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舟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
視野里清晰地看見一縷縷淡白色的霧氣,正從他皮膚下的毛孔里緩緩逸散出來,細如蠶絲,若不細看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
這不是他自身的元氣外泄,而是方才呼吸間吸入腹中的高濃度靈氣。
這些靈氣品質霸道而純粹,普通人的肉身根本承載不了,進去多少,便會順著經脈與毛孔散出來多少,只是在體內空轉一圈。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
冰涼而磅礴的能量順著鼻腔湧入胸腔,像一股清冽的泉水流過四肢百骸,帶來瞬間的通透與舒展。
可不過一息功夫,未被吸收的靈氣便順著血管與皮膚重新散逸出去,在身周凝成一層淡淡的薄霧。
「你們就在這等我吧,我很快回來。」
白玉葵三人聞言皆是一愣,轉頭看向他。
「這裡的靈氣濃度太高,普通人肉身吸收不了,短時間沒事,待久了,整個人都會從內到外徹底晶體化,變成水晶人。」
三人卻聽心頭一凜。
凱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指尖冰涼,果然能感覺到一絲絲細微的麻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往外鑽。
她之前只覺這裡空氣清新、精神振奮,還以為是因為空氣之中靜電造成,如今想來,竟是靈氣在體內沖刷的緣故。
「那……要多久才會晶體化?」她咽了口唾沫,有些後怕。
「這我也不清楚。」沈輕舟搖頭。
「我們現在站的位置,濃度還在承受範圍內,待上一段時間應該無礙,但再往裡走,靈氣密度會翻倍,到時候一口下去,結晶速度肯定也會更快。」
他抬眼望向光柱方向。
隔著數十里遠,那道乳白色的巨柱依舊頂天立地,柱身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像被烈火炙烤著。
越靠近核心,規則便越狂暴。
「你們就在這裡等我。」沈輕舟道。
白玉葵立刻蹙起眉:「你一個人進去太危險了,要不我們……」
「你們去了反而拖後腿。」沈輕舟說直白。
「這不是打架,到時候我還分心救你們。」
這話雖不好聽,卻是事實。
三人對視一眼,都沉默下來。
他們心裡清楚,自己跟著沈輕舟一路走到這裡,已是沾了光,真到了核心區域,確實幫不上什麼忙。
「那你自己小心。」白玉葵不再堅持。
「放心,我惜命很。」
沈輕舟笑了笑,目光掃過腳下遍地的晶石。
「正好你們趁這功夫,多鑿幾塊靈石下來,這東西不是普通玉石,質地極硬,是靈氣壓縮千萬年凝成的晶核,帶出去有大用處。」
趙長明點頭,敲了敲腳邊一塊半露在外面的乳白色晶石,「當」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晶石表面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果然堅硬離譜。
「那你可一定要回來啊,我們還等著你帶我們出去呢。」
凱莉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更多的卻是怕被永遠困在這鬼地方。
「放心,丟不了。」
沈輕舟說著,忽然伸出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抓。
空氣中泛起三道微不可察的漣漪,緊接著,三根纖細的紅色絲線從他指尖延伸至三人的手腕上。
紅線瑩潤如血玉,懸浮在皮膚表面半寸處,若隱若現。
「有了這個存在,我隨時能找到你們。」沈輕舟帶著些許意地道。
趙長明伸出手,試著去摸那根紅線,手掌卻徑直穿了過去,仿佛那線根本不存在於物質層面。
交代妥當,沈輕舟不再耽擱。
直接踏雲而起,全力向著光柱方向而去。
雲團速度極快,風在耳邊呼嘯成線。
可越往前,沈輕舟眉頭皺越緊。
一股無形的排斥力從光柱方向傳來,不是風,也不是靈氣衝擊,而是規則層面的相斥。
就像兩塊同極相對的磁鐵,越靠近,推拒之力就越強。
雲團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雲團邊緣泛起細碎的白霜,那是水汽被高濃度靈氣瞬間晶化的痕跡。
行至距離光柱還有數十里的地方,雲團已經難以為繼。
「咔擦……」
細碎的晶裂聲響起。
雲團表面結出了一層薄薄的晶殼,像覆了一層冰,內里的水汽正在飛速凝固。
沈輕舟能清晰感覺到,維持雲團的符紋正在被狂暴的靈氣不斷沖刷。
再往前,駕雲已經不可能了。
他心念一動,索性散去了雲氣。
蓬鬆的白雲散開,化作漫天細碎的水珠,可水珠還沒落地,便在半空中被濃郁到極致的靈氣瞬間結晶,化作一顆顆細密的乳白色靈晶,叮叮噹噹砸在下方的晶體大地上。
沈輕舟足尖輕點一塊凸起的晶岩,落在上面。
腳下已經不是泥土與草葉,而是整片結晶化的大地。
乳白色、淡青色、淺金色的晶石層層疊疊堆積在一起,像一片凝固的寶石海洋,在光柱的映照下折射出萬千光華。
踩上去冰涼堅硬,連一絲塵土都沒有。
他試著往前走了兩步。
僅僅兩步,胸口便傳來一陣窒息般的壓迫感,像是沉到了深海底部,四面八方的力量都在往身體裡擠,又同時往外推。
皮膚傳來針扎般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砂礫磨過氣管的粗糙感。
若不是體表的金色符文及時亮起,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護罩,恐怕這一瞬間,他的肺泡就會被靈氣撐裂。
果然,單憑肉身硬闖,根本走不到光柱跟前。
數十里的晶化地帶,像一道天塹,橫亘在他與天柱之間。
沈輕舟站在原地,沒有硬闖。
他微微仰頭,眉心金瞳亮起,目光穿透了扭曲的空氣,望向天地之間。
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浮現在他的視野里。
銀色的經緯線條縱橫交錯,編織成一個球形結界,將整片臾虛之地籠罩其中。
這就是世界的規則之網。
天網的線條粗如手臂,符文流轉,結構緻密。
但越堅固的結構,節點與節點之間也有間隙。
沈輕舟嘴角微微上揚。
硬闖不行,那就鑽空子。
他深吸一口氣,全身的金色符文同時亮起,像一層流動的金甲。
雙手在胸前快速結印,指尖的符文與天網的紋路產生微妙的共鳴。
下一刻,他看準了一處縫隙最大的經緯節點,身形一晃,整個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順著網縫鑽了進去。
「嗤……」
刺耳的撕裂聲在耳邊響起。
像是布料被強行撕開,又像是身體擠過狹窄的門縫。
規則之力瘋狂撕扯著他的肉身,外層的符文護罩瞬間破碎,衝鋒衣、戰術褲像紙片一樣裂開,化作漫天碎布飛散。
緊接著是皮膚,無數細密的傷口同時崩開,鮮血噴涌而出。
可血珠還沒來及落下,就被周圍的靈氣瞬間晶化,變成細碎的血紅色晶粒。
伴隨著血液一同滲出的,還有無數金色符文。
它們像被擠出身體的絲線,一縷縷從傷口裡飄出來,碰到晶體地面便立刻消融不見,像是被大地吞噬了一般。
短短一瞬,沈輕舟便跨越了數十里距離。
「砰。」
他重重落在了光柱正前方的晶岩平台上,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全身上下布滿了細密的血口子,衣服爛成了布條,露出的皮膚上符文光澤似乎暗淡了許多,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鑽天網縫隙看似快捷,代價卻極大,相當於硬生生從世界規則的夾縫裡擠了過來,肉身等同於被規則之刃切割了一遍。
不過,值。
他抬起頭,望向眼前。
一個巨大的洞窟出現在面前。
洞窟像一隻豎瞳,又像一個緩緩旋轉的黑色漩渦。
洞口邊緣纏繞著無數乳白色的光柱能量,卻並非向內吸納,反而在向外釋放著龐大力量。
沈輕舟緩了幾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隻藏於胸口的崑崙鏡。
他沒有猶豫,雙手舉起銅鏡,緊接著,雙唇微動,開始念誦起特而又生澀的咒言。
每一個音節都震動著周圍的空氣。
隨著咒言響起,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他身上傷口裡流出的鮮血、散逸出的金色符文,本該往下滴落、飄散,此刻卻違背了重力,緩緩倒流而上。
血珠連成線,符文串成鏈,如同兩條奔騰的河流,源源不斷地朝著崑崙鏡涌去,被鏡面盡數吸收。
崑崙鏡開始震顫起來。
鏡背上的十二座蜿蜒山峰緩緩亮起,緊接著是二十八宿星辰圖。
山巒與星軌相繼脫離鏡面,浮於半空,緩緩旋轉,像一個微縮的宇宙。
鏡面脫離了沈輕舟的手掌,自行懸浮起來,越升越高,越變越大,從巴掌大小漲到數丈之巨,懸在洞窟正前方,像一輪新生的明月。
沈輕舟站在下方,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精血、元氣、符文本源,都在被崑崙鏡瘋狂抽取。
他臉頰迅速凹陷下去,眼窩深陷,皮膚失去光澤,像瞬間蒼老了十幾歲,整個人仿佛被抽乾了水分,只剩皮包骨頭。
可他的眼神依舊明亮,咒言聲絲毫未停,反而越來越洪亮,越來越高亢。
崑崙鏡將他的聲音層層放大,化作滾滾雷音,傳遍了整片臾虛之地的每一個角落。
草原深處,正在鑿靈石的三人猛地抬頭,臉色發白。
他們聽不清具體內容,卻能感覺到那股貫穿天地的威嚴,像神靈在頒布諭旨。
雷山之巔,正在閉目養神的雷尊殘魂猛地睜開三隻眼睛,金色豎瞳望向東方,神色複雜。
深潭底下,虬龍盤旋的身軀一頓,抬頭望向水面,龍吟低沉。
無數隱藏在不同維度、不同時空殘影中的上古異獸與殘存靈體,全都停下了動作,朝著光柱的方向仰望。
下一刻,崑崙鏡的鏡面徹底亮了起來。
一道漆黑的光圈從鏡心擴散開來,像一張張開的巨口。
原本沖天而起的乳白色光柱,像是忽然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牽引,頂端猛地一折,朝著鏡面傾瀉而去。磅礴的天柱本源之力如江海倒懸,源源不斷地湧入巴掌大的鏡面之中,仿佛永遠填不滿。
天地間的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光柱在縮短,在變細。從地面到天穹的光之巨柱,被崑崙鏡一點點吞入腹中。
隨著光柱被吸納,整片臾虛之地開始劇烈震顫,晶化的大地裂開細密的紋路,草原上的草木開始褪色,天空失去了湛藍。
像是有人在抹去一幅畫的顏色。
從邊緣到中心,從遠景到近景,天地間的色彩飛速褪去,只剩下純粹的黑與白。
綠色的草原變成了灰白,藍色的湖泊變成了墨色,彩色的晶石失去了光澤,變成深淺不一的灰白斑塊。
整個世界像一張正在顯影的黑白底片,又像一卷被抽走了顏料的古畫。
沈輕舟站在黑白世界的中心,抬頭望去。
他看見了原始部落的族人,他們保持著跪拜祭祀的姿勢,身影被拉長、變淡,像紙上的剪影,被一股力量扯向鏡面.
他看見了漫山遍野的金蟻群,密密麻麻的金色潮水褪去顏色,化作黑白點陣,捲入鏡中。
他看見了雷山與雷海,紫色雷霆變成了黑白交錯的紋路,雷尊的虛影立在山巔,朝他微微頷首,隨即便被吸入鏡光之中。
他看見了成群的駁獸、看見了深潭裡盤旋的虬龍……
所有屬於這片舊世界的殘影、靈體、山川草木,全都變成了畫中的角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捲起,朝著崑崙鏡匯聚而去。
它們本就是臾虛之地的一部分。
世界被收納,它們自然也隨之入鏡。
而沈輕舟、白玉葵、凱莉和趙長明這些外來者,則像抖落塵埃一樣,被從這幅畫卷里輕輕抖了出來。
當最後一縷光柱被吸入鏡面的瞬間,天地徹底一暗。
黑白二色也隨之消失,只剩下純粹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噗通、噗通、噗通……」
幾聲重物落地的悶響相繼響起。
白玉葵摔在冰面上,硌後背生疼。
她掙扎著坐起來,茫然地環顧四周。
「我們……我們出來了……」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凍一個哆嗦。
請假條
今天有事外出了,請假一天,明日我早點更新,十分抱歉,給大家磕個頭。
2026/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