圓潤透亮,懸浮在半空中。
成了。
沈輕舟心裡一喜,繼續推演。
水珠擴大,變成水團。
水團鋪開,變成薄薄的水膜。
水膜再往上延展、膨脹,調整符文,讓它變輕盈蓬鬆,就成了雲。
理論通了,實操還練。
他悄悄抬手,掌心朝下,勾連周圍空氣中的水汽。
一開始很生澀,水汽散快,聚了半天也只有薄薄一層霧。
他不急,一遍遍地調整符文排列,模仿著虬龍體內的脈絡走向。
白玉葵三人見了很是無語,「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在這裡『變戲法』?」
不過看他不急不躁的樣子,又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