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鬧哄哄的，前後桌的小朋友交頭接耳。
前桌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回過頭來，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江心月。
然後小聲問孟欣桐：「這就是你媽媽？」
孟欣桐得意地揚起小腦袋，嘴角怎麼壓也壓不住。
「對，這就是我媽媽，她從外地打工回來看我咯。」
「你媽媽好溫柔的樣子。」小姑娘滿臉羨慕的樣子，又轉頭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奶奶，小肩膀垮了下來。
隔著過道的一個小男孩也湊了過來，看著孟欣桐手裡的糖，羨慕地道：「孟欣桐，你媽媽對你可真好，開家長會，還給你帶糖。」
孟欣桐把手裡的幾顆糖攥得更緊了，小臉紅撲撲的，臉上的喜意怎麼也抑制不住。
她緊貼在江心月身上，像是要直接融入對方身體一樣。
「好了好了，都安靜了。」
就在此時，班主任從教室外走了進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戴著個黑框眼鏡，神色嚴肅。 她往講台上一站，教室里的嗡嗡聲立刻銷聲匿跡。
別說孩子們，就是家長們也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家長會按流程來，先講這學期的教學進度，再講期中測試的整體情況，說著說著，老師話鋒一轉，忽然提起孟欣桐：「這裡要重點表揚一下孟欣桐同學，這學期進步特別大，上課認真，作業工整……」
老師的聲音很溫柔，孟欣桐聽著，臉卻「唰」一下紅了，她低著頭，耳尖發燙，羞得不行
江心月側過頭，有些好笑地看著這個倚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
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小姑娘的發頂毛茸茸的，手感非常好。
家長會足足開了兩個多小時才結束。
家長們紛紛起身，有的圍著老師問問題，有的牽著孩子往教室外走，走廊里又鬧哄哄的。
孟欣桐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桌上的鉛筆盒，動作慢得像蝸牛，時不時抬眼瞟一下江心月，嘴唇動了動，好幾次欲言又止。
直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停下手裡的動作，小聲問：「媽媽……家長會結束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又要走了？」
她說著就垂下了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小小的，一滴淚水，滴在了鞋面上。
江心月心中一軟，蹲下來和她平視，伸手理了理她的劉海：「誰說要走了？之前不是答應過你，要帶你去遊樂園嗎？現在時間還早，咱們現在就去，好不好？」 孟欣桐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就亮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江心月笑著點頭。
小姑娘「呀」地一聲歡呼，蹦起來就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趕緊折回來，緊緊牽住江心月的手，生怕她跑了似的。
兩個人手牽著手，順著樓梯往下走，孟欣桐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馬尾辮甩得高高的，背上的小書包仿佛都在歡呼雀躍。
遊樂園就在公園西門，離學校不遠，坐兩站公交就到。
剛到門口，就聞到烤腸和爆米花的香味，旋轉木馬的音樂叮叮噹噹飄出來，混著小朋友的笑聲，熱鬧得很。
孟欣桐拉著江心月先衝去旋轉木馬，選了匹最白的大馬，爬上去坐得筆直，木馬轉起來的時候，她迎著風揮著手，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睛彎成了月牙。
接著又去玩碰碰車，江心月握著方向盤，帶著她左沖右撞，撞得旁邊的小朋友咯咯笑。
孟欣桐坐在副駕，攥著扶手尖叫，又笑又叫，頭髮都吹亂了，貼在額頭上，也毫不在意。
等到傍晚，兩個人去坐摩天輪。
轎廂慢慢升到最高處的時候，整座城市仿佛都浸泡在了橘紅色的晚霞里，連遠處的屋頂都鍍著金邊。 孟欣桐趴在玻璃窗上，看著底下小小的房子、小小的樹，小聲說：「媽媽，我今天好開心……」
她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謝謝你能回來陪我。」
江心月心裡一酸，伸手把她摟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傻孩子，媽媽一直都在，在你身邊陪著你，你要好好讀書，好好長大……」
從遊樂園出來的時候，天邊只剩最後一點亮光。
路燈依次亮起來，暖黃燈光打在街道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來的時候孟欣桐一路蹦蹦跳跳，像只活潑的小兔子，回去的時候卻忽然安靜下來，一言不發。
她小手緊緊攥著江心月的手指，腳步很慢，不時地踢著路邊小石子，小步小步走著，一路上磨磨蹭蹭。
路過路邊的一個紅薯攤，見紅薯烤得滋滋冒糖稀，香味撲鼻，江心月停下腳步問道：「要不要吃？」
「不要。」孟欣桐搖搖頭，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其實她不是不想吃，而是沒心思吃。
她雖然小，但可不傻，她知道，越往家走，分開的時間就越近。
她巴不得這條路長一點，再長一點，最好永遠走不到頭才好。 又走了一段，路過小區門口的小賣部，以前她最喜歡趴在玻璃上，看著裡面琳琅滿目的商品，今天卻連抬眼的興趣都沒有。
她小手緊緊拉著江心月的手，小嘴巴抿了又抿，好幾次欲言又止。
江心月心裡清楚，也沒戳破，只是放慢了腳步，陪著她慢慢走。
但路終究有盡頭，不知不覺，就來到孟欣桐家的單元樓門口。
小姑娘站在樓梯口，仰著小臉看著江心月，大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
手指頭絞著書包帶，絞來絞去，半天憋出一句：「媽媽……你要和我一起上去嗎？」
江心月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蹲下來，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然後伸手輕輕擁抱了一下她。
這才開口道：「不了，天晚了，奶奶該等急了，回去洗個臉，早點睡覺……」
孟欣桐盯著江心月，緩緩點點頭，可人卻站在原地，沒有動，而是小聲問道：「那……那你以後還來看我嗎？」
「恐怕不行，人鬼有別，而且……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從未離開。」
「真的？」
「真的。」
「不騙人。」
「不騙人。」
……
「媽媽，你真好。」
孟欣桐主動張開手臂，擁抱了一下江心月。
「上去吧。」
江心月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她這才鬆開了手，然後轉身往樓梯上走，一步三回頭。
走兩級台階，就回頭看一眼，見江心月還站在那兒沖她笑，就又往上走兩級。
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層層亮起來，昏黃的燈光映著她小小的身影。
直到她拐彎不見了蹤影，江心月這才轉身離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不一會兒，孟欣桐就重新從樓洞裡走了出來，看著江心月離去的背影。
她忽然高聲喊道：「江阿姨。」
江心月身形一僵，緩緩轉過頭來，就見孟欣桐不知何時，重新站在了台階上。
「我……我以後還能去找你玩嗎？」她聲音有些顫抖地道。
江心月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道：「好呀。」
孟欣桐笑了，但笑聲里卻帶著些許哭腔，她舉起小手和江心月揮了揮，然後道：「江阿姨再見。」
說完，她轉身就重新跑回樓洞，這次是真的上樓去了。
「唉……」
江心月長嘆一聲，這才轉身繼續離開。
剛出小區大門，就見旁邊站著一個正在抽菸的人。
江心月愣了愣，接著轉身走了過去。
「你怎麼來了？」她笑著問。 沈輕舟沒回答她，而是遞給了她一張濕紙巾。
江心月接過紙巾，轉瞬之間，樣貌恢復成自身模樣，這才用紙巾擦拭起額頭符文。
「小姑娘太聰明了，被她發現了。」江心月嘆了口氣道。
「嗯，盡力就行，其實這樣也好，還是要靠她自己走出來。」沈輕舟道。
「嗯……」江心月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我們回家，你吃晚飯了嗎？」
「沒呢，你不在家，沒人做飯。」沈輕舟道。
「怎麼，沒我，你還不吃飯了？」江心月沒好氣地道。
「那當然，離開你，我會餓死的。」
「你這話，對多少女人說過。」
「你是唯一一個。」
「是今天唯一一個嗎？」
「哇，你果然了解我，大姐姐就是貼心。」 「你這話是嫌我老？」江心月伸手在他腰上輕掐了一把。
「嘶……」
晚風很輕，情卻很濃。
第二天清晨。
陽光通過窗棱照射進來，落在餐桌上，形成一道道規整的光斑。
沈輕舟吃著油條，喝著豆漿，旁邊還放著一碟切成塊的醃蘿蔔，這就是他今早的早飯。
呆呆坐在兒童椅上，手裡攥著半塊包子，啃得滿臉都是油漬，看見江心月端著碗過來，立刻仰起臉「噢~」一聲，像只討食的雀兒。
沈輕舟坐在桌邊，翻看著江心月整理出來的委託便箋。
這幾日，他又完成了幾個委託，至於林雲秀也早就回了金陵，至於林雨濃，也跟她一起走了。
家裡一下子就又恢復了冷清，不對，也不能算冷清，畢竟還有呆呆、小秋和瑤瑤三個小傢伙在，每天都很鬧騰。
田彩鳳依舊每日回來，不過她也不閒著，經常會幫江心月做些家務。
沈輕舟翻到一個便簽，上面寫著巷口超市小秦委託，他這才想起，前幾日江心月跟他說過，好像是找貓的。 他好久沒有接尋找貓狗的活了，於是順著上面往下看去。
原來是超市的收銀員小秦，她想幫張奶奶找回養了五年的三花貓「花卷」，貓脖子上掛著老伴留下的舊銀鈴鐺。
「張奶奶是誰？小秦的奶奶？」
「不是，是經常去買菜的一個普通老太太，這小秦是個熱心腸，知道此事之後，不但給老太太打了張尋貓啟事貼在收銀邊上，而且還向我們這些顧客打聽有沒有遇見過……」
「我見她這麼熱心，就記下來了，看能不能幫上忙。」
「都丟了多少天了？恐怕很難找回來。」
「試一下吧，真找不到就算了。」江心月道。
沈輕舟看了她一眼道：「我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我知道，但是……你也不能總是接一些神神鬼鬼的委託，都……都太悲了，接一些貓狗，也可以調節一下心情。」江心月輕聲說道。
沈輕舟自然知曉她是什麼意思，通常來問鬼神的委託，都是心有不舍，每個人，都有一段悲慘的經歷，離別之苦，七情六慾之苦。
這種委託接多了，自身有可能也會出問題。
「那具體給我說說，這張奶奶這貓是怎麼回事？」 「張奶奶養了只三花貓，叫花卷，養了快五年了，是她家老爺子走之前留下的。貓脖子上掛著個舊銀鈴鐺，還是老爺子當年在銀鋪打的，老爺子去世了以後，它就是張奶奶的精神寄託……」
「老人家實在可憐。」江心月嘆了口氣。
「那貓跟她作伴好幾年了，跟親孩子似的，鈴鐺又是老伴留下的，丟了貓跟丟了半條命似的，就是委託，可能沒多少錢。」
「行吧，吃完早飯去看看。」
沈輕舟拿起油條咬了一大口。
「反正今天也沒什麼大事。」
吃完早飯，沈輕舟從江心月那裡拿了小秦的聯繫方式，就出了門，徑直向附近的樂福超市走去。
早上的樂福超市正是最忙的時候。
大爺大媽挎著布袋子擠在蔬菜貨架前，挑西紅柿的、掰白菜幫子的，吵吵嚷嚷。
稱重台前排著小長隊，塑膠袋嘩啦嘩啦響。
廣播裡播著今日特價的土豆和雞蛋，語速又急又快。
收銀台開了兩個口，靠門口的那個站著小秦。 二十出頭的姑娘，穿件超市發的紅馬甲，馬尾扎得高高的，額前碎發別著個塑料髮夾。
她一邊看著屏幕，一邊用掃碼槍掃碼，速度飛快。
沈輕舟見她這麼忙，也就沒打擾對方，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對方。
他這樣肆無忌憚地看人，倒是把人家小姑娘搞得不好意思起來。
轉過頭，狠狠瞪了一眼沈輕舟。
有些老頭老太看到這一幕，紛紛笑了起來。
「小伙子，看上我們家小秦了？」
「小秦可是個好姑娘，你這小伙子，看起來卻不像個好人呢？」
「大早上的，不要在這裡添亂，去去去……」
……
沒想到這叫小秦的收銀員，在老頭老太心目中地位還挺高，沈輕舟一句話都還沒說，他們就先護上了。