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文大哥,你先緩緩。」
江海潮輕輕拍打著蘇秉文的背,一臉緊張,因為此時的蘇秉文面若金紙,像是隨時都要斷氣的感覺。
於是他焦急地抬頭看向沈輕舟,希望他能想想辦法。
正在收拾東西的沈輕舟抬眼瞥了一眼,淡淡地道:「死不了。」
江海潮聞言一愣,他察覺到沈輕舟態度不對,比之前冷淡許多。
他不是笨人,心中略微沉吟,似是若有所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岔開話題道:「已經結束了嗎?那我能帶他下樓去嗎?」
沈輕舟點點頭:「已經結束了,你帶他下去吧。」
江海潮聞言,也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扶起蘇秉文向著門外走去。
果然如沈輕舟所想的那樣,蘇秉文沒有那麼虛弱,最起碼自己還是能走的。
下了樓,江海潮把蘇秉文扶到廊檐下,沒有讓他坐在客廳,以免影響到孩子們玩耍。
江心月見蘇秉文臉色難看,端了一杯水遞了過去。 江海潮接過來,餵了蘇秉文一口。
蘇秉文此時也有些緩過勁來了,但精神依舊不是很好。
他目視著院中景色,但眼神完全不聚焦。
江海潮嘆了一口氣,沒再說什麼安慰的話,直接把水杯放在了旁邊,因為現在什麼安慰的話都沒有用。
江海潮回到屋內,小秋立刻迎了上來,抱住他的腿。
「外公……」
江海潮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笑嘻嘻的問,「有沒有想外公呀。」
今天來,他還沒有好好跟小秋說話呢。
「想。」
「有多想?」
「這麼多……這麼多……」小秋張開手臂,滿臉天真。
看著小秋可愛的小模樣,江海潮心中也是一陣柔軟。 就在這時,呆呆拿著個橘子擠了過來。
「噢~噢~」
她把手上的橘子遞向江海潮。
「給我吃的?謝謝。」江海潮有些驚喜地接了過去。
不過並沒有剝開橘子,而是拿在手裡,準備繼續和小秋說話。
可眼光一掃,就見呆呆仰著頭,愣愣看著他手上的橘子。
「呃……」江海潮有點反應過來,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你是想讓我剝皮?」
「hia~」
呆呆一臉憨笑點頭。
然後還把自己小手伸出來,那肉嘟嘟的十根手指上,指甲圓圓的,短短的,想要用來剝橘子恐怕很是困難,難怪她要找江海潮幫忙。
實際上這小傢伙有咬指甲的習慣,所以每次稍微長出來一點,就會幫她剪掉,修得圓圓的,沒有絲毫稜角,摸什麼都不會掛到人。
江海潮有些好笑地幫她把橘子給剝了。 不過這小東西也是有良心的,接過剝開的橘子以後,撕了一瓣遞給了江海潮,不能再多了。
江海潮哈哈笑著接過放進嘴裡。
他看到旁邊正在和媽媽說話的瑤瑤,有些好奇地問小秋,「她是你認識的新朋友嗎?」
小秋聞言,高興點頭,給江海潮解釋道:「她是瑤瑤,跟我一樣大呢,她是老大找來陪我玩的哦。」
「陪你玩?」江海潮聞言很是詫異,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江心月。
江心月對他微微點頭。
江海潮心中感到驚訝的同時,也為母女二人感到高興,這說明沈輕舟對她們的重視。
就在這時,沈輕舟從樓上下來。
見沈輕舟下來,江海潮立刻湊了上去。
他先往廊檐下瞟了一眼,蘇秉文還坐在藤椅上,手裡攥著那枚像章,眼神空落落地盯著院中,像丟了魂似的。
這才壓低聲音,小聲詢問道:「你剛才語氣有些不對,可是知道些什麼?」
江海潮詢問的時候,目光不停地看向沈輕舟的眉心。 見眉心只有淺淺的一道雷紋,要不是剛才親眼所見,恐怕誰也不敢相信,這竟然是一顆眼睛。
他這個「女婿」,難道還真成了神不成?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能問,有些事情不能問。
沈輕舟嘆了口氣道:「因為當年他沒去找林秀枝母女兩人,可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單單只是因為他母親病重耽擱了。」
江海潮一愣,有些驚訝地道:「你的意思是……還有隱情?」
「嗯。」
沈輕舟點點頭,嗤笑道:「當年他母親的確生了場大病,這也是事實,但不只是因為需要照顧母親,如果真的是要有人照顧,他把林秀枝接回來不更好嗎?還有人能為他搭把手。」
「對呀。」江海潮也反應過來。
要是當年把林秀枝接到城裡,一時間雖然找不到工作,但照顧他臥病在床的母親肯定綽綽有餘,這樣一來,還能減輕蘇秉文的壓力。
可他竟然沒有這麼做,那肯定就有隱情了。
沈輕舟接著道:「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他媽不讓。」
「他媽媽嫌棄林秀枝是農村戶口,生的又是個女兒,接到城裡來,連個工作都沒有,就是個累贅,想讓他再娶個城裡的姑娘……」
「他一開始也擰過,收拾了包袱要走,結果他娘就打滾撒潑,哭天搶地說他不孝,要跟家裡斷絕母子關係,鬧了幾次,再加上廠里領導也找他談話,說要提拔他當技術科科長,家屬成分得乾淨……」
沈輕舟聳聳肩,語氣平淡地道:「一來二去,他也動搖了,事情就這樣一直拖了五年,拖到他媽去世……」
「所以造成如今這一切還是他自己,當年他要是真的堅持把人接回來,我不信他媽真的會去死,會跟他斷絕母子關係,還是他自己耳根子太軟……」沈輕舟有些不屑地道。
「後來第二任妻子難產走了,他年紀也大了,身邊沒個一兒半女,廠子效益又一年不如一年,這才又想起石潭村的娘倆來,說是找女兒、贖罪,說白了,也是年紀大了沒個依靠,想填補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愧疚罷了……」
江海潮聽得目瞪口呆,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他認識蘇秉文幾十年,一直以為這個大哥是個很痴情的人,被沈輕舟一說,感覺濾鏡全碎。
「這……他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他囁嚅了半天,最終化作一聲長嘆,語氣里滿是複雜。
「當然,人心是複雜的,或許並非如我所想的這樣,而是他後來真的想通了。」沈輕舟聳聳肩道。
「當然,或許也正因為如此,他心裡越發愧疚,越老越放不下,說到底,也是自己熬自己。」
廊檐下傳來輕輕的咳嗽聲,蘇秉文像是終於回過神,顫巍巍地扶著扶手站起來,回頭望了一眼。 陽光落在他佝僂的背上,瘦瘦小小的,裹著層昏黃的光,顯得格外可憐。
真的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沈輕舟沒再往下說,只淡淡道:「人我已經幫你找到了,江右撫州下面的一個小鎮,叫樟樹埠,有了具體地址,應該很好找,等會我把地址寫給你,要不要去見,我就不摻和了……」
江海潮點點頭,心裡五味雜陳。
「我先送他回去,他這狀態,也經不起折騰了,我先看他怎麼說,緩兩天我再帶他過來道謝……」
「行,你們去吧。」
沈輕舟擺擺手,也沒留他。
江海潮轉身向江心月道:「我先帶你蘇叔叔回去了,小秋……小秋,外公回去了哦……」
「爸,你們要怎麼回去,開車來的嗎?」
「沒,是坐小沈車子來的,等會我們出去打個車就行。」
「那開我的車吧,等這個星期回家我再開回來。」江心月把自己的車鑰匙遞給了他。
江海潮也沒跟她客氣,直接伸手接了過去。 -----------------
「外公,再見。」
見江海潮要回去,小秋站在門口,乖巧地向他揮手。
正攙扶著蘇秉文往外走的江海潮聞聲回過來,小秋已經轉身跑回了屋內。
「這小東西。」江海潮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一直沒開口的蘇秉文,忽地出言詢問道:「小秋這是……?」
蘇秉文是見過小秋的,並且還知道小秋的事。
畢竟當初小秋失蹤,江海潮也發動了人脈四處去尋找。
所以他在這裡見到小秋,感到非常吃驚,同時也察覺到小秋的狀態,似乎有點不對。
「唉……」江海潮長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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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江海潮陪著蘇秉文坐了四個多小時的高鐵,輾轉到了江右的樟樹埠。 小鎮臨著信江,沿街的鋪子挨得密集,米粉鋪飄著鮮辣的香氣,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賣早點的擔子支在巷口,吆喝聲慢悠悠蕩過整條街,是個很有特色,很有市井煙火的小鎮。
陳老實家裡開的陳記豆腐店,早就因為陳老實去世,林秀枝年紀大了,連店面一起轉讓給了別人。
不過小鎮不大,相互之間都很熟悉,找人打聽了一下,很快就找到如今林秀枝如今家的位置。
兩人來到林秀枝家門口,沒敢進門,就站在側邊的院門口,隔著半人高的竹籬笆往裡看。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清清爽爽,牆角種著幾棵鳳仙花,院中種著一棵很大的桃樹,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看起來很是漂亮。
堂屋門敞著,傍晚的霞光斜斜照射進去,給人感覺格外亮堂。
林秀枝就坐在門邊的藤椅上,坐在陽光里,坐在晚霞里……
快七十歲的人了,頭髮白了大半,但卻梳得一絲不苟,腦後挽著個圓髻,插著根素銀簪。
身上穿件藏青色的對襟布衫,洗得發白,卻乾淨平整,領口袖口都齊齊整整。
她腿上放著一個篾盤,裡面都是一些碎布頭,她低頭在裡面翻找著,似是想要找出適合自己的布料。
她比蘇秉文記憶里老了太多,背也微微駝了,可眉眼間那溫柔似乎並未改變。
「真應該就是秀枝姐了吧?我們要進去了嗎?」江海潮小聲詢問道。 他隱隱覺得眼前之人有些眼熟,但並不能確認,他雖然是見過林秀枝的,但那時候他年紀還小。
蘇秉文點點頭,但卻沒有動作,依舊站在那裡遠遠看著。
江海潮見此,也沒再出聲,陪他站著。
他指腹摩挲著手上那枚像章,身軀微微有些顫抖。
他原本有一肚子的話,一肚子的愧疚,想跟她說對不起,想問問她這些年苦不苦,可真見著人了,所有的話語似乎都卡在喉嚨里,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江海潮站得雙腿開始發酸的時候,蘇秉文終於開口。
「走吧。」
他轉身往回走。
他最終沒進去。
江海潮陪著他慢慢往巷口走,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秉文一路沒說話,走了很遠,才輕輕嘆了口氣。
這聲嘆里,壓了五十年的愧疚,也藏了最終的釋然。 原來有些遺憾,補不了。
他們回到了鎮上。
「秉文大哥,你這是……」江海潮有些不理解他的做法。
蘇秉文沒有解釋,而是道:「我們回去吧。」
「回去?現在嗎?」江海潮有些驚訝。
他們折騰了這麼長時間,好不容易找到人,蘇秉文竟然不去見上一面。
「我……我……」
蘇秉文張了張嘴,似是所有話語都卡在喉嚨里,我了半天才道:「我虧欠她太多了,還是……還是不見的好。」
這是蘇秉文的私事,江海潮聞言也不好說什麼。
試探著問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回徽南市?」
「嗯,回去吧。」蘇秉文沒有猶豫。
「那行吧。」 江海潮露出一抹苦笑,這事情折騰的。
蘇秉文以為林秀枝不知道他的到來,實際上晚上她就知道了。
因為有鎮上的熟人遇見她,好奇詢問。
「秀枝奶奶,今天家裡來客人了嗎?」
林秀枝聞言,有些詫異,「什麼客人?」
「徽南來的客人啊,今天兩個老頭在鎮上打聽你家位置,沒去你家嗎?」
林秀枝聞言愣住了,好半晌才詢問道:「他……他們長什麼樣?」
……
半個月後,林秀枝收到了一個很大的包裹。
裡面有許多徽南市的特產,有個餅乾盒,有條舊圍巾,還有一本紅彤彤的房產證。
看到這些,林秀枝就知曉是怎麼回事了。
她沒有傷心,只是輕輕摩挲著這些,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餅乾盒。 最上面的,是那枚像章。
像章下面是個棕色封面的筆記本,筆記本下面是一疊信件。
她拿起那枚像章,指腹輕輕摩挲,只感覺眼前一陣恍惚,似是又回到了那破舊的小學,耳邊迴蕩著孩子們朗朗讀書之聲……
等她回過神來,淚水不覺間已經浸濕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