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味道實在算不上好。
牛騷味混著羊膻氣,夾雜著乾草腐爛的腥氣,還有牲畜失控後失禁的污濁味,一股腦往鼻子裡鑽。
趙長明裹在厚厚的睡袋裡,翻來覆去了十幾回,鼻尖里全是揮之不去的膻味,半點睡意都沒有。
他第一次有些後悔,自己幹嘛要跟著一起來。
遭這個罪。
爐火早就弱了下去,只剩一點暗紅的炭頭,勉強撐著倉庫里的溫度。
高原的夜裡寒氣重,冷風順著門縫往裡鑽。
即便裹著零下二十度都能扛的專業睡袋,露在外面的臉頰和鼻尖依舊凍發僵。
實在睡不著,他索性坐起身,伸手在貼身的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石。
倉庫里光線昏暗,只有爐子裡漏出來的一點微光,可這塊晶石一拿出來,便自行散發出一層淡淡的乳白色光暈,像一塊剝了皮的荔枝凍,內里縈繞著絮狀的雲紋,細看之下,那些雲紋還在極緩慢地流轉,像凝固的煙。
這是他從臾虛之地帶出來的靈石。
趙長明指尖捏著靈石翻了個面,晶體內幾乎看不到雜質,通透溫潤,像一塊未經雕琢的鑽石。
入手不涼,反而帶著一絲溫涼的觸感,順著掌心的皮膚慢慢滲進去,沿著經脈往手臂上遊走。
起初只是指尖一點點暖意,很快,那股暖意便順著胳膊蔓延到了肩背,再散入四肢百骸。
原本凍發僵的關節慢慢舒展開,肌肉里因為趕路、鑿石積攢的酸脹感一點點消融,連呼吸進去的冷空氣都變溫潤起來。
整個人像是泡進了溫泉里,暖意從里往外冒,全身的細胞都在雀躍地舒展,說不出的舒坦。
「真是好東西。」
趙長明忍不住低聲感慨。
唯一可惜的,就是太少了。
三個人里,他力氣最大,鑿也最久,統共也就鑿下來五塊,最大的一塊也就巴掌大,剩下的都和手裡這塊差不多,指甲蓋大小。
白玉葵只鑿下來三塊,凱莉更少,只有兩塊。
不是他們不想多拿,實在是這東西太硬了。
想到秘境裡那片晶化大地,趙長明就忍不住咂舌。
整片地面都被靈氣結晶化了,硬度比花崗岩還離譜,他們帶的專業登山鎬,一鎬子砸上去只能砸出一個白印,火星濺老高,震虎口發麻。
幾把鎬子輪番上陣,最後鎬尖都崩卷了刃,也才撬下來這幾塊。
他握著靈石,目光望向倉庫大門的方向,心裡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沈輕舟。
那天世界褪色成黑白二色的場景,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天地像一張被人拎起來的畫,山川草木、異獸神靈,全都成了畫紙上的墨色剪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捲起。
而他們幾個外來者,像抖落畫紙上的灰塵一樣,被輕輕抖了出來。
那是真正的改天換地之能。
趙長明把靈石重新貼身放好,冰涼的晶石貼著心口,暖意源源不斷地滲進來。
他心裡清楚,自己在這支隊伍里,能幹的活越來越少了。
一開始探個普通古墓、走個荒村秘境,他的身手、警惕性、野外生存經驗還能派上大用場。
可隨著秘境越來越玄幻,從瑤池到蒼梧,再到這回的臾虛之地,對手從陰魂殭屍變成了上古神靈、山海異獸、天地規則,他手裡的複合弓、戰術刀,越來越像個玩具。
此次面對虬龍,他連近身都做不到,射出的箭連龍鱗都破不開。
若說白小姐是隊伍的東家,凱莉是懂行的顧問,沈先生是定海神針,那他自己,更像個湊數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趙長明心裡沉了沉。
他甩了甩頭,把這點沮喪壓下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能跟著沈先生多走幾趟秘境,多撈點好處,總比回去過普通日子強。
實在不行,有了這幾塊靈石打底,找個安穩差事也不錯。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趙長明重新躺回睡袋裡,胸口貼著靈石,暖意融融。
牛羊的膻味似乎也沒那麼難聞了,困意慢慢涌了上來,他打了個哈欠,終於沉沉睡了過去。
——
倉庫里寒夜難熬,房車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車廂里開著恆溫系統,暖烘烘的,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雪松香氣,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草木腥甜。
壁燈調到了最暗的檔位,昏黃的光暈落在床鋪上,柔軟又曖昧。
白玉葵陷在柔軟的床墊里,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酸軟厲害,連指尖都透著麻意。
腦子裡還暈乎乎的,像踩在棉花雲上,飄飄忽忽落不了地。
秘境裡緊繃了兩天的神經、耗幹了的心神,加上沈輕舟恢復後那場近乎放縱的溫存,把她徹底掏空了。
她實在是太累了,都說沒有耕壞的田只有耕壞的牛,可那是十頭牛啊,她這塊田算是徹底廢了。
耳邊傳來的啵啵作響和低聲沉吟,她心裡半點醋意都沒有,甚至還有點慶幸。
因為她一個人,是真扛不住。
凱莉願意湊上來,正好。
白玉葵側了側身,心裡平靜很。
她太清楚凱莉的心思了。
這個女人對沈輕舟的好心,從第一次見面就寫在臉上,不止是對他能力的探究,還有對這個人本身的興趣。
西方人本就開放,遇上沈輕舟這種渾身是謎、能力通天的男人,撲上來太正常了。
各取所需罷了。
白玉葵閉著眼,嘴角扯了扯,意識慢慢沉下去。
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包裹著她,帶著劫後餘生的鬆弛。
真好,他還活著。
只要人沒事,比什麼都強。
凱莉其實也沒比她好多少。
她身體素質一向好,常年戶外探險、登山潛水,耐力遠超普通女性。
可真對上沈輕舟,才知道什麼叫非人級別的體魄。
她一開始是抱著探究的心態,想近距離觀察他,順便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心。
真陷進去了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結束的時候,她趴在床邊大口喘氣,看著沈輕舟披衣起身的背影,眼裡的探究欲更濃了。
這個男人,全身上下都是寶藏。
能研究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沈輕舟披了件黑色的衝鋒衣,走到房車的小吧檯邊,摸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
窗外是高原的夜,星空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銀河橫貫天際。
寒風颳過車身,發出嗚嗚的低響,車廂里卻安穩像另一個世界。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里緩緩散開。
指尖有金色的蝌蚪文一閃而逝,順著菸蒂繞了一圈,又縮回了皮膚里。
這次虧空確實不小。
崑崙鏡全力催動,幾乎抽乾了他的精血本源。
靠抽取牛羊生機補回來的,只是皮肉和氣血,內里的本源損傷,不是一時半會兒能養好的。
但收穫也足夠大。
雷母金瞳、駕雲之法、迴環地獄的真相,還有整座臾虛之地……。
那這些只要慢慢消化,他對自身符文構建,將會邁上一個新的台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攏。
以前他只能借符紋撬動規則,現在,他已經開始觸摸到規則本身了。
煙抽了半根,他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動靜,白玉葵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
凱莉也安靜了下來,呼吸變均勻,應該是睡著了。
沈輕舟掐滅了煙,輕手輕腳地走回床邊,躺下。
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呼吸溫熱,落在他的肩膀和脖頸上。
他閉上眼,眉心的雷紋微微發燙。
——
陽光透過房車的遮光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車廂里安安靜靜的,白玉葵和凱莉還在睡,臉上都帶著倦色,睫毛長長的,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拿了換洗衣物去衛生間沖了個熱水澡。
熱水澆在身上,暖意順著毛孔往裡鑽,一夜的慵懶散了大半。
鏡子裡的男人身形挺拔,肩寬腰窄,臉色還有些蒼白,卻已經完全看不出昨天皮包骨頭的駭人模樣。
眉心的豎瞳閉著,只留下一道淺金色的紋路,像一道精緻的紋飾,平添了幾分神秘感。
換好乾淨的黑色衛衣和工裝褲,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高原的陽光很烈,曬在身上暖融融的,天空藍像洗過一樣,遠處的雪山覆著皚皚白雪,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小鎮不大,零零散散幾十棟房子,大多是土坯房,路上沒什麼行人,安靜很。
剛伸了個懶腰,他就看到不遠處的空地上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車邊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人穿著深色夾克,身形挺拔,正是於峰韜。
女人戴著副細框眼鏡,懷裡抱著個平板電腦,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劃著名,正是蘇辭。
兩人也看到了他,立刻邁步走了過來。
「沈先生,別來無恙。」於峰韜笑著打招呼。
「我們連夜趕過來的,沒打擾到您休息吧?」
沈輕舟和他握了握手,挑了挑眉:「你們特事局這麼閒的嗎?我剛出秘境你們就到了,鼻子比狗還靈。」
「哪能啊,盯著您的可不只我們一家,我們也是沒辦法,慢一步,好東西就都落別人兜里了。」
蘇辭在旁邊推了推眼鏡,抿嘴笑了笑,沒說話。
她和沈輕舟打過好幾次交道了,從最開始的敬畏、緊張,到現在也慢慢習慣了。
這位主看著隨性,手段卻深不可測,特事局上下沒人敢怠慢。
「說吧,什麼事。」
沈輕舟靠在房車邊上,從兜里摸出煙,遞了一根給於峰韜。
於峰韜接過煙,先給他點上,自己才點燃,吸了一口,開門見山:「第一件事,收貨,我們想收一批您這次從秘境裡帶出來的東西,什麼都行,價格好說,市場價上浮兩成,現金結算,還能搭特事局的內部權限。」
他說很誠懇,沒有半點官方架子。
「怎麼這麼急?等我回徽南市再說不行嗎?還值你們連夜跑到這裡來?」
於峰韜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也不瞞你,前兩次瑤池、蒼梧秘境出來的東西,大半都流去尋仙會和私人藏家手裡了,我們官方渠道想收,人家不肯賣,我們也不能硬搶,法治社會,總講規矩,這次您進了鷹愁谷,我們怕再晚一步又被別人截胡,只能趕過來堵人了……」
這話倒是實話。
尋仙會那群人非富即貴,個個背景深厚,手裡更不缺錢。
特事局雖然是官方機構,卻也不能隨便強征。
沈輕舟點點頭,沒覺意外。
「我手上沒什麼東西,不過白玉葵他們手裡的東西,可以勻你們一些。」
於峰韜聞言不由大喜。
「你們來找我,就為了這一件事嗎?」沈輕舟又問道。
於峰韜聞言連忙道:「當然還有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沈先生,我們想跟您談個長期合作。」
「您下次再探索秘境,能不能帶上我們特事局的人?」
他說完,盯著沈輕舟的臉色補充道:「您放心,我們不白蹭,人員費用、裝備補給、後勤保障,我們全包,秘境點位如果在境外、遠海,我們能協調船隻、飛機,甚至軍方資源都能調動,而且我們只派精銳,絕對服從您的指揮,絕不添亂。」
沈輕舟指尖的煙頓了頓。
他心裡確實動了一下。
他想到《蟻竅定星圖》上有許多地方可是在大海上,如果由特事局的支持,那麼他們後續行動肯定方便許多。
但他並未因此第一時間答應,而是道:「這事我不管,隊伍是白玉葵牽頭的,人員安排她說了算,她同意,我沒意見。」
於峰韜心裡大喜。
他就怕沈輕舟直接拒絕,現在推給白玉葵,事情就好辦多了。
白家生意遍布全國,很多產業都需要官方支持,特事局遞出橄欖枝,白家沒有理由拒絕。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秘境有多兇險,你們應該查過,前兩次死傷慘重,所以我們這次只有四人,人多了不是好事,反而容易出事。」
「我懂我懂。」於峰韜連忙點頭。
「我們絕對不多塞人,最多派兩三個精銳,能幫上忙的,絕不給您拖後腿。」
沈輕舟「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剩下的就讓他們去跟白玉葵談。
這邊商量完,於峰韜就帶著蘇辭,立刻去尋白玉葵三人。
有了沈輕舟的應允,加上他們的官方背景,白玉葵和凱莉各拿出了一枚靈石,而趙長明直接貢獻出了三枚,本來他拿出一枚就可以的,但知曉於峰韜是官方人員之後,直接拿出了三枚。
當然,於峰韜也不會讓他們吃虧,後續會有各種補償,但這種會稍後再議。
沈輕舟全程沒有插手,不過他目光落到趙長明身上的時候,忽然覺,或許這一次是趙長明最後一次與他們行動。
因為一個隊伍想要增加新人,同時又要控制數量,那最好的辦法就是換人。
他們這個隊伍中,能換掉的人是誰,恐怕也不言而喻了。
沈輕舟沒什麼可惜的,趙長明又不美女,有沒有他,根本不影響。
他抬頭望了望遠處的雪山。
陽光正好,雪山巍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