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能頂半邊天。」
「……站起來了……」
「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
人潮之中,有兩個奇怪的人夾在其中,之所以奇怪,是因為這兩個人的樣貌和性別在不停地變換,時男時女,時老時少,整個人顯得特別詭異。
但這兩個人始終把一位年輕人夾在中間,而這人,正是年輕之時的蘇秉文。
如果沒有這兩個人護著,蘇秉文這個「外來」者,恐怕早就被人道洪流給沖刷得灰飛煙滅。
隨著鋪天蓋地的聲浪,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化。
人潮散盡,聲音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已經變成一處村落小學,遠遠就傳來孩子們朗朗讀書之聲。
蘇秉文站在土坯牆的教室外,隔著窗戶看著裡面那位正在上課的姑娘。 她扎著兩條粗麻花辮,發梢繫著紅頭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外套,胸前別著枚亮閃閃的像章。
她轉身握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字,字體工整。
陽光從窗欞斜進去,落在她發梢上,鍍了層絨絨的金邊。
似是感覺到窗口有人,轉過頭來,見是一位陌生年輕人,眉頭微皺,接著似想到什麼,眉眼彎彎。
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看向書本。
「同學們,把課本翻到第十六頁……」
她聲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澗的泉水。
這是蘇秉文第一次見林秀枝。
那年他十九,她十八,都是最好的年紀。
自從兩人見面之後,日子仿佛變慢下來。
村小就兩個老師,他教算術和語文,她教拼音和唱歌,辦公室就是一間土坯屋,兩張木桌拼著。
晚上他備課晚了,她會從家裡端碗紅薯粥過來,還帶著一些醃蘿蔔。 她的課桌腿鬆了,他趁著午休幫忙修好。
他襯衫破了,她會拿走,第二天就縫好送回來。
山裡的雨說來就來。
有次放學遇上暴雨,他把僅有的一把傘讓給路遠的娃,自己抱著教案往知青點跑,沒跑兩步就被她喊住。
她舉著頂斗笠,跑到他身邊,把斗笠大半都歪向他這邊。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水裡,肩膀挨著肩膀,能聞到她頭髮上的皂角香。
「呸~,惡臭……」
沈輕舟啐了一口,如今這種情況,有點類似於記憶回溯,但卻不是蘇秉文的記憶,而是時代記憶。
那枚像章,仿佛就是一個登錄入口,登錄進入了過去的時光,然後通過像章上的氣息,回溯到時光長河之中,獨屬於蘇秉文和林秀枝的記憶。
兩人緊靠在一起,誰也沒說話,但兩人之間,卻瀰漫著一種叫曖昧的玩意。
那天晚上,他在知青點的油燈下坐了半宿,窗外雨聲滴滴答答,他心裡也像被雨點子敲的酥酥麻麻,臉上全是傻笑。
兩人表明心意是在秋天的穀場。 那天麥收忙到天黑,大夥都走了,他幫著她把最後一捆麥秸摞好。
月光灑在麥場上,金黃金黃的,風卷著麥浪沙沙響。
他攥著手裡半塊窩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秀枝,能……能跟我好嗎?」
林秀枝背對著他,肩膀僵了僵,半天沒說話。
蘇秉文心都涼了半截,正要道歉,卻見對方慢慢轉過頭來,臉頰紅如晚霞,她揪著衣角,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像是秋季的晚風,很溫柔。
然後就是兩人黏黏糊糊,噼里啪啦的愛情。
沈輕舟看得牙疼,索性加速了過程,直接跳到兩人結婚。
婚禮辦得極簡單。
知青點的幾個兄弟湊錢打了個紅漆木箱,村里相熟的嬸子送了幾個雞蛋,村長批了半袋白面,貼了副紅喜字,炒了鍋花生,就算成了家。
新房是村小的雜物間改的,土坯牆掃得乾乾淨淨,她剪了滿窗的紅窗花,有喜鵲,有牡丹,雖冷清,但卻很喜慶。
轉年春天,女兒出生了。 生在驚蟄那天,外頭春雷滾滾,屋裡娃哭聲響亮。
是個粉嘟嘟的小糰子,閉著眼睛,小手握成拳頭,小嘴巴一咂一咂的,沈輕舟也好奇地上前瞅了瞅。
然後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瞬間,小傢伙的氣息和生命軌跡,就被他給捕捉到了。
每個人的人生類似於一本書,就相當於電腦里的一個文檔,沈輕舟翻閱了這個文檔,自然就能根據文檔內容,找到這個文檔的存儲位置。
不過沈輕舟並未急著從這段記憶中跳出來,直接去宣召蘇秉文的女兒。
而是繼續讓這段記憶勻速流逝。
小糰子取名叫蘇念安。
小傢伙很可愛,蘇秉文走到哪裡都要抱著她,哪怕是給學校里其他孩子上課。
變故是七八年冬天來的。
返城的通知送到村裡的時候,他正抱著念安在教室給娃們講課文。
村長站在門口喊他名字,告訴了他這個好消息。
蘇秉文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手卻抖得厲害。
那天傍晚,他坐在村頭的田埂上,煙抽了一根又一根,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城是他盼了多少年的事,可真到了跟前,怎麼捨得扔下這娘倆。
林秀枝找到他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坐在他身邊,一句話都沒勸,只說:「回城去吧,城裡機會多,我和娃在這兒等你,等你安穩了,再來接我們……」
「我爹我娘都在村里,有人照應,你……只要別忘記我們娘倆就成……」
林秀枝說到這裡,聲音也微微有些顫抖。
都說人心隔肚皮,丈夫回城以後,那就是城裡人了,還能看得上她這個鄉下女人嗎?
雖然兩人有了孩子,可卻是個女兒。
她對未來很茫然,很忐忑。
但她卻沒有攔著蘇秉文奔往更好的前程。
幾天後的夜裡,林秀枝就著油燈給他收拾行李。 疊了兩件換洗衣裳,塞了幾雙她做的布鞋,又把一對銀鐲和那枚她最珍惜的像章都塞進他的包袱里。
她不但沒有哭,還臉帶笑容地叮囑蘇秉文,讓他回城以後記得寫信,早飯要吃,不用太惦記她們母女。
她其實不是不想哭,而是這幾日已經偷偷哭過很多。
第二天天剛亮,蘇秉文就背著包袱,坐著去鎮上的拖拉機走了。
她抱著娃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娃還在睡,裹在花襁褓里。
蘇秉文坐在拖拉機上行駛了老遠,回頭看,她還站在那兒,風颳著她的麻花辮,身影小小的,像棵倔強的小樹。
他揮揮手,她也揮揮手。
他們都以為只是暫時的分別。
誰知道這一轉身,就是近五十年。
隨著兩人分別,天地仿佛浸了水的照片,慢慢暈開,逐漸褪去色彩,最後變成黑白二色……
蘇秉文坐在蒲團上,早已淚流滿面。
火盆里的余火輕輕跳動,映著他花白的頭髮,映著臉上縱橫的淚水。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出兩個字,「秀枝……」
沈輕舟宛如俯視人間的神靈,他虛空一拂,原本褪去色彩的畫面,重新煥發光彩。
不過時間卻悄悄往後撥了兩年,停在八零年的盛夏。
暴雨連下了半個多月,石潭村的河水漫過了堤岸,渾濁的浪頭拍著土坯牆,像要把整座村子都吞沒。
一天晚上的後半夜,山崩似的一聲悶響,後山的山洪裹著泥沙、斷樹直衝下來。
林秀枝被驚醒,她第一反應是抱起已經三歲的蘇念安。
「秀枝~快跑……」
裡屋傳來爹的喊聲,緊接著是房梁斷裂的脆響。
她抱著孩子衝過去時,老人已經被塌下來的土坯砸中了腿,動彈不得。
她一隻手去拽爹,另一隻手死死箍著懷裡的女兒。
「爹,走啊……」 濁浪轉眼就湧進了屋,卷著人往下游涌去。
林秀枝她爹拼盡全力推了她一把,嘶吼著:「帶娃走……別管我……去找秉文……」
他話沒說完,就被渾濁的泥石流給淹沒。
「爹……」
林秀枝嘶聲喊,嘴裡瞬間灌進泥沙和涼水,嗆得她直咳嗽。
懷中的念安更是哇的大哭起來,這讓她回過神來,她高舉著女兒,在水中沉沉浮浮,不知被洪水衝去了多遠,意識快要喪失,女兒哭聲也變得如同貓叫之時,一根樹枝攔住了她。
求生的欲望,讓她死死地抱住了那根樹枝。
這是一棵斜在河面上的柳樹。
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砸得人皮膚生疼。
她後背被斷木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混著雨水往下淌,疼得渾身發抖,可抱著女兒的手臂半點沒松。
浪頭一次次撞過來,她把女兒死死地護在懷裡。
天蒙蒙亮的時候,洪水退了些。 下游搜救的村民發現她時,她整個人都泡得浮腫了,嘴唇白得像紙,卻還保持著懷抱的姿勢。
小念安被她窩在懷裡,只是收了點亮,居然沒什麼大事。
「這女兒真是命大。」村民忍不住感慨。
除了石潭村,上游的好幾個村落都沒了。
家沒了,爹沒了,村子沖得七零八落,活著的人都四散投奔親戚去了。
林秀枝抱著孩子,坐在塌了一半的村口大槐樹下,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條。
那是蘇秉文回城後寫來的第一封信,上面寫著城裡機械廠的地址。
紙條被水泡得發皺,字跡卻還勉強認得。
她要去找他。
帶著孩子,去城裡找孩子她爹。
沒錢買票,她就混在逃難的人群里,趁亂扒上了運煤的貨車。
縮在煤堆的角落裡,她把女兒放在自己腿上,用身體擋住風,餓了就啃兩口乾硬的窩頭。 她以為這車往北開,先到縣城,再轉車就能去城裡。
火車哐當哐當走了好幾天,終於在一個小站停下。
她抱著孩子偷偷下了車,抬頭看見站牌上的字,腦子「嗡」的一下。
不是她要去的徽南市,而是江右地界的一個小鎮,往東走了上千里,完全反了方向。
她站在陌生的車站廣場,念安在她懷裡餓得哇哇哭,她身上一分錢也沒有,舉目無親,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廣場上人來人往,卻沒人多看她們娘倆一眼。
風卷著煤灰吹過來,她抱著孩子縮在牆角,眼淚砸在孩子的襁褓上,涼冰冰的。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有個挎著豆腐筐的老婦人停在了她面前。
老人見她可憐,給了碗熱豆漿,問清了緣由,嘆了口氣,很是可憐她。
「造孽哦……,要不先跟我回家吧?好歹有口熱飯吃。」
無依無靠的林秀枝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自然不會拒絕。
於是就跟著老人去了她家。 林秀枝也是單純,完全沒考慮老人是不是壞人。
好在她運氣還算不錯。
老人姓江,家就在鎮上,守寡多年,就一個兒子,叫陳老實。
人如其名,憨厚木訥,三十好幾了還沒說上媳婦,每天跟著娘賣豆腐,話不多,人卻心細得很。
見自家老娘領著一對陌生母女回來,也不多問,只是默默地騰出一個房間,換上乾淨的鋪蓋。
見念安渾身髒兮兮的,還去鎮上給她買了件小衣裳。
一開始林秀枝還想著要回去,要找蘇秉文。
可是她身無分文,又是一個女人,出門連封介紹信都沒有,想要再去千里之外尋找蘇秉文,簡直難如登天。
而且……
蘇秉文去了城裡兩年,工作早就安頓好了,卻一直沒來接她們母女,恐怕……恐怕……
遭了災的時候,她一心想著去尋找蘇秉文,可如今冷靜下來,她反而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就這樣,她在陳老實家住了下來,平日裡也幫忙幹些活,陳老實也不催她。 又過了小半年,小念安得了病,高燒不退,渾身滾燙。
鎮上大夫說不行,得去縣裡。
陳老實二話不說,背著孩子就往縣裡跑,三十多里地,他愣是一路沒歇,這才把念安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出院那天,林秀枝抱著孩子,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陳老實憨厚的臉,還有他磨出血泡的腳後跟,跪下來給他磕了個頭。
那年冬天,她改嫁給了陳老實。
沒有喜字,沒有喜酒,就兩床被子拼在了一起。
婚禮同樣簡陋,但婚姻還算幸福。
陳老實人真的很老實,哪怕結了婚,對她也很好。
婆婆也不嫌棄她生過孩子,對念安也像是自家孫女一樣。
他們又生了兩個孩子,可惜陳老實走得比較早,好在孩子們都很孝順。
畫面定格自家門前的桃花樹下,抬頭遙望北方。
風捲起她的發梢,已是滿頭華發,眼神里淡淡的,像蒙了層霧,說不清是念想,還是認命。 光影如潮水般退去
火盆里的符紙餘燼,明明滅滅,映著蘇秉文淚流滿面的臉。
他捂著胸口,瞪大著眼睛,嘴唇顫抖著,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秀枝……」
聲音如即將死亡的野獸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