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葵猛地打了個寒顫,她費力地睜開眼,眼前是泛著幽藍冷光的冰壁,頭頂是狹長的一線天,寒風順著谷口呼嘯而過,發出嗚嗚的尖嘯。
是鷹愁谷。
他們出來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顧不上渾身凍發麻,立刻撐著冰面坐起來,慌忙轉頭去看身邊。
冰面上坐著兩個同樣凍哆哆嗦嗦的人影,趙長明正揉著發僵的腳踝,凱莉抱著胳膊不停搓手,兩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
「我們……出來了?」
凱莉牙齒打著架,聲音都在抖。
「凍死人了……」
趙長明哈出一口白氣,伸手去摸背包里的防寒服,指尖都凍不聽使喚。
「可惜了,剛鑿下來的靈石,還沒來及裝包里。」
白玉葵卻沒心思管什麼靈石。
她掃了一圈四周,冰面空曠,祭壇就在不遠處,可唯獨少了那個人的身影。
心猛地一沉。
「沈輕舟呢?」
她聲音發緊,猛地從冰上站起來,腿腳因為凍僵一個趔趄,又硬生生穩住了。
目光飛快地掃過整片冰谷,從冰壁到祭壇,從他們掉落的位置到兩側的冰縫,一遍遍地找。
「沈輕舟,沈輕舟……」
她的喊聲在空曠的冰谷里迴蕩,被寒風撕碎,傳出去很遠,卻沒有任何回應。
趙長明和凱莉也反應過來了,臉色同時一變。兩人連防寒服都顧不上穿,立刻起身跟著找。
鷹愁谷雖常年冰封,寒氣逼人,但畢竟是山谷地形,短短片刻還不至於出事,可人就這麼憑空不見了,任誰都心裡發慌。
三人分開搜尋,沿著冰壁一路往祭壇方向走。冰面滑溜,腳下時不時打顫,可誰都沒放慢速度。
直到走到巨大的黑石祭壇背面,陰影的角落裡,趙長明最先停住了腳步,聲音發緊:「這邊……好像有人。」
白玉葵立刻沖了過去。
看清陰影里那個人的瞬間,她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那人蜷縮在祭壇基座的凹陷處,身上的衣服爛成了一縷一縷的布條,像被無數利刃切割過。
露在外面的手臂、脖頸瘦駭人,不是普通的消瘦,是血肉徹底耗干後的枯癟。
皮膚像一層灰敗的薄紙,緊緊貼在骨頭上,鎖骨、肋骨、腕骨的輪廓鋒利像要刺破皮膚,眼窩深深凹陷下去,臉頰顴骨高凸,整個人只剩一副骨架裹著層皮,看著竟和風乾的屍骸沒什麼兩樣。
凱莉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捂住了嘴。
這模樣實在太慘了,慘到他們根本不敢往沈輕舟身上想。
而讓他們認出沈輕舟的,還是因為眉心那顆眼睛,依舊神光湛湛,雷光躍動。
「輕舟。」
白玉葵腿一軟,直接滑跪在了冰面上,冰碴子硌膝蓋生疼也渾然不覺。
她伸出手想去扶,指尖都快碰到他肩膀了,又猛地停住,懸在半空中微微發抖。
她不敢碰。
他瘦太厲害了,仿佛稍微用點力,那纖細的鎖骨就會折斷,那層薄薄的皮膚就會裂開。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像乾涸河床里殘留的細流,微弱仿佛下一秒就會停止流動。
「白小姐,沈先生他……」
趙長明也急了,聲音都變了調。
「要不我先背他出去?趕緊找醫院,再晚就……」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
白玉葵深吸了一口氣,凍冰涼的指尖微微顫抖。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動作極輕地碰了碰沈輕舟的肩膀,力道輕像碰一片羽毛。
「輕舟?沈輕舟?你醒醒……」
她聲音壓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眼眶早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她從小就性子要強,長這麼大就沒哭過幾回,可看著眼前這人皮包骨頭的樣子,心臟像被一隻手緊緊攥著,疼發悶。
他們誰也沒想到,沈輕舟會是這樣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就在這時,那雙深陷的眼睛忽然動了動。
眼皮很沉,像是粘住了一樣,他費力地掀開一條縫,目光渙散地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哭紅了眼的女人。
他聲音啞厲害,氣若遊絲,卻還是那副欠揍的樣子:「幹嘛,我還沒死呢,你哭什麼?」
短短一句話,沈輕舟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可落在白玉葵耳朵里,卻像一道暖流瞬間涌遍四肢百骸,連刺骨的寒意都消退了大半。
她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卻依舊嘴硬地道:「我才沒有哭。」
接著又趕忙追問道:「你怎麼變成這樣子?要怎麼才能恢復?」
沈輕舟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力氣。
「把我背出去,給我找幾頭牛或者幾頭羊來,要活的……」沈輕舟說完,直接就沒了聲息。
這一次,金色豎瞳直接閉合,只留下一道淺淡的金痕,像刻在皮膚上的紋飾,帶著一種詭異的美感。
白玉葵的心又提了起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氣息微弱卻平穩,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先出去再說。」
她抹了把臉,站起身就要去背沈輕舟,卻被趙長明一把攔住。
「大小姐,你先把防寒服換上,沈先生也裹上,不然沒等出去就凍壞了。」
趙長明說對。
剛才情急之下,她連寒意都忘了,這會兒回過神,才發覺手腳都凍麻木了。
三人迅速動作起來,凱莉翻出保溫毯先裹在沈輕舟身上,趙長明拿出備用的防寒服。
沈輕舟自己的背包早就不知所蹤,只能換上趙長明備用防寒服,套在他枯瘦的身上空蕩蕩的,像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
收拾妥當,趙長明先背起了沈輕舟。
入手輕嚇人。
趙長明心裡咯噔一下。
他記沈輕舟身材挺拔魁梧,少說也有一百七八十斤,可現在背在背上,輕飄飄的,恐怕連一百斤都不到。
這耗干多少精血,才能瘦成這樣?
白玉葵和凱莉一左一右護在旁邊,時不時伸手托一下,生怕顛著沈輕舟。
鷹愁谷的路本就難走,冰面溜滑,兩側又是陡峭的冰壁,三人走小心翼翼,輪流背負,竟沒比進谷時多費多少時間。
只是一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
只有呼嘯的風聲。
白玉葵走在旁邊,目光一直落在他蒼白凹陷的側臉上,心裡又疼又亂。
走到谷口的時候,凱莉先停了下來。
她拿著登山鎬,在谷口背風處的雪堆里挖了幾下,很快掏出一個密封的鉛盒。
「還好提前放了備用的。」
她打開鉛盒,裡面是一部老式三防手機和一個大容量充電寶,谷里磁場亂,電子設備帶進去必廢,所以他們在外面存了一套。
凱莉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的瞬間,她愣了一下。
「怎麼了?」
白玉葵湊過去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手機屏幕上的日期,赫然是他們進谷的當天。
他們早上九點左右進的山谷,走了四個多小時抵達祭壇,隨後便進入了臾虛之地。
在秘境裡,他們至少待了兩天兩夜,可現實里,時間才走到傍晚六點。
滿打滿算,也才九個小時。
也就是說,他們在秘境裡經歷的所有生死、所有遇,在現實世界不過短短几個時辰。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先別管這個了,聯繫孫嚮導。」白玉葵最先回過神。
凱莉點點頭,立刻撥通了孫嚮導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孫嚮導的聲音帶著點驚訝:「餵?你們這是要出來了?」
其實他也不是很意外。
在他看來,這些城裡來的富家子弟,大多都是三分鐘熱度,進谷見了冰天雪地、懸崖峭壁,嚇一嚇就想著往回走了。
他早就做好了等一兩天就接人回去的準備。
「我們在谷口,你來接一下,有人受傷了。」凱莉語速很快。
孫嚮導愣了一下,聽出語氣不對,也不敢怠慢,連忙應下:「好嘞,我馬上過去。」
大概晚上八點多的時候,雙方在半道遇上,這個時候太陽還沒有落山,而且又是雪山,所以即便時間已經是晚上,但跟白天沒有絲毫區別。
而孫嚮導見到沈輕舟的狀態,被嚇了一跳。
「這……這是咋了?」孫嚮導聲音都發顫了。
難道鷹愁谷里真的有什麼能吸人精氣的妖怪?
白玉葵沒心思跟他解釋,只冷淡道:「別問那麼多,趕緊開車,去最近的縣城。」
「哎哎,好。」
匆匆趕回車上,安頓好沈輕舟,就開車往回趕。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緩緩往下走。
車廂里很安靜,和來時的歡聲笑語判若兩人。
白玉葵坐在沈輕舟旁邊,一直握著他冰涼的手,目光片刻不離地落在他臉上。
要不是他還有呼吸,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不過白玉葵很快就調整心情,開始打電話調動人手。
原本的後勤預案完全用不上,陶婉寧帶著人還在半路上,根本趕不及。
好在縣城裡還有他們的人,調派人手還算方便。
雖然不知道沈輕舟要牛羊做什麼,但她還是讓人事先給準備好了。
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深夜時分才抵達縣城。
「輕舟……輕舟……」
沈輕舟感覺有人不停地在耳邊呼喚,聲音里還帶著些許哭腔。
他的意識,開始從最深處慢慢往上浮起,如同從深海之中仰望,望見那一點微光,於是他追逐著那一點光慢慢往上。
然後——
他睜開了眼睛。
就見白玉葵雙眼含淚,一臉悲容地看著自己。
「哭……哭個屁啊……」
沈輕舟斷斷續續地道,只是簡單的幾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所有力氣。
白玉葵見他醒了,哪裡還顧許多,哽咽著說:「你要的牛羊我都弄來了,我不知道要多少,就各弄了十隻,都在那邊欄里。」
沈輕舟:……
他沒力氣轉頭,光聽此起彼伏的叫聲就知道,這女人是真把他弄到牛羊圈裡來了。
「有煙嗎?」沈輕舟。
「有……有。」
白玉葵連忙轉頭,趙長明反應極快,立刻從兜里掏出煙和打火機遞了過來。
倉庫里除了孫嚮導被打發去外面守著,他們三個都在。
昏黃的燈光下,三人都盯著床上骨瘦如柴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白玉葵抽出一根煙,自己先含在嘴裡點燃,深吸一口穩住手,才小心翼翼地塞進沈輕舟嘴裡。
這讓她不由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類似的場景。
沈輕舟含著煙,用盡全身力氣吸了一大口。
菸草的辛辣順著喉嚨滑進肺里,帶來一陣熟悉的眩暈感。
他沒有立刻咽下去,而是閉著眼,將煙霧緩緩從口鼻中噴了出來。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他噴出來的,不只是乳白色的煙霧。
煙霧之中,混雜著無數細密的金色蝌蚪文,像有生命一般,在煙霧裡遊動、穿梭。
它們以煙霧為媒介,迅速向四周擴散開來,金色的微光在昏暗的倉庫里格外顯眼。
這些金色符文速度極快,轉瞬便飄過了大半個倉庫,落到了圍欄里的牛羊身上。
它們像找到了歸宿,順著牛羊的口鼻、皮毛,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
接著無數根纖細的紅線從沈輕舟周身浮現出來,如同憑空生長出的血管,一端連著他的皮膚,另一端穿過空氣,連結在了每一頭牛羊的身上。
紅線瑩潤,泛著淡淡的血色光澤,在空氣中微微搏動,像在跳動。
一股肉眼可見的生機之氣,順著紅線從牛羊體內抽離出來,源源不斷地湧向沈輕舟的身體。
圍欄里,原本精神抖擻、膘肥體壯的牛羊,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先是晃了晃腦袋,隨即四肢一軟,「噗通噗通」相繼跪倒在地。
它們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原本飽滿的肌肉慢慢萎縮,皮毛失去光澤,眼神也變黯淡無光,不過片刻功夫,就都變奄奄一息,只剩微弱的呼吸。
而床上的沈輕舟,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凹陷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飽滿起來。
凸起的顴骨慢慢平復,皮膚下漸漸有了血肉的輪廓。
枯瘦的手臂、脖頸,一點點充盈起來,乾癟的血管重新被氣血填滿,灰敗的膚色慢慢褪去,浮現出健康的紅潤。
從皮包骨頭到肌理勻稱,不過短短半分鐘的功夫。
金色的符文在他皮膚下遊走,像在重塑血肉、填補筋骨。
眉心的雷紋重新亮起微光,呼吸漸漸沉穩有力,連手指都恢復了血色。
白玉葵三人站在旁邊,看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
抽取生機,填補自身……這簡直就是傳說中奪造化的邪術。
但是,真的好想學啊。
這簡直是行走的保命神技,受再重的傷、耗再多的血,只要有活物在,分分鐘就能補回來。
原本說話都費氣力的沈輕舟,伸手夾起口中煙,再次深吸了一口。
然後直接翻身坐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身體不但徹底恢復,而且還因為白玉葵弄來十牛十羊,變比過去更加強壯,精力也變更加旺盛。
整個人都有點紅彤彤的感覺。
他不但人支棱起來了,就連「靈根」都支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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